第48章

許芳菲愣神一瞬,兩邊臉蛋又不由自主地紅起來。

雖然鄭西野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但這句話也太曖昧了,而且充滿歧義,許芳菲面紅耳赤,發覺連吸進她鼻腔裡的空氣都像裹了一層蜂蜜,甜膩膩的。

她望著他,小聲為自己抱不平:「教導員,你這話說的,好像帶我很讓你傷腦筋一樣。」

入學以來她勤奮好學刻苦訓練,生怕讓他失望給他添麻煩。

她分明這麼用心考慮他呢。

鄭西野盯著這小丫頭,撲撲手,揚起眉峰道:「今天和這個男學員交頭接耳說小話,明天偷偷收那個男學員送的情書。許芳菲,你還不夠讓我傷腦筋?」

老實講,鄭西野真挺無語的。

他覺得自己何止是傷腦筋。

這崽子這麼招人,打她主意的臭小子前赴後繼,跟蒼蠅似的,擋完一撥又一撥,他心都快為她操碎成幾十瓣。

這頭,許芳菲哪想到這位大佬會突然舊事重提,白皙的頰愈發紅豔豔。她瞪大眼睛窘迫道:「那封情書……那封情書,我早就跟你解釋過,我收的時候不知道是情書。而且都過去這麼久了,你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

鄭西野一嗤,不鹹不淡地說:「那我忘不了。」

許芳菲困惑又苦惱地皺起小眉毛:「為什麼?」

鄭西野聞言沒搭腔。他垂了腦袋在地上掃視兩眼,一滯,繼而伸手撿起一塊指甲蓋兒大小的迷你小石子,捏手裡,重新抬眸看向她,晃晃石子,問:「看見這石頭了麼。」

許芳菲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茫然地點點頭。

鄭西野柔聲:「這石頭小麼?」

許芳菲繼續認真點頭。

鄭西野懶懶一勾唇:「我心眼兒比這還小。」

許芳菲:「……」

看這閒散的神態,聽這篤悠悠的語氣,心眼兒小就算了,竟然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虧他還是教導員呢,身體裡到底住了個什麼幼稚鬼!

許芳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被這大佬一句話噎得無言以對。

眼瞧小姑娘不知道回什麼,只能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翦水大眼望著自己,一副委屈兮兮又可憐巴巴的小表情。鄭西野心裡有點發癢,跟小貓爪在他胸口撒嬌撓癢癢似的。

鄭西野眸中暗色聚集,但僅僅半秒,他將落在她臉蛋上的視線移回跟前的土坑灶臺,平靜地撂下一個命令:「去,把洗米的叫過來。」

「哦……」許芳菲回過神,連忙大聲回了句:「是!教導員!」

應完,小妮子絲毫不耽擱,忙顛顛地站直身子小跑開。

鄭西野撩起眼皮,直勾勾盯著那道纖細背影遠離。

煙癮說來就來,一股煩躁猛然竄上腦門兒。

鄭西野撤回目光低咒了句。

當初他選擇來雲軍工休養,目的就是想早點見到許芳菲,和她待一塊兒,多些時間跟她相處。可兩個多月的相處下來,鄭西野發現這簡直是「如煎人壽」。

姑娘已經大了,出落得比她高中時更加成熟美豔,活色生香的一小隻,天天跟他眼皮子底下溜達來溜達去,聲音也嬌脆脆的,一口一聲教導員,乖巧正經恭恭敬敬,喊得他整張頭皮都是麻的。

每次見到她,他都恨不得把她拽過來摁牆上去。

每一次,他都要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讓一切繼續在正軌上發展……

鄭西野垂著眸正在想事情,忽的,兜裡有什麼震動了兩下。

鄭西野定神,伸手從褲兜裡摸出手機。螢幕提示收到了新的微信訊息。

他點進綠色app。

山區裡訊號不穩定,時好時壞,前幾天收到的訊息,這會兒才一股腦倒豆子似的彈出來。

新訊息來源於一個叫「孫衍」的備註名。

孫衍:阿野,明年的工作計劃出來了,老總們還是打算安排你下海。

孫衍:這次待的時間比較長,預計是9—11個月。你腿傷康復得怎麼樣了?

孫衍:如果你腿傷已經痊癒,年底這邊就給你發函。如果不行,我就去跟老總說明情況,這次的活派給其他人。

三條資訊,都是傳送於三天前的下午。鄭西野眯了眯眼睛。

孫衍今年三十六歲,是狼牙大隊的現任頭兒,早些年一直在海軍陸戰隊服役,風頭直逼海軍陸戰隊的傳奇沈寂,和沈寂一起並稱為「海上利劍與海上突刺」。

網際網路情況複雜,就像一片汪洋大海,表面風平浪靜,內地裡卻有無數駭客與間諜潛伏其中。為避免各類資訊洩露出去,與古惑仔之間說「黑話」類似,狼牙大隊內部人員聯絡時則有許多「紅話」。

比如在孫衍傳送給鄭西野的第一條訊息中,「老總」是指狼牙的直系領導,「下海」則是指危險係數中等的高原任務。

身為響徹全軍的「全能戰王」,鄭西野頭腦冷靜,處變不驚,身體素質強悍,有極其豐富的作戰經驗,在各類地形環境中都能完美適應。

早在鄭西野大學畢業前的實習期,他就跟著前輩們去過被稱為「雪域葬歌」的某無人區,出色地完成了組織交代的所有任務。

鄭西野略微思索,趁著現在手機訊號不錯,給孫衍發去了回覆訊息:是去klss?

klss也是紅話之一,意味「崑崙哨所」。

大中午的,孫衍估計也正在單位食堂吃飯,拿著手機,訊息幾乎是秒回:嗯。

鄭西野安靜了數秒鐘,手指打字,回覆道:我沒問題。

孫衍:好。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凌城。

自從江敘為喬外公送來輪椅之後,考慮到喬慧蘭年紀大了身體也瘦弱,小萱又是個小孩子幫不上忙,兩人無法將老人從床上移動至輪椅上,江敘每隔一兩天就會來許芳菲家,搬動外公,推著老人在客廳陽臺裡轉轉,曬太陽聊天。

今天也不例外。

最近刑偵大隊的事兒不算多,江敘早早便進公安局食堂要了份套餐,吃完午飯,他驅車來到喜旺街9號。照常停好車,照常與門衛張叔寒暄打招呼,之後便邁開長腿徑直進了3棟2單元,上到四樓。

房門緊閉。

江敘抬手將門敲響,咚咚,咚咚。

不多時,屋裡一陣腳步聲漸漸行近,緊接著房門便被開啟。

繫著圍裙的喬慧蘭出現在門口。看見江敘,她目光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驚訝和詫異。她只是彎起嘴角,朝這個英挺的年輕人露出了一個笑容,點點頭,說:「來了啊小江。」

「喬阿姨。」江敘也笑了下。

對於江敘的到來,喬慧蘭已經習以為常。這些日子,年輕警官事無鉅細、盡心盡力地幫助著她們一家,為喬慧蘭解決了許多生活上的難題,燈泡壞了、電視機出現雪花點、洗菜盆堵塞等等……全在江敘手上圓滿解決。

喬慧蘭很是感動。

丈夫走得早,心頭肉女兒也去了遙遠的大城市求學,江敘的出現就像是這個貧寒小家的一束光,一把傘,為這方天遮去了風雨,帶來了溫暖。

守鋪子的空閒時間,她和隔壁佛像鋪的老友閒聊,提起過這位熱心正直的警官。

朋友豔羨不已,連連說:「慧蘭,你太有福分了,這是多了一個兒子啊。」

這頭,喬慧蘭將房門打得更開,請江敘進屋。

江敘手裡還拎著為這一家老小買的水果和零食。他走進來,順手將東西放到了旁邊的鞋櫃上,接著便彎下腰,自覺地準備穿鞋套。

喬慧蘭見狀,說:「等等小江。」

江敘動作頓住,有點兒不解。

喬慧蘭隨之便開啟鞋櫃,從裡面取出了一雙嶄新的灰色男士拖鞋,擺在江敘跟前,伸手指指,笑道:「穿這個吧。」

江敘婉拒:「我穿鞋套就行。」

「沒事兒。」喬慧蘭笑容滿面,柔聲道:「這雙鞋是阿姨專程給你買的,以後你過來就有鞋換。」

江敘只好點頭:「謝謝喬阿姨。」

江敘換上鞋,餘光瞥見廚房的鍋裡還煮著排骨,瞬間明白過來,她們還沒吃午飯。便道:「喬阿姨,你們快吃飯吧,我坐著看會兒檔案。」

喬慧蘭邀請道:「今天中午我燉了排骨。小江,一起吃吧,別嫌棄喬阿姨的手藝。」

江敘笑:「瞧您這話說的,您手藝這麼好,我怎麼可能嫌棄。不過喬姨,我確實已經在單位吃過了,你們吃,不管我。」

聞言,喬慧蘭當然不好再勸他再吃一頓,只是無奈道:「下次中午過來,就直接在家裡吃,多個碗多雙筷子的事兒,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小氣,連飯都捨不得請你吃。」

江敘笑著不說話。

喬慧蘭折返回廚房,從鍋裡乘出排骨和米飯,準備送進外公的房間。

江敘見了,從沙發上站起身,問:「這是外公那份?」

喬慧蘭點頭。

「我來喂外公吃。」江敘個頭高高大大的,這個不算寬敞的客廳裡又堆了些老房子都有的雜物,經過茶几時,他小心繞開兩個擺在旁邊的紙房子,說:「您和小萱吃你們的。」

喬慧蘭:「這怎麼行呢。哪有人客人幹活的道理?」

「我算什麼客人。」江敘自顧自將碗筷接到手裡,「快坐下吃飯吧喬姨。」說著,他回頭往裡屋看了眼,揚聲招呼:「小萱丫頭,出來吃飯!」

裡屋立刻脆生生回了句:「好的!」

喬慧蘭本來還想說什麼,江敘卻已經將飯菜端手裡,轉身進了外公的屋。

喬慧蘭心裡動容,悄悄走進門口往裡張望。

臥室內,年輕警官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將飯菜喂進老人嘴裡。老人躺在病床上,佈滿褶皺的蒼老面龐帶著笑意。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畫面格外和諧。

窗外和煦的陽光照在年輕警官的側臉上,鑲嵌起一層薄金色的邊,將那副稜角分明的輪廓描畫得愈發爽利。

喬慧蘭看向警官的目光更多出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和藹慈愛。

這時,抱著芭比娃娃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出來。她跑到外公的屋子門口,站了會兒,接著便眨巴著大眼睛,輕輕拉了拉喬慧蘭的手。

喬慧蘭低下頭。

小丫頭一臉神秘笑容,朝她勾勾手,小聲:「喬阿姨,我有悄悄話要跟你說。」

喬慧蘭彎腰俯身,將小傢伙溫柔抱進懷裡,耳朵貼近她:「嗯?」

小萱豎起一隻小手圈住嘴巴,小小聲道:「喬阿姨,我看出來了,江敘哥哥一定是傳說中的天使。」

小朋友想象力豐富。喬慧蘭聽見這番話,啞然失笑,捏捏小萱的鼻子:「又胡說。」

「真的!」小女孩明亮的雙眼堅定而認真:「你沒看到嗎,江敘哥哥在太陽底下是會發光的!只有天使才會發光。他和菲菲姐姐一樣,都是來拯救世界的。」

喬慧蘭拍拍小萱的腦袋,笑道:「是是是,他們是天使,小萱也是天使。所以這位天使小公主,我們可以吃飯了嗎?」

小萱甜甜地笑,牽著喬慧蘭的手吃午餐去了。

江敘喂外公吃完飯的同時,客廳裡的兩人也正好吃完飯。江敘襯衣袖子挽高在手肘處,露出的兩隻小臂線條瘦削,透出種剛毅的力量感。

他把外公的碗筷收拾進廚房,又折返回來收拾桌上的碗碟。

喬慧蘭嚇一跳,忙忙攔住江敘,說:「放著放著,喬姨來!」

江敘:「就幾個碗,我來洗吧喬姨。」

「你也說就幾個碗,我三兩下就洗完了。」喬慧蘭拒絕地擺手,指派道:「你要實在想幹點活兒,就陪小萱看書去吧。這丫頭以前最喜歡聽她菲菲姐給她講故事,後面菲菲上大學之後,她就最喜歡聽你講。」

「嗯,好。」

江敘點頭,坐到客廳裡陪小萱看童話書。

讀到《國王的新衣》這篇故事時,小萱大大地打了哈欠,擺擺小手說不看書了,趴在江敘懷裡就要睡覺。

江敘英俊的面容故意嚴肅幾分,語氣卻仍是輕柔的:「這麼困。小萱,老實交代,你晚上是不是沒有好好睡覺?」

李小萱委屈地嘟嘴:「外公每天晚上都要咳嗽好久,我才睡不著的。」

江敘微皺眉,問:「外公每天晚上都會咳嗽?」

「是呀。」小萱又打了個哈欠,「我已經好幾天都沒睡好啦。」

江敘察覺出一絲不妥,看向正在泡茶的喬慧蘭,沉聲說:「喬阿姨,外公每天咳嗽的事您知道嗎?」

「知道。我說了幾次要帶他去檢查,硬是不肯去。」外公那一輩的老人,生病硬抗是常事,都沒有往醫院跑的習慣。一是心疼錢,二是心裡害怕。喬慧蘭說著一頓,接著又安撫道:「不過老人嘛,年紀大了又有慢性咽炎,換季的時候咳嗽幾聲也正常,是吧。」

江敘靜默數秒,道:「如果後面外公還是咳嗽,喬姨,您跟我說一聲。我帶外公去醫院做個檢查。」

喬慧蘭笑笑:「好。」

這時,小萱忽然又拽了拽江敘的袖口,興沖沖地問:「對了江敘哥哥,我好久都沒有見過菲菲姐姐了,我好想她。她什麼時候回來呀?」

江敘摸摸小姑娘的腦袋,輕聲說:「等放寒假的時候,你姐姐就回來了。」

小萱:「寒假是什麼時候?」

江敘:「就是新年。」

「啊?」小萱聽了這話,小小的臉龐立刻皺成一塊小包子,沮喪極了:「新年,那還有好久好久呢。我好想立刻就見到菲菲姐姐。」

江敘:「姐姐在學校學習知識,你要理解。」

小萱眼眸亮晶晶,又問:「江敘哥哥,你難道不想菲菲姐姐嗎?」

江敘滯了下,淡笑:「好了,快看書吧。」

*

南城雲冠山區。鄭西野那邊搭好了灶,接下來要乾的事自然是起鍋燒飯。許芳菲在紮營地小繞一圈,當她找到李禹的時候,這位在家沒煮過飯的少年正兩隻手都浸在米盆裡,兩手抓米,搓過來、搓過去,十分笨重地淘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