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況緊急,許芳菲說完,來不及去看水裡鄭西野的表情神態,咬咬牙一橫心,雙手使力,將他又摁下去幾公分。

靠近岸邊的河水本就不深,她這一摁一壓,鄭西野過於高大的體格在水下無處安放,只好舒展開四肢屏住呼吸,半仰在河底。

許芳菲又轉動視線,飛快觀察了一下週圍。

天是黑的,月亮是白的,風吹著樹葉輕輕擺動,鳥獸蟲鳴隱約可聞。這種環境下,只要張芸婕和梁雪不要太靠近河邊,應該發現不了此刻藏在水裡的男人。

她得先利用視覺差擋住他,再快點把室友們打發走才行。

如是思索著,許芳菲行動緊跟思維,嗖嗖兩下踢掉拖鞋挽起褲腳,光著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子便踩進了小河裡。

南城降水量少,空氣溼度低,風大幹燥,十月底這個時節雖然算不上寒冷,但偏涼的河水依然凍得許芳菲一個激靈。

剛站穩,張芸婕她們的聲音便從岸邊遠處傳來。

「欸?」張芸婕有點驚訝,「你怎麼都已經先下去了?」

梁雪摘掉帽子甩了甩一頭短髮,邊蹲下來放盆子邊說:「怎麼樣,冷不冷?」

眼瞧著兩個室友已經準備放東西脫衣服,許芳菲慌了,連忙誇張地打了個噴嚏:「啊啾!你們千萬別下來,這水冰涼,特別冷!」

張芸婕摘帽子的動作停住,狐疑地皺眉:「既然這麼冷,你跑河裡去幹什麼?」

梁雪也納悶兒地接話:「就是。我還以為你都開始洗了。」

「我剛才手一抖,香皂掉河裡了。」許芳菲無法,兩頰泛起紅潮,只能硬著頭皮信口胡謅,「下來撈一撈。」

「哦。」張芸婕聞言點點頭,挽起袖子和褲腳,「你一個人得撈到什麼時候去了,我下來幫你一起找。」

「不不不!別!」許芳菲大驚,連忙擺手:「不用了,這水太涼,你千萬別下來!」

梁雪無語,說:「一個香皂而已,又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掉河裡了還得兩個人下去撈。大晚上的,你們倆也真閒得慌。」

張芸婕一琢磨,是這麼個理,便打消了下河的念頭。她對許芳菲說:「算了許芳菲,香皂掉了就掉了,你用我的吧。只要你不嫌棄我,我無所謂。」

許芳菲:「我當然不嫌棄。」

張芸婕撲撲手,接著招呼她:「趕緊上來吧,別在水裡待那麼久,一會兒凍壞了。」

許芳菲額頭冷汗涔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原地,沒有動。

張芸婕見狀,眉心再次擰起一個結,十分不解:「怎麼了?」

許芳菲嚥了口唾沫,嘴裡支支吾吾,好幾秒鐘也沒回出句話來。這時,一旁的梁雪先按捺不住地開了口。

她焦急地催促張芸婕:「班長,河水太涼,我們再回澡堂子那邊看看情況?萬一有空位了呢。快走快走吧,時間不多了!」

這幾天趕路加訓練,張芸婕身上又是泥又是汗,頭髮也油得一縷一縷。她也迫切希望今晚能洗上一個熱水澡,聽完梁雪的建議後,思考半秒,便說:「許芳菲,那我們先回去,你自己快點兒上來。」

許芳菲點頭如搗蒜,顛顛地應:「嗯好!」

兩個姑娘轉身走了。

聽著室友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消失不見,許芳菲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她小肩膀一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許芳菲抬起手,邊擦拭額頭嚇出來的冷汗,邊說:「好了,我室友她們走了。你上來吧。」

話說完,周圍夜風習習夜鶯啼唱,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動靜。

許芳菲怔住。電光火石之間,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

啊!糟糕。

他不會在水裡憋太久,已經缺氧暈過去了吧!

許芳菲被嚇到,慌慌張張轉過身低下頭,水面宛如一面明鏡,倒映著頭頂明月。她俯身往河面湊更近,這才注意到,水裡的男人眉心微蹙雙眸緊閉,神志像是有點不太清醒。

內心驚懼與擔憂同時翻湧上來,許芳菲也顧不上衣服會不會打溼了,屏息將上半身沉入水裡,抱住鄭西野的肩膀和脖子,使勁將他往上提。

浮力幫助下,兩人很快便從水裡出來。

許芳菲將鄭西野修長的右臂橫過她後頸,空出手去拍他臉,心急如焚地喊:「教導員?教導員?鄭西野?」

須臾,鄭西野眉心微動,雙眸徐徐睜開。

許芳菲面露喜色,忙忙又問:「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鄭西野咳嗽兩聲,瞧著她,非常有氣無力地說:「剛才憋氣太久,大腦缺氧,感覺快不行了。」

一聽這話,許芳菲瞬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擔心極了:「那怎麼辦?我帶你去找衛生員?」

鄭西野搖頭,淡聲說:「扶我去岸邊緩緩。」

「好!」許芳菲用力扶住他。

男人將近一米九的個子,長腿長臂高大強壯,這會兒說是不舒服,走起路來像使不上力,整副身子都往她這邊壓。她骨架纖細小小一隻,幾乎被他完全裹覆在懷裡,只能藉助全身的重量送往肩膀做支撐,才勉勉強強能託穩他。

好不容易走到岸邊,許芳菲扶著鄭西野坐下來。

誰知,這人屁股剛沾地,竟喊了聲「頭暈」便仰躺下去,眼睛也重新閉起來,黑髮溼潤臉頰冷冽,渾然一個病懨懨的睡美人。

不過這會兒許芳菲可沒心思欣賞美男。

她要被嚇哭了。又愧疚又焦急,十指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教導員!你醒醒呀!」

鄭西野薄唇略微開合,氣若游絲地說:「心肺復甦。」

「……哦哦。」

心肺復甦是緊急情況下的施救措施,許芳菲想起,之前在火車上,鄭西野就是用這個辦法救醒了那位急性心梗的大媽。

她認真回憶著鄭西野當時的程式和動作,雙手交疊合成一掌,照著他的胸腔,卯足力氣一壓!

「咳……」

鄭西野始料未及,給這崽子壓得嗆咳一聲。怕她再來第二下,他掀開眼簾,單手將胸前兩隻小手一把攥住,拽著往下一勾,將她整個人都抵近他眼皮底下。

許芳菲毫無防備,低呼一聲便撲伏在他胸前。

她錯愕地睜大了眸子。

視野中,男人英俊的臉還凝著水珠,近在咫尺。他盯著她,那副狹長漆黑的眸子精銳似鷹隼,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凌厲得不能再凌厲,哪裡有半分「大腦缺氧快不行」的樣子。

許芳菲懵了。

她呆呆地望著鄭西野,腦袋上龜速升起一個問號。

「這位小女兵同志,記清了。」鄭西野直勾勾瞧著懷裡的小姑娘,口吻平靜而散漫,道:「如遇缺氧窒息這類突發情況,你在為傷患實施心肺復甦的時候,重點不是第一步擠壓胸腔,而是第二步。」

許芳菲白皙的臉蛋上流露出絲絲迷茫:「第二步是什麼?」

「幫對方開啟氣道輔助通氣。」鄭西野說著稍頓,又繼續,「也就是通常說的,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

許芳菲:「……」

聽見這四個字,再瞧瞧教導員大佬臉上濃濃的散漫與欠扁,別說許芳菲不是個傻子,就算她真是個傻子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空氣死靜了大約五秒鐘。

第六秒時,許芳菲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脫口道:「你剛才是裝暈?」

鄭西野點頭:「嗯。」

鄭西野受過專業訓練,上山下海出任務,在無氧的水下環境裡屏息十四分鐘,依然能頭腦清醒地排爆拆彈。剛才那一小會兒,對鄭西野來說連碟小菜都不算。

許芳菲聽後,又震驚又無語,小拳頭一握,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很擔心你!你看我人傻好欺負嗎!無端端的,你為什麼騙我?」

看著這張氣噗噗的小臉,鄭西野靜默兩秒,道:「你想聽哪種原因。」

許芳菲被他問得一愣一愣:「還有很多種原因?」

許芳菲:「……比如都有什麼?」

鄭西野回答:「比如,模擬行軍,過程中任何狀況都有可能發生。我剛才裝暈倒,就是在考驗你的隨機應變能力,看你遇見這種情況會做何處理。」

許芳菲怔住,訥訥地眨了眨眼睛,明白過來:「哦。原來是這樣。」

她好奇:「那屬於哪種原因?」

「這屬於冠冕堂皇的原因。」鄭西野說,「雖然是我剛花了十秒鐘亂編的,但是相對合理,你接受度應該比較高。」

許芳菲:「……」

許芳菲被嗆住,默默黑線臉,繼而又問:「那真實原因是什麼?」

鄭西野很平靜地答道:「真實原因,是我色迷心竅,想騙你嘴對嘴給我做人工呼吸。」

許芳菲:「……」

許芳菲整張臉由粉變紅再到深紅,這股紅潮不住往四處蔓延,染透了小巧的耳珠和白皙的脖子,只短短幾秒鐘,便幾乎連胸口那片皮膚都紅了個底朝天。

太過羞窘,她甚至忘了要從鄭西野身上起來。就那麼保持著趴在他胸前的姿勢,瞠目結舌看著他。

鄭西野繼續安靜地注視著咫尺的姑娘。

目光交錯。

等了會兒,見姑娘還是沒反應,他才輕聲開口,道:「你身上溼了,快去換衣服,不然會感冒。」

聽見這句話,許芳菲如夢初醒回過神,當即手忙腳亂地站直身子,紅著臉離他遠遠的。

鄭西野也站起來,邁著步子往某個方向走去。

許芳菲看著這道挺拔背影,背肌緊實肌理修勁,腦子裡鬼使神差,想起他出浴時自己匆匆一瞥看見的巨蟒輪廓……

按照以前學過的生物知識,剛才那種狀態,應該只是它的靜息模式。

圍度竟然都和她的手臂差不多?

許芳菲:……

……

啊!打住啊!她在想些什麼!!!

腦子裡一通胡思亂想,許芳菲更羞了,雙手將眼眶捂得死死的,更不敢看他。

鄭西野對背後姑娘的所思所想一無所知。他徑直走到河邊的一塊大石頭旁邊,彎下腰,從黃色臉盆裡撿起一塊毛巾,簡單擦完身上的水,又取出一件乾淨的短袖體能服,套身上穿好。

許芳菲悄悄分開兩條指縫,偷瞄一眼。

又是微驚:「欸?原來你帶了衣服和毛巾嗎。」

鄭西野回頭看她一眼:「不然我洗完裸奔嗎。」

許芳菲:「。」

許芳菲撓撓頭,回他:「剛才我來的時候沒看見你的東西,你突然又從水裡冒出來,嚇了我一大跳。你幹嘛把衣服藏這麼隱蔽,還專程放在大石頭後面?」

鄭西野語氣淡淡:「不放隱蔽點,被野狗野狼叼走怎麼辦。」

聽見這話,許芳菲神經一下緊張起來。她搓搓胳膊左顧右盼,下意識往他走近幾步,怕怕地問:「這裡……這裡還有狼?」

鄭西野:「山裡什麼動物沒有。」

許芳菲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心裡害怕,挪著步子悄悄摸摸躲到了他身後。探出顆小腦袋東看看,西瞧瞧,格外警惕的樣子。

鄭西野餘光瞥見她的反應,覺得好笑又可愛,嘴角微不可察牽起一道弧。

他單手端起臉盆髒衣服,看著她柔聲道:「走吧,回基地。」

小姑娘似是苦惱又像是糾結,音量弱弱的,支吾道:「教導員,我是出來洗澡的。現在男生澡堂供女生使用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我可不可以洗個頭擦一下身上,再回去?」

鄭西野:「可以。」

小姑娘大眼噌的一亮。然而,她卡殼兩秒,腦袋不知怎麼又埋下去,重回苦惱神態。

鄭西野挑挑眉毛:「又怎麼了?」

「你不是說……」許芳菲怵得慌:「這附近有野狼嗎,我有點害怕。」

鄭西野:「那還不好辦。」

鄭西野:「你洗你的,我守在這兒保護你不就行了?」

「那實在太感謝你了!」許芳菲大為感動,又有點擔心:「可是教導員,不怕狼嗎?」

鄭西野搖搖頭,非常漠然地說:「狼打不過我。」

許芳菲:「。」

她忍不住在心裡豎起大拇指,暗贊:不愧是教導員哇。大佬風範,天下無敵,真教她等小新兵佩服到五體投地。

思索著,許芳菲便重新走到河邊,抬起手,鬆開拉練褪下外套,在河邊蹲下來。

背後幾米遠外,鄭西野靠坐著巨石,一條大長腿彎屈,另一條很隨意地踩在小石子上。餘光偶然一瞥,瞧見了河邊少女柔美的身影。

鄭西野巍峨一怔。

姑娘彎腰半蹲,腦袋微側,脖頸線條優美。她用手邊的杯子舀起一勺清水,澆在頭髮上,溼潤了,又擠出洗髮液,塗在髮絲上抹勻。

夜色月色下,幾滴水珠順著她的頸項滑落,沒入一道隱隱約約的溝壑……

轟一下。

一把火從下燒到上,鄭西野渾身氣血逆湧,食指無意識地跳幾下。驚覺自己行徑,他滾了下喉,近乎是有些慌張地移開了目光。耳邊水聲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