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鄭西野遙望著遠處的山脈起伏線,竭力剋制著自己不去看她,不去聽她,不去浮想聯翩。

忽然有點後悔答應幫她站崗。

這也太磨人了。

好在許芳菲動作很利落。沒幾分鐘,她便用清水洗完了頭髮,簡單擦拭了全身。

「呼。」許芳菲抱著盆子回到鄭西野身旁,笑笑,「洗完果然舒服多了。」

鄭西野目光回到許芳菲臉上。她短髮洗完已經擦過,仍舊微微溼潤,身上的迷彩服換成了和他一樣的素淨體能衫,眼眸清亮澄澈,像只初入塵世的小狐仙,純美嬌豔,楚楚動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瞧著這張活色生香的小臉蛋,鄭西野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隨手從自己盆裡取出一個白色圓柱形瓶子,遞給她。

許芳菲不解,眨眨眼睛問:「這是什麼?」

「昨天不是說給你待了潤膚露嗎。」鄭西野道,「喏,給你。」

許芳菲接過來看了眼。只一瞬,她眼珠子都瞪圓了。

這款面霜的品牌她不認識,但是她清楚地記得,室友梁雪的護膚品中有同款,據說光50ml售價就超過六千,貴得相當離譜。

許芳菲:「……」

許芳菲唰一下抬頭看向鄭西野:「你說你專程給我準備的,就是這個?」

「嗯。」鄭西野淡淡地說,「我不太懂姑娘家的護膚品,去商場問了一下,櫃姐說這個最好。我就買的這個。」

許芳菲囧囧道:「只是這個月用一下而已,我回學校之後自己什麼都有,你就算是給我準備,也完全沒必要買這麼貴的呀。」

鄭西野蹙眉:「你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許芳菲解釋,「這個太貴了,我心疼你的錢。」

鄭西野:「我每個月工資到賬,除了充軍工大的飯卡,再沒有其它花銷。給你的東西,當然得是我能力範圍內最好的。」

許芳菲鼓起腮幫,嚴肅:「別人掙工資,金錢是拿時間精力換,你掙工資,金錢是拿心血拿命在換!怎麼能這樣浪費?」

「如果耗在你身上叫浪費。」鄭西野漫不經心地說,「那我不止可以為你浪費金錢,我還可以為你浪費生命。」

*

凌城喜旺街。

時值週末,又是秋季難得的豔陽天,擁擠狹小的老街區兩旁擺滿了斑駁小馬紮。周圍老小區的爺爺奶奶們全都出門曬太陽,往小馬紮上一坐,有的兩三個圍一起拉家常,有的什麼也不幹,就只是曬著太陽發呆。

氣氛熱鬧而融洽。

9號院大門口處,一輛鐵灰色城市越野靠邊停穩,駕駛室的大門開啟,踏下來一條裹在黑色休閒褲裡的長腿,筆直修勁,一點也不瘦柴,看著便有種格外瀟灑的幹練。

「喂。嗯,今兒我休假,是,你先發我工作郵箱,明天回隊裡我看了跟你聯絡。」

江敘下了車,邊講電話邊大步往後備箱走。結束通話之後,他隨手把手機塞進夾克外套的上衣兜,開啟後備箱,從裡頭搬下來一個物件,輕手輕腳放地上,再重新關上後備箱,提著東西往9號院裡走。

門衛張叔瞧見這個帥氣高大的年輕人,咧嘴笑,熱絡地打招呼:「江警官早啊,又來看你喬阿姨?」

「張叔。」江敘笑了下,問道:「喬阿姨看鋪子去了?」

張叔樂呵呵:「今兒還沒見她出門,估計還沒走。你上去應該能見上人。」

江敘點頭,跟張叔打了聲招呼,邁開長腿,進了3棟2單元門洞。

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刻,喬慧蘭剛喂喬外公吃完飯。聽見砰砰砰的聲音,她放下碗,邊拿溼巾給外公擦嘴,邊招呼隔壁房間的小姑娘:「小萱,去開門,看看誰來了?」

「欸!」

小姑娘甜甜地應了聲,抱著芭比娃娃跑到大門口,開門一瞧,頓時驚喜地大喊:「江敘哥哥!」

江敘彎腰捏捏小丫頭的臉蛋,「喬阿姨呢?」

「在外公屋裡呢。」小萱抱著芭比娃娃往屋內跑,嘴裡喜滋滋地喊:「喬阿姨,是江敘哥哥來了!」

江敘反手關上門,把東西放到了門口。

怕弄髒這間老舊卻整潔的屋子,他甚至還細心地彎下腰,用紙巾將物件底部擦拭了一遍。

喬慧蘭從外公屋裡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蹲在門口的男人,和男人身前的東西。她愕然道:「江警官,你這是……」

「哦。喬阿姨。」聽見聲音,江敘從地上站起身。他朝喬慧蘭一笑,說:「上回聽您說,菲菲一直想給外公買個輪椅,我宿舍樓下的藥房這幾天輪椅做活動,我看著挺合適,就買回來了,想著外公能用。」

「江警官,你對我們的照顧實在太多了,今天送這明天送那。」喬慧蘭又是感動又是不好意思,擺手一個勁拒絕,「這輪椅我們說什麼也不能再收。」

江敘:「喬阿姨,您別這麼客氣。這東西買了又不能退,您讓我拿回去,我也用不上啊。」

喬慧蘭無法,只好千謝萬謝地把輪椅留下了。

之後,江敘便將外公從床上抱下來,小心翼翼放到輪椅上,推著外公在屋裡走了一圈。

江敘彎腰淺笑。知道老人家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他音量拔高几分,用凌城方言問:「外公,這輪椅坐著舒服不啊?」

「舒服,舒服。簡直好得很吶。」老人躺了半輩子,能離開那張病床已喜不自勝。他握住江敘的手不住點頭,笑吟吟道:「警察同志,謝謝你!」

江敘:「外公。下次我找個幫手,我們一起把你抬下樓,推到樓下去曬太陽逛公園。你看好不好?」

外公笑著應聲好。

一老一少坐在許芳菲家的陽臺上閒聊起來。

看著身旁的俊朗警官,外公笑眯了眼睛,說:「江警官老家哪裡的?」

江敘回答:「雲城。」

外公:「從大城市調來咱們這種小地方,有很多不習慣吧?」

「剛來的時候,飲食有點不適應,現在已經好了。」江敘淡淡彎起唇,「這兒挺好的。」

外公緩慢點點頭。

不多時,到了外公每天睡午覺的時間點。江敘將老人重新抱回床上,又將輪椅的摺疊方法耐心教給喬慧蘭,安頓妥當後方才離去。

喬慧蘭把人送到9號院大門口,目送著越野車駛出老街。

這時,邊兒上有老鄰居笑著打趣:「喬慧蘭,你有福氣嘛!有個解放軍女兒,看樣子還要多個警察女婿喲!」

又有鄰居接話:「聽說那個警官還是刑偵大隊的隊長,是個官兒嘞!以後慧蘭,左鄰右舍可就仰仗著你們家啦!」

喬慧蘭說:「這種話不能亂講。人家江警官說了,是受了朋友的囑託照顧我們。」

「這一聽就是找的藉口。」門衛張叔喝了口熱濃茶,嘖嘖嘴道:「我們都是年輕人過來的,那小夥子打著什麼注意,你真看不出來?」

喬慧蘭但笑不語。

張叔壓低聲,篤定道:「江警官對你麼這麼盡心盡力,肯定有其他想法。」

「年輕人的事,我們老一輩的管不了,我也不想管。」喬慧蘭嘆了口氣,語氣隨意且平和,「一切都看他們自己的緣分。」

*

拉練的生活說慢很慢,踩平了的崎嶇山路,流不完的淋漓大汗。疲憊,艱難,勞累,煎熬……

提起這次拉練,許芳菲腦海中能聯想出一大串表達痛苦的詞。

可同樣的,她也能想到許多帶有美好意象的詞。例如,頑強,堅韌,永不言棄,和堅定的信念。

在雲冠山基地的日子,時光按部就班往前流逝,許芳菲有時會想,如果很多年以後,她回首這段初入軍營的時光,是能回憶起的痛苦更多,還是美好更多?

她猜測,應該是後者。

最根本的原因,是青春易逝,當年華老去時,所有與「青春」有關的一切都會變得鮮豔而令人無限懷念。

想通這一點後,她忽感精神一振,彷彿對這次的雲冠山之行有了新的理解:既然無論如何,它留給自己的都是美好記憶,那就足以說明,它本身確實是一件極具價值的事。

十一月的秋風溫溫柔柔吹拂過雲冠山上的草木與飛鳥,拉練進行到第十三日。

今天,雲軍工新兵營的拉練專案比平時多出一項——所有學員們要學會自己利用有限工具,在野外生火做飯。

一大早,隨行炊事班便將鐵鍋、裝飯菜的大鐵盤、以及生米生菜等食物分發給了各個大隊。

中午十一點整,拉練隊伍行進至一片荒土區,指揮員下令全體原地休憩,準備各隊的午飯。

十個人一口鍋一份飯菜,資訊大隊一共分到了七個大鐵鍋。

學員們快速地分了一下組,之後便忙活起來。

為了照顧許芳菲這個唯一的女兵,顧少鋒特意將她安排和自己一組,同組還有鄭西野、李禹,三個本隊男學員,和拼飯的三位外隊男學員。

「顧隊,我長這麼大從來沒做過飯。」李禹端著盆生米直摳頭,「這個米洗不洗呀?還是直接煮?」

聽完這兵蛋子的腦殘發言,顧少鋒無語得想一腳給他踹過去。正要罵兩句,一道細細的嗓門兒便響起來。

是許芳菲。

她從李禹手裡接過生米,平和道:「你去幫其它人,米我來洗。」

「好好。」李禹朝許芳菲投去感激的目光,怕再待下去會被顧隊收拾,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這時,鄭西野踏著軍靴走了過來。他手上還拿著兩大捆剛撿來的乾草和樹枝,見那小丫頭懷裡抱個盆,微皺起眉,冷冷道:「洗米的活我不是分給李禹了麼,那小子人呢?」

「說是不會洗,把米撂給許芳菲就溜了。」顧少鋒罵罵咧咧,「臭小子。」

許芳菲趕緊說:「是我主動要洗米的。鄭隊,你剛才給所有人都安排了活,唯獨忘記給我分配工作了。米就我洗吧。」

鄭西野嗤了聲,慢條斯理道:「嫌沒事兒幹?那還不容易,一會兒跟我生火去。」

說罷,他沉著臉喊了聲「李禹」。

李禹脖子一縮,瞬間又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鄭西野從許芳菲手裡一把將米盆奪過,丟回李禹懷裡。一邊兒的顧少鋒本來就窩著火,凜目斥道:「我警告你,這不是你家。你是個兵,上級安排你幹什麼就老老實實地幹,再偷奸耍滑,我他媽一巴掌呼死你!」

李禹被嚇得臉色發白,一手抱米盆一手行軍禮,高聲:「是!顧隊!」

顧少鋒:「去洗米!」

「是!我這就去!」李禹轉身跑了,太過驚慌,他一不留神被一顆小石子兒絆倒,踉蹌了下,看著又滑稽搞笑又有點可憐。

顧少鋒是標準的單眼皮帥哥,雖然氣場不如鄭西野懾人,但她拉著臉的時候也頗有幾分兇悍相。許芳菲被顧隊的怒火嚇得眨眨眼,怕變成被殃及的池魚,她下意識往鄭西野身邊挪動幾步。

一副求保護求庇佑的模樣,像只還沒斷奶的小貓兒。

鄭西野看她一眼,心一下就軟了,但他表面上還是冷冷淡淡,隨手丟給她一捆較輕的柴火,說:「抱著。」

許芳菲乖乖抱好:「是!」

「跟我來。」

說完,鄭西野轉身就走,許芳菲也連忙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段距離後,許芳菲眸光微動,看見鄭西野低頭在腳下審度著什麼,須臾,他像是選定了位置,彎腰單膝曲起,呈半蹲姿勢,把柴火放旁邊,轉而拿起一塊大點的枯木頭,取出軍刀削尖,作為工具,面無表情地鬆土刨坑。

許芳菲也把柴火放下,蹲下來,抱著膝蓋認認真真看他刨坑。

雖然從來沒有野外搭灶做飯的經歷,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許芳菲依據自己的常識猜測,鄭西野挖的坑,這就是要燒柴架鍋的「簡易灶臺」。

鄭西野的動作嫻熟而利落,須臾光景,一個平整凹陷的大坑便刨制完成。

鄭西野緊接著又開始刨第二個。

許芳菲感到奇怪,歪著腦袋問:「教導員,我們只有一口鍋,為什麼要刨兩個坑?」

鄭西野垂著眸,帽簷下的側顏下頷線分明,英氣逼人。他專注著自己手上的事,眼也不抬地反問她:「這個坑是做什麼用。」

許芳菲回答:「燒火做飯。」

鄭西野的語氣冷靜:「如果在野外作戰的時候,你刨個坑燒火做飯,起了濃煙會怎麼樣?」

許芳菲聞言一滯,想了想,小聲試探地回答:「會覺得非常嗆?」

鄭西野:「……」

教導員同志刨坑的動作倏的頓住。兩秒後,他轉過頭定定看向身旁的小姑娘,無奈地輕聲糾正:「會暴露你的位置,會讓敵人發現你,對整個作戰計劃造成非常嚴重的負面影響。」

許芳菲:「。」

許芳菲窘到,小臉紅撲撲的,摳摳腦袋點點頭:「哦,謝謝教導員科普,我懂了。」

「野外作戰,只能製作無煙灶臺。」鄭西野收回視線繼續麻利地操作著,口中續道:「挖兩個大小不一樣的坑,將二者連線,再挖幾條小溝用於散煙。這樣就能解決生火做飯時,濃煙暴露位置這個問題。」

他耐心講解,許芳菲也聽得全神貫注。心想,紙上談兵終覺淺,這種知識確實是要在拉練實踐當中才能融會貫通。

少傾,鄭西野的無煙灶臺打造完成。

他隨手將枯木片子丟旁邊,一回頭,看見身旁的小姑娘正眉眼彎彎、滿臉敬佩地望著自己。

鄭西野挑了下眉,有點疑惑:「你看著我做什麼?」

小姑娘格外誠懇地說:「教導員,我之前聽大家說你是‘全能戰王’,還覺得應該誇張的成分。但是現在我發現,你是真的很厲害。」

說到這裡,她勾起嘴角,明眸閃熠如金烏,又向他投來崇拜的星星眼,道:「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能讓你束手無策的事吧?」

鄭西野盯著滿眼崇拜的小女兵,片刻,漫不經心地回:「當然有。」

許芳菲一下來了興趣,好奇道:「是什麼呀?」

鄭西野說:「我拿你這姑娘不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