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許芳菲被少年的各種動作逗笑,噗嗤一聲,輕聲道:「李禹,鄭隊灶都搭好了,你米還沒洗完嗎?」

聽見這道清脆悅耳的女聲,李禹先被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小女兵軍帽下嬌美柔婉的臉,他兩隻耳朵立刻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紅霞。

李禹不好意思地嘀咕:「畢竟是給大家吃的,我尋思著要是洗不乾淨,讓你們吃壞肚子怎麼辦。所以就翻來覆去地認真洗嘛。」

許芳菲彎起唇:「現在是在拉練,又不是在酒店裡等著吃席,哪兒用這麼講究。而且,生米一般淘個幾遍就差不多,再洗,米都被你搓爛了。」

李禹知道自己幹了蠢事,乾笑撓頭,耳朵和臉頰登時更紅。

許芳菲又說:「好了。你這遍洗完,把水倒了再加上清水,然後就給鄭隊送過去吧。」

這姑娘人美性格也溫柔,在一堆大老粗純爺們兒中間,簡直就是仙女妹妹一般的存在,隊裡所有人都把她當吉祥物。李禹被許芳菲指揮著,心裡樂得不行,趕緊麻利地把水倒空,再單手拿起一個礦泉水瓶,擰開蓋,把裡面的清水倒進去。

許芳菲指指李禹手上的瓶子,問:「這是什麼水?」

李禹笑:「基地的自來水。出發前顧隊給了我幾個空瓶子,讓我全都接滿備用。」

「那就好。」許芳菲鬆一口氣,小聲:「我還以為你用飲用水淘米,那你又要挨顧隊罵了。」

不料話音剛落,背後冷不防便響起了顧少鋒的聲音:「嘿我說你這小丫頭,跟著這群臭小子好的不學盡學壞的,怎麼還學會背後說隊幹部壞話了?」

顧少鋒大踏步走過來,直槓槓就繞到了兩個兵蛋子面前。兩手往腰上一叉,眉毛挑著,眼睛瞪著,一副震驚又難以置信的表情。

被當事人逮了個現行,許芳菲兩隻小耳朵霎時紅透。她窘迫極了,耷拉著腦袋一眼不敢看顧少鋒,低聲囁嚅:「顧隊,我、我沒說你壞話。」

邊兒上的李禹見狀,生怕暴躁的隊幹部大佬一個不順心就拿女同學撒氣,連忙說:「就是顧隊,許芳菲這哪叫說你壞話,她只是在提醒我節約飲用水。」

顧少鋒皺眉:「淘個米淘這麼久,我還沒說你呢,插什麼話。」

李禹訕訕地扯唇乾笑,不敢再搭腔,端著一盆子水和米找鄭西野去了。

覺得自己闖了禍的許芳菲囧囧的,僵在原地不敢亂動。

顧少鋒真實的性格活潑風趣,平時只是為了樹立自己在學員中的威信,才故意裝出副兇巴巴的嘴臉。他剛才說那幾句話,純粹是開玩笑的心理,根本沒打算真跟這俏生生的小丫頭計較。

故而顧少鋒只是看了許芳菲一眼,說:「傻站著幹什麼,等我罰你做俯臥撐?」

許芳菲聞言,大眼一亮,試探道:「那我去幫鄭隊做飯?」

顧少鋒和藹地抬了抬下巴:「去吧。」

許芳菲便彎起唇,笑著跑走。回到無煙灶臺這邊,隔著幾米就看見李禹學員僵著脖頸、背脊筆直、雙手緊貼褲縫,以標準軍姿站在教導員同志跟前,額頭冷汗涔涔,連喘氣的聲音都不敢太大似的。

許芳菲狐疑地走過去,看見如下場景。

鄭西野單手端著裝了水的米盆,淡淡問:「這是什麼。」

李禹扯著嗓子回答:「報告教導員,這是你讓我洗的米!」

鄭西野面無表情,也略微拔高了聲量:「你家煮乾飯一份米十份水?」

李禹:「。」

許芳菲:「。」

李禹頓時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期期艾艾道:「報告教導員,我真的不會煮飯。當時許芳菲讓我加水,我就加,可她後面跟顧隊說話去了,也沒告訴我加多少合適,我就只好把這個盆加滿了。」

鄭西野無言,安靜片刻後,他平靜地說:「邊兒上待著,二十個俯臥撐。」

李禹頗有幾分忿忿不平,氣不過地嘀咕:「你讓我洗米我都洗好了,就因為水多加了一些就要罰我?多大個事兒啊。」

鄭西野臉色驟沉,寒聲道:「身為一個軍人,安排給你的任務你沒有完成,你還有理?」

李禹一滯,不敢吭聲了。

鄭西野:「俯臥撐再加五個。」

「……是。」李禹哭喪著臉做俯臥撐去了。

乾草柴火已經點燃,放進了土坑,鍋也已經架好。鄭西野把米盆裡的清水倒出些許,然後便將米和水倒進大鐵鍋,蓋上蓋子悶煮。

又隨手擺好案板,取出一顆學員們清洗好的大白菜,往案板上一放,拿菜刀「咔擦」對切成兩半,再熟練地切塊。

許芳菲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眉眼低垂,臉上沒什麼表情。迷彩服的袖子不知何時已挽起來,露出了兩截冷白色的手臂,瘦削修勁,骨骼分明,藍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膚上,每次刀起刀落,筋絡處便出現輕微起伏,看起來很有力,又有種說不出的撩人。

許芳菲眨了眨眼睛。

她很驚訝,原來鄭西野這雙拿刀拿槍的漂亮大手,切菜做飯也有模有樣。

這時,耳畔輕描淡寫飄進幾個字:「看入迷了?」

許芳菲:「……」她臉突的泛紅。

支吾好幾秒,許芳菲才小聲回:「才沒有。」

「是麼。」鄭西野彎了彎唇,依舊沒有抬眼。他調子懶漫隨意,說話的同時已經把手裡的刀和菜都撂下,而後側過頭來看她,問:「切菜切肉的活,我剛才是安排的誰幹?」

許芳菲認真回想了一下,回答:「應該是語言大隊的李晗和竇大偉。」

得到這個答案,鄭西野眸中流露出一絲訝色。

他剛才問那個問題,只是突發奇想考考這小姑娘,壓根沒料到她能答上來。還答得這麼快,且準確無誤。

鄭西野:「和你又沒關係,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小女兵靦腆地撓撓腦袋,輕聲回話:「因為教導員你之前說過,上級的命令務必牢記,所以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聽得很用心。用心了,自然而然就記住了呀。」

鄭西野眼底染開一絲淺笑,挑挑眉:「不錯,很乖。」

被他一誇,許芳菲心裡歡喜,也抿嘴甜甜笑起來。正想說什麼,語言學的李晗和竇大偉已經小跑著過來了。

兩人打了聲報告,從鄭西野手裡接過菜刀和肉菜,上手開切。

鄭西野瞧了兩個少年一會兒,見這兩人切菜的動作雖然生疏,但比起正在做俯臥撐的李禹,還是靠譜了不止十條街。便彎腰往地上一坐,臉色冷淡地往灶坑裡添了些乾柴。

這頭,見大傢伙各司其職都有活幹,許芳菲有點閒不住了。她走到鄭西野身邊蹲下來,低聲說:「教導員,乾脆我也去幫忙切菜吧?」

鄭西野面無表情:「切菜不需要三個人。」

許芳菲皺起眉,感到很奇怪:「我都沒事幹。你剛才給大家分配任務的時候,為什麼不給我分?」

鄭西野:「誰說你沒活。」

許芳菲不解:「什麼意思?」

鄭西野側目看向她,非常冷靜地道:「你是‘機動人員’,沒有固定任務和工作,但是得隨機應變,哪裡需要哪裡搬。」

聽見這番說法,許芳菲瞬時精神一振。她用力點點頭,說:「好的,教導員,我明白了!那我現在需要做什麼?」

鄭西野:「坐我旁邊,跟我一起。」

許芳菲:……咦?

又見教導員大佬頓了下,十分淡定地補充道:「跟我一起,燒火。」

許芳菲囧。她暗搓搓地腹誹,切菜不需要三個人,那燒火難道需要兩個人嗎?

但教導員在上,鄭西野都放了話,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小新兵當然不可能違抗。於是許芳菲只好默默彎腰,乖乖坐在了他旁邊。

就這麼東拉西扯地燒著火,數分鐘後,在大家齊心協力的合作下,新兵營的第一頓野外拉練餐正式出鍋。

一組十人圍著一盤飯一盤菜,端著自己的碗開吃。

吃完飯,指揮員讓各個大隊收拾好東西,之後便繼續前進。

行至山林某處時,鄭西野正低頭想著孫衍發來的那幾條訊息,身旁忽然響起細聲細氣的一嗓子,打報告道:「報告教導員。」

鄭西野定神,轉過頭。

身旁的小姑娘正望著他,臉蛋紅撲撲的,臉上神情微妙,像是有點兒羞,有點兒窘,又有點兒難為情。

鄭西野:「怎麼了?」

許芳菲要窘死了,半晌才硬著頭皮擠出下一句,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我有點想上衛生間。」

剛才吃飯的時候她就有點感覺,為了不影響整個隊伍的拉練程式,硬生生憋到了現在。

這會兒,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已經瀕臨生理極限,膀胱都快要炸了。

鄭西野臉色微沉,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顧少鋒。道:「剛吃完午飯,指揮員是不是沒下令原地休息?」

「是啊,估計指揮員忘了吧。平時就利用那點兒時間上廁所,老羅這一忘,好嘛,估計好多兵蛋子得憋死了。」顧少鋒隨口接話。他看鄭西野一眼,壓低聲:「咋了偶像,你也想放水?」

許芳菲聽見兩人的對話,哭唧唧地說:「顧隊,不是鄭隊,是我。」

她真的要憋死了!

顧少鋒略思索,蹙眉:「這荒郊野外的,你又不認識路,不能放你一個人離隊,太危險了。要是迷了路,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走在鄭西野背後的許靖開口,低聲提醒道:「鄭隊顧隊,剛才我看見其他隊也有人離隊,隊幹部領著一起,估計也是去上廁所的。」

聽完這話,顧少鋒思忖幾秒,說:「行。許芳菲,我帶你就近找個地兒,咱們爭取十分鐘之內就趕上來。」

許芳菲眼神里閃出感激的光,正要點頭,鄭西野又說話了。

鄭西野:「你繼續帶隊,我領她去。」

顧少鋒大剌剌擺手:「不用不用。野哥,我陪著去就行了。隊幹部本來就管吃喝拉撒嘛。」

鄭西野語氣陰沉不善,道:「她一個姑娘家,你一大男人,陪著多不方便。」

顧少鋒被這番奇葩言論懟得都懵逼了。他面露迷茫:「偶像,我是男人,可你也是啊。有什麼區別?」

鄭西野面無表情:「區別大了。」

顧少鋒:「什麼區別啊?」

鄭西野氣定神閒地鬼扯:「你有女朋友,我沒有。你需要避嫌,我不需要。」

顧少鋒一聽這話,拍大腿,心想對啊!是這麼個理!偶像如此體貼入微善解人意,實在太讓人感動了!

他感激不已,兩拳合一起朝前一送,正色:「偶像,你果然夠兄弟!好,你去吧。」

許靖:「……」6。

許芳菲:「……」呃。

一分鐘後,許芳菲頂著顆紅成番茄色的圓圓腦袋,跟在她家教導員身後悄然離隊。

野外拉練模擬行軍,打仗的時候,作戰環境大部分都是像雲冠山這樣的荒山野嶺,當然沒有衛生間供人使用。因此,在過程中學員如果出現了內急的情況,就只能找個隱蔽的叢林解決。

天曉得,許芳菲此刻真的是羞窘欲絕。

如果不是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她是絕對絕對不會讓鄭西野帶她脫離隊伍的。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

丟臉。

實在是太丟臉了。

許芳菲心中的淚已經流成了西湖的水,心如死灰跟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身後。行出數米後,背後的拉練長隊已經十分模糊。

山間樹木蒼鬱,四處都是鳥叫和蟲鳴。

鄭西野尋到一棵參天古樹,對面紅耳赤的少女留下一句「就這吧」後便退開幾米,背轉身,不去看她。

沒一會兒,兩人便沿著原路繼續追趕大部隊。

山林間沒有路,四處都是蚊蟲鼠蟻,各隊幹部已經提前給學員們發放了驅蟲水,雖然不能讓新兵們完全避免蚊蟲叮咬,但平時徒步整個隊伍人數龐大,空氣中驅蟲水的濃度高,大家雖然也有中招被咬傷的,但都是極少數。

然而,此時脫離開隊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瞬間成為了蚊子們的大餐。

幾步路的距離,許芳菲胳膊上就被叮出了兩個小包。

她又癢又難受,時不時就撩開袖子撓兩下,咬牙忍耐著,繼續前行,一聲不吭。

就在這時,低垂的視野裡忽然映入一小簇鮮豔的小花,粉紫色的花朵,翠綠色的葉子,數朵合聚成一束,捏在男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之間。

許芳菲微怔,驚訝地抬起頭:「教導員,這是……」

鄭西野垂著眸,視線定定落在她身上,柔聲說:「拿著。」

愕然只在一息之間,許芳菲兩頰溫度往上升,遲疑半秒,終是伸出雙手接過了這束小花,對他說:「謝謝。」

鄭西野迴轉身,繼續往前走。

許芳菲捧著粉紫小花跟在他後面,兩腮的顏色竟比懷裡的花朵還豔麗。她沉吟了會兒,忍不住小聲問:「教導員,這是你剛才摘的嗎?」

鄭西野:「嗯。」

許芳菲臉更紅了,羞赧地支吾:「這種情況,你怎麼還想著要送我花呀?」

話音落地,鄭西野身形明顯滯了下。片刻,他迴轉身來看向她,低聲,一字一句地道:「聽清了。」

許芳菲茫然地眨眨眼睛:「唔?」

鄭西野說:「這種花叫香葉天竺葵,香味清淡宜人,最重要的是,它驅蚊有奇效。我看你被蚊子咬了,找了半天才發現這麼幾株,摘來幫你驅蚊。而且現在是大白天,今天的拉練任務還沒結束,咱們正在追趕隊伍。」

許芳菲:「……」

他說完又挑挑眉,直勾勾盯著她,眸光帶出幾分玩味,問:「這位崽崽小同志,請問你這腦袋瓜裡,此時此刻在期待什麼呢。」

許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