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報信的還是吳桂花家的小閨女,名字叫杏花,田杏花烏溜溜的兩個大辮子,瞧見王櫻就把人拉到一邊。
「櫻姐,王玲玲回來了,我娘叫我跟你說一下。」
田杏花一臉的同情,想也知道,這時候王玲玲回來,能為什麼?估計是氣不過家裡的房子給了王櫻,來鬧事的吧。
王櫻:「她來了多久了?」
田杏花:「剛來了一會兒,現在去找大隊長和支書了。」
田杏花跟王櫻關係不算多近,但因為吳桂花的關係也是個點頭交。想到王櫻這一連串的糟心親戚,為她打抱不平。
「要不櫻姐你先上飯店去,等她走了你再回來。」
找不到人,王玲玲自然也沒辦法撒潑耍賴。
「徐大娘在呢,她翻不出浪來。」
徐老太對著王櫻春風化雨,但對著別人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尤其是把自己大兒子舉報了的王玲玲,不收拾她才怪!
王櫻:「沒事,隨便她來。」
事實上,王櫻對王玲玲此行的目的也很好奇。
她並不覺得王玲玲是回來要房子的,她又不住這邊大隊,戶口也遷走了,她倒是想住在這裡,可不下地幹活她吃什麼?
再說了,把房子折給她是大隊支書和田有福共同的決定,可王玲玲回來就去找田有福,怎麼看不像是能鬧到王櫻眼前來的。
王櫻揣著飯盒先回家,到了家門口就看見徐老太氣勢洶洶糾結了一群老太太在門口等著。
王櫻樂了:「娘,你這是做什麼啊?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打仗呢。」
徐老太搬了一個小馬紮,往院子門口的一個土臺子上一放,人坐那兒比別人高一截,看著跟王帳會師似的。
周圍一圈老太太,竊竊私語的同時,還能聽到不時的兩句咒罵。
王櫻一問,一群老太太就七嘴八舌起來。
「櫻丫頭,你回屋坐著,甭管外頭啥動靜,你都不用出來。」
「就是,咱還能叫她一個外嫁的回來擺威風?看我不罵死她。」
「她爹孃都不是好東西,她也是!」
王櫻詫異的望向徐老太,徐老太一臉的正氣凜然。
旁邊的老太太們還在義憤填膺。
「本來瞧著她就是腦子糊塗,非要當後媽,人不靈醒。誰能知道這人居然舉報徐家大小子!」
王櫻頓時明白了,徐老太心裡氣不過,徐明的賬還記在心頭呢。
反正把王永順和王耀宗都給送進去了,徐老太乾脆把王玲玲去年為了不嫁給徐霜,所以故意去舉報的事情說了出來。
之前就說過,鄉下地界,大家雖然會避著那些黑五類家庭走,但對於舉報的人只會加倍討厭。
如果論起來,誰家沒悄悄摸摸上後山搞點野菜野果子?又有誰家沒在山上打過野兔子?誰家能說自己沒一點小辮子?
說起來,山上都應該是集體財產,應該是拿下來交給大隊的。
但田有福一直都在淡化這方面,一個是確實管不過來,後山連著好幾個大隊,別的大隊都在靠山吃山,你管著社員不讓上山,那不就是虧了自家的社員嗎?二個也是現在大家都日子不好過,一板一眼的要求執行不下來,也容易讓大家有情緒。
田有福不管,但不意味著這種事就是合規的。
如果有人黑了心去舉報,那他們一個大隊的都要吃瓜落。
這種情況下,大家知道王玲玲是個舉報的人,心裡別提有多厭惡了。
你不想嫁就直說啊!人家徐家小子也不愁找媳婦。
多少大隊甚至公社的姑娘都上趕著,徐霜的長相還好,就算是想拼一把找個城裡姑娘也都有門路的。
需要你在這兒嫌棄人家?
你嫌棄就嫌棄了,還給人大哥舉報了算怎麼回事!
合著不順你的意你就要魚死網破?沒有這麼幹事的啊。
老太太們跟徐老太關係好,都是看著徐家兩個孩子長起來的。
跟徐霜的沉默寡言不一樣,徐明從小就是個嘴甜的,人還聰明會念書。簡直是「別人家的孩子」,這群老太太們誰不羨慕徐老太會生?
兩個兒子,一個能耐大飛得遠,一個能耐實用,能照顧人還能掙錢。
徐明還會做人,在省城時候,誰家缺點什麼東西,但凡託到他身上,他都能想辦法弄。前些年高考沒取消時候,他放假回來還會給大隊上的娃娃們講課。
多好的一個小夥子啊,聽說在大學裡跟著老師研究大飛機的。
結果就因為王玲玲不願意嫁給他弟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丟了活,人還被送去了大西北。
老太太們說起來比徐老太還氣,遠的說,看到這麼一個好青年叫人折了,她們氣。近的說,徐明去了大西北,她們現在想託徐明給買點東西也不行了,更氣。
王玲玲個造孽的!
王櫻怎麼能不知道徐老太的恨,她也不攔著。
按照她的想法,這人啊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王永順拿了她家的錢和東西,自然就是賠了東西還要受處罰。王耀宗偷雞摸狗,那就是先賠錢再進去。
王玲玲呢?
她舉報徐明,當然就要承擔這樣被人鄙視的代價。
揮舞起舉報的大棒打別人,自己就想躲在背後?想的怪美的。
王櫻把家裡的瓜子抓了幾把在一個木製托盤裡,拿出來給老太太們磕。
徐老太有些哀怨的看王櫻一眼,她是準備拿氣勢把王玲玲嚇走的。畢竟身後的房子是兒媳婦的,是王永順兩口子給王櫻的補償,她不可能把房子給王玲玲。
王玲玲連門都別想進的!
現在一磕瓜子,本來的肅殺氣勢就沒了。
王櫻笑眯眯:「不耽擱的,一邊嗑一邊罵哈。」
對付王玲玲還要多正襟危坐啊,太看得起她了。
王櫻一直都覺得這個疑似重生的堂姐腦瓜子不是很好使的樣子。
這段時間因為冰雹的原因,家家都日子不好過,瓜子也算是油物了,老太太們都眼裡冒光,一人抓一點捏著吃,再悄悄放一點在兜裡,拿回去給家裡的孫子孫女嚐嚐。
王櫻卡巴卡巴的磕瓜子,也找個小馬紮坐下。
於是等到王玲玲來到自己曾經的家門口,她就看到了這樣一副畫面。
一群老太太優哉遊哉在她家的門口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見王玲玲抱著一個孩子拉著一個孩子,還挎著一個布袋回來,一群人都不由自主在心裡呸了一句。
「哎呦呦,這是誰啊,離得遠了我還沒看清,這不是王家的小丫頭玲玲嗎?這時候回來是幹啥的呀?」
「是回來送你弟弟的?還是回來照顧你老孃的?」
「看你說的,人家玲玲帶著孩子呢,保管是帶孩子回來走親戚的呀。」
……
老太太們插科打諢,個個話裡帶著刺。
王玲玲帶著的趙東趙西都脾氣大,敏感的察覺到氣氛不對,撅著嘴十分的不耐煩。
趙東往後縮著手,不叫王玲玲拉,嘴裡嚷嚷著:「我不想在這裡待了,你帶我去買糖。」
王玲玲為了帶上他們倆,許諾了來了之後就給他們買糖的。
趙東:「後媽,你事情辦完了吧?咱們走。」
趙西也跟著嘟囔:「後媽,咱們走吧。」
老太太們雖說是等著擠兌王玲玲,但聽見這倆小孩的話,紛紛都皺起眉來。
看向王玲玲的眼神跟看一個傻子沒區別了。
這就是你費心巴力非要跟人家霜小子退婚找的人家?被人家一口一個後媽叫著?
王玲玲也覺得臉上掛不住了,哄著趙西:「咱們一會兒就走哈,你們再等等。」
趙東衝著她做了一個鬼臉,甩手就跑了。
王玲玲:「別跑遠,小心腳下。」
她們大隊的風氣好,王玲玲倒是不擔心孩子跑丟。
王玲玲把趙西抱好,再看向王櫻的神色就很複雜了。
這倒不是覺得王櫻拿了她家的房子如何,而是剛才王玲玲在大隊支書那裡知道了王櫻嫁給徐霜的事情,也知道了家裡最近那些事情的始末。
對於王耀宗和王永順被送進去一事,王玲玲倒是不出什麼意外。畢竟上輩子王耀宗差不多也是這個臭德行,進了縣城當了工人,但是依舊不正幹,犯了個錯誤就叫開除了。後面就是狐朋狗友,各種混日子。
但王玲玲萬萬想不到,自己當初嫁了之後,王櫻居然真就跟徐霜結婚了!而且徐霜結婚之後居然沒有丟掉工作!
她心裡在願望達成之餘也有些失落,這失落是為了什麼,她也不清楚。
她回想起自己當初為了把王櫻跟徐霜湊堆請王櫻吃的九個肉包子,想起了自己為了不嫁徐霜舉報徐明,逃跑私自結婚。又想起了自己當初在班車上,聽到那個媒婆說起王櫻一個月拿好幾塊做了赤腳大夫,找了成分不成的物件……
如果王櫻註定要跟徐霜在一起,那自己為了甩開徐霜所作的點點滴滴又算得了什麼?
是不是她當初不用那麼激進的手段,一樣可以把王櫻跟徐霜湊在一起。而她也不會落到趙家先是吃了半年的苦才順利分家?
不過這些都已經沒有答案了,王玲玲抱著繼女,望著繼子,心裡知道自己已經選了自己的路。
而且……
就算是王櫻嫁給徐霜了,她以後也有的是苦日子!
王玲玲逐漸堅定,等以後的!趙軍再過兩年就轉業回家了,到時候自己就能和趙軍一起做點私下的小買賣。
雖說這十年的風氣都這樣,但今年之後其實就鬆動了一些的,他們兩口子帶著孩子,還大有可為!
等到自己發了財,王櫻還是守著一個破廚子過日子!徐霜沒有丟工作算什麼?他一個小廚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王玲玲想到這裡,本來的那點悵然若失也沒有了。
她鼻孔朝上對老太太們不屑一顧,轉而衝著王櫻喊道:「喂!」
王櫻正嗑瓜子呢,她現在發現,觀察別人的神色實在是個有趣的事情。尤其是王玲玲,簡直什麼都在臉上寫著,不說話的時候像是內心在演小劇場,那叫一個跌宕起伏。
王櫻被王玲玲叫了一嗓子,她知道王玲玲喊誰,但她卻不吭氣。
誰叫喂啊,說話不懂禮貌可以把嘴捐了謝謝。
王玲玲覺得自己被下了面子,本來面對王櫻時候那種狗咬王八無處下口的感覺又來了。
憋得她想生氣。
可徐老太不會給她這個機會,徐老太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張口對著她就開始罵。
「喂什麼喂!你爹媽就教你不當人了,連喊名字都不會了嗎?」
「當初你舉報徐明,現在還敢到我跟前喂喂喂的,我是不是太給你臉了,叫你以為我好說話?」
「舉報舉報,你這人夠毒的啊,你長著嘴就踏馬不會說話是吧?你不願意嫁你就來說一下能累死你咋的?就非得先陷害別人,再送上門去倒貼才顯得你格外是個人?」
「你自己犯賤倒是可以,你帶累別人幹嘛?」
徐老太火力全開,把王玲玲噴了個爽。
王玲玲一下子就懵了,舉報徐明的事情在她看來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她壓根都沒往心裡去。
而且她有啥錯啊!
徐明本來就該死的,倒不是罵人,是徐明本來就註定了要死在幾年後。她舉報了算啥?物盡其用好不好!
王玲玲先是被噴懵了,然後就是怒從心中起。
上輩子她跟徐老太的相處屬於是相看兩厭,徐老太厭煩她壞了徐霜的工作,雖然沒有說讓她離婚滾蛋,但日常也沒個好臉。
王玲玲可不是能受氣的人,她乾脆就不搭理徐老太,整日里就是混吃等死。
徐老太煩她歸煩她,卻也並沒有苛待她。
後來徐明的死訊傳來,徐老太傷心的厲害,沒到一年也就沒了。
王玲玲還沉浸在上輩子的感覺裡出不來,徐老太狂噴一場,她當即就怒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跟王櫻說話呢!」
「再說了,你兒子被查了,你為什麼不怪他自己不注意?我是舉報了,但人家為什麼就能查出來他有問題?」
王玲玲一點沒覺得錯。她早就看不慣徐明瞭,上輩子她嫁給徐霜,結婚的時候徐明都沒回來,後來匆匆回來一次也只是給她送了幾個罐頭和一塊絲巾,說是補上的結婚禮物。
幾個罐頭!
王玲玲看見那塊絲巾就煩,她跟徐霜抱不平,覺得徐老太就是偏心。
徐明在學校唸書就算了,現在畢了業還在學校待著,每個月還讓家裡寄錢,要不要臉啊!
都說唸書的是臭老九,徐明書念得多,一點用處都沒有,逢年過節也不回來。回來匆匆看兩眼家裡就走,養家的擔子落在徐霜這個小兒子身上,徐霜的工資還得抽出一部分給大哥。
天底下哪兒來的道理!王玲玲早就心心念念讓徐霜分家,只不過徐霜沒有趙軍那麼好說服,到最後還是不願意。
等王玲玲知道徐明被下放的時候心裡還想,怎麼不早幾年給他下放了,省的他一天天的要錢花。
就這,徐明下放之後徐霜還在打聽訊息,準備給徐明寄東西。
東西倒是寄了不少,引起了王玲玲和徐明母子的各種爭吵,但人還是一年之內就沒了。
王玲玲現在兩輩子思緒重合,對徐明全是嫌棄,一點沒有不忍心。
「你就說我舉報的對不對吧?誰叫他看外文書呢,被查了也不冤枉。」
徐明上輩子翻車之後被人查,看外文書這一項也是他的罪名。王玲玲上次舉報,別的什麼長長一大段她都不記得了,索性就拿這條出來說事。
不得不說,王玲玲是個火上澆油的好手。
她這麼一澆,立刻就讓徐老太動起真怒了。
徐老太也不坐了,上來就要上手開揍。
幾個老太太明面上是過來攔著,暗地裡一個幫忙把王玲玲手裡的小女孩給抱下來放一邊,一個堵著王玲玲,幾個人紛紛圍住,嘴裡像模像樣的勸,實際上都是乾打雷不下雨。
放任徐老太上來左左右右按著王玲玲抽了幾個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