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玉喋喋不休:「生了個小妹妹還是小弟弟呢?」

王櫻:「生了個女兒。」

程玉歡呼一聲。

王櫻就很納悶:「生個女兒你就這麼高興?」

程玉臉上帶著解氣的笑容:「我只要看到別人想要兒子,特別特別想要,最後偏偏是個女兒的,我就高興。」

王櫻挑了下眉毛:「怎麼說?」

程玉振振有詞:「因為那些人們都很虛偽啊,明明大家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但是人人都想要兒子。你要問他們要了兒子能幹嘛,好像也不能幹嘛。要給兒子供起來,要給兒子娶媳婦,要給兒子考慮工作,最後還要給兒子帶兒子。」

「辛苦一輩子,好像這樣也沒享到福。偏偏她們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完整的不得了。覺得自己特別厲害。」

「拜託,像我這樣的才叫厲害,像我老師這樣的才叫爭氣。」

「這些人自己做不到厲害和爭氣,就幻想覺得有了兒子,兒子就會爭氣。怎麼可能嘛。」

「我練功,從很小開始就是早上五點起,一練就是一整天。他們既然把兒子當成那麼金貴的人,怎麼可能叫兒子吃苦,不吃苦又不可能成才。所以就這樣一代代迴圈。」

「所以,叫這些人願望落空才好呢!」

王櫻看向這個肆意揮灑的女孩,說道:「你說的很對,但是在很多時候,環境也有它的因素。」

「你知道現在國家很多人都在種地對吧?種地需要勞力,勞力就是農村家庭的資本。如果沒有勞力,農村想要積累財富是很困難的。而你不得不承認,在大多數人眼裡,男性在勞力方面會更突出一點。」

「所以這才形成了農村人人要生兒子的現象。」

「就拿咱們大隊來說,因為大隊長還是個比較公正的人,所以大隊上充其量就是些風言風語和小摩擦。但是換了一個不那麼公正的,權利管不到的地方,就會有人用武力較勁。」

「這時候沒有秩序,只有強弱。如果你家的勞力達不到抗衡的水平,那就會面臨一些不公平的事情。」

「這樣的行為無疑是錯的,但人就是不能挑選環境。在那樣的環境下,就是會出現不公平的事件。」

「就比如我昨天接生的那一家,他們想要個兒子,本質是想不被兄弟一家欺壓,擺脫自己成為這個環境下最底層的局面。」

王櫻說完,看到程玉沉默了。

片刻之後,程玉又開口,不同的是,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姑娘雙目灼灼。

「我不同意!」

「櫻姐你說的環境我認同,的確,人不能決定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也必須要接受這些不能改變的東西。」

「但這些真的需要接受嗎?」

「現在是新社會了,就算是受到了不公平,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去解決嗎?」

「你說昨天那家生了女兒,就要面臨兄弟家的欺壓,但是這些很難解決嗎?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他們家的當家人肯定是非常軟弱怕事的人。因為只有弱者才會相信,只要自己生了一個兒子,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

「怎麼可能?弱者生了弱者,他還會是個弱者。他所期盼的,不是不被人欺壓,而是滿足他可憐的自尊心,讓他自己不被人鄙視而已。」

「櫻姐你也說了,你們大隊長是很好的人。在這樣很好的人管理下,是沒有人會去用武力打壓他們一家的。」

「那還有什麼好怕好畏懼的呢?不過就是一些閒言碎語,說了也不掉塊肉。」

「就算是有人動用武力了,我就不信當家人往外一站,拿一把菜刀,誰還敢上前來?」

「不過就是保護家人的決心不夠強,把自己面子看的很重。懦弱自私且沒有擔當的人才會這樣想。」

王櫻滿臉震驚,她從未想過程玉小小年紀竟然天生自帶一股清澈。

田大柱家裡的事情,她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會動搖覺得是不是錢菊花生一個兒子會比較好。

但是程玉的話卻相當簡單直接,指出了核心問題。

田大柱家的問題,根源全在田大柱身上。

程玉還在嘟囔:「人廢就不要怨自己沒兒子,他那麼想要兒子,怎麼不把自己搞的富裕點?不怕兒子來了吃苦?說白了還是做不到嘛。這樣的人,有了兒子也不會自己努力,只會讓老婆女兒努力去供養兒子。」

王櫻長嘆一聲,轉身對程淑芬說道:「程玉很好,一定不要耽擱了,讓孩子多讀點書吧。」

程玉的天真是一種不讓人討厭的天真,她目標明確,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後很少會動搖。別人給的意見她也可以放在自己的框架裡理解,並且堅持自己的觀點。

這樣的能力,很多成年人都未必會有。

程淑芬也被程玉的早熟和透徹嚇了一跳,皺著眉。

她覺得程玉的想法有些出格,但卻說不出到底哪裡出格。

王櫻交待讓程玉多讀書的話一齣口,程玉就有些後悔了。

她幹嘛多嘴!

現在好了,往後還要念書!

她真的很討厭唸書的啊!

王櫻摸摸有點喪氣的程玉的臉:「你這麼聰明,才應該看書。不然聰明不經過引導,很容易會鑽進牛角尖。」

王櫻把懷裡的紙包遞給她:「你好好學,往後你學的越好,我就叫你姐夫給你多做點好吃的怎麼樣?」

程玉心動了,她抱著紙包點點頭。

王櫻拎著兔子離開,回到家之後還跟徐霜感嘆:「程玉真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了。」

徐霜:「你剛才還跟我說大丫二丫是你見過最懂事的小姑娘,現在又說程玉是你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王櫻攤手:「確實很好啊。」

王櫻覺得程玉無疑是幸運的,她的聰慧沒有被埋沒在重男輕女的家庭中,而是在見識到了更大的舞臺,吃過了更沉重的苦頭之後,聰慧越發明亮耀眼。

大丫二丫也是如此,如果可以拋開家庭的枷鎖,兩個孩子未來也會有很不錯的發展。

徐霜把人摟在懷裡:「行了。」

看你稀罕這幾個小丫頭的樣子就知道你想要個姑娘了!

過了小年夜,那就算真過年了。

王櫻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把院子裡收拾乾淨。

不為別的,而是大隊的石磨有限,公用的也就一個。

偏偏今天該是磨豆腐的時候了,有相熟的人家問到徐老太那兒,徐老太又問到王櫻這裡。

王櫻覺得還好,她跟徐霜一直關著門過,過了也有兩個多月了。

大隊上來來往往的也不壞,再說了,好幾家都是前面來幫著起院牆的人家,也不好拒絕。

徐霜把家裡沒吃完的魚都給收起來鎖廚房,又把院子裡其他東西都給收好,屋裡也打掃的乾乾淨淨。

上午沒過一會兒,就有人端著豆子來了。

王櫻樂呵呵招呼人,攏了炭盆放在正屋,等著的人就能過去坐會兒。

吳桂花也來了,她跟李春娟不對付,自然是跟王櫻走得近。

她來了就驚呼:「哎呦!這是以前那隻瘦豬吧?這才多長時間啊,怎麼胖了這麼多!」

她一嗓子就把周圍的人都給叫了過去,大家都圍著看。

「可不是,這豬可胖了得有二三十斤了吧?」

「哪兒啊,我看至少四十斤!」

「王櫻你咋喂的啊!居然能把豬喂的這麼快!」

王櫻:……

三五不時的倒一捧靈泉水,咋養不了這麼肥?

吳桂花十分羨慕:「等開春了,你這豬估計交上還能分大幾十斤!」

看這長勢和精神就知道,這豬肯定輕不了,說不定比前幾天殺的那頭大肥豬還要重呢!

王櫻一臉高興,同時也在心裡想著其他念頭。

她這個靈泉水,光惠及自家是可以,但是如果能叫大隊的豬都長重點,不是也挺好?

到時候過年分豬肉,她也能多分兩刀。

來的人不多,五六個,有在院子裡推磨的,有在正堂坐著烤火的。

幾個人聊起來就東家長西家短,說個不停。

王櫻聽得津津有味,其實聽聽八卦也挺好的,這鄉村生活,可比電視有意思多了。

剛聽完一則誰家婆婆跟兒媳婦互相打擂臺的精彩場面,內容就又去向了另一個方向。

吳桂花問王櫻:「錢菊花給你送喜錢沒?」

王櫻搖搖頭。

吳桂花一拍手:「我就知道!」

她頂看不上田大柱一家子,尤其是他那個偏心眼的老孃和鬧妖的妯娌。

「田大柱老孃在外面說你接的不好,接了個丫頭下來,說是沒給你錢。」

王櫻倒是真沒想起來要錢的事,主要她本來想著過去幫個忙,又不是專管接生的。沒那個意識。

昨晚上唯一說是花錢的話,就是那兩棵藥材,不過價格倒是不貴,平時她開給別人也就三五毛。

吳桂花替王櫻生氣:「一家子都不是厚道人,我都聽說了,咱大隊接生婆說你給菊花理順了胎位,還給紮了針讓她腿能使勁。這廢了這麼大勁兒,給她們拉回來一大一小都平平安安的。咋還能不給你算錢?」

王櫻:「興許是沒想到吧,不礙事。」

吳桂花打抱不平:「可不能那樣算,該是啥就是啥。你甭管丫頭小子,那不都是她田家的子孫?還能分個三六九等的不給錢?」

王櫻保持微笑,這種她也不知道怎麼辦,難道還能去管錢菊花要賬?

吳桂花:「田大柱是個孬的,他老孃就是那種拉個屎都要回家拉的貨。一窩子都不是東西。」

正說著,錢菊花的聲音傳來:「王櫻?在不在家?」

吳桂花說人壞話叫抓了包,強撐著跟王櫻說:「你趕緊去,我聽著咋像是菊花在叫你。」

王櫻也吃了一驚,錢菊花生的辛苦,這還在月子裡咋就往外跑?

王櫻出門去,看到錢菊花在自家門口白著臉,手裡還拎著東西。

王櫻趕緊要把人往裡讓,錢菊花說一句話要喘三口氣:「不了,我就是給你送錢還有雞蛋的。還有這個,是你家徐霜的圍巾,謝謝你。」

王櫻接過錢和圍巾,把雞蛋退回去:「你還坐月子呢,雞蛋本來就不夠吧?拿回去自己吃。」

錢菊花執意要給:「你拿著!我前頭說話不好聽,換個人估計就是看著我死都不會上門,謝謝你幫我。」

王櫻皺眉:「就為這個?你還坐月子呢,啥時候不能來,趕緊的,趕緊回家去躺著。」

錢菊花眉目中盡是痛苦:「王櫻,你說我還能生兒子嗎?」

王櫻深吸一口氣,左右張望確定了沒人偷聽,才低聲說道:「你這胎已經很艱難了,再生的可能性不大。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你好好養著,以後也能孝順你。」

錢菊花像是終於被人下了最後通牒,滿臉灰敗。

王櫻想起昨天程玉說的話,說道:「按理說我不該說這樣的話,但是你們家最主要的真是生個兒子嗎?你男人跟你都不是手腳懶惰的人,你們明明自己也能過的很好。三個女兒養大,你們留一個跟我一樣招贅也使得。明明不是死局,你別這樣心灰意懶。」

錢菊花痛苦萬分:「我婆婆和我妯娌……」

王櫻打斷:「那是你們大人該立起來的事,就算是兒子,他也不可能替你們去對抗別人。」

錢菊花怎麼能不知道,她只是被自己的念頭逼的整個人都頹敗了。

王櫻把人推走:「這些都不該是你現在想的,先回去好好養著身體,等出了月子再說吧。」

把錢菊花送走,王櫻拿著用紙包起來的喜錢回家。

一拆開就愣了,裡面赫然是六塊錢。

哪怕是在鄉下,給六塊錢也足夠多了。

王櫻呆呆把錢拿回去,碰上吳桂花問,王櫻只推說錢菊花是來送喜錢的,卻沒說數額。

吳桂花嘆了一口氣:「她這個人就是要強,太要強了。脾氣全拿來跟自己較勁。其實這事上該是她男人站出來。男人不聽話,那就是欠收拾!她就應該把脾氣發在她男人身上,好好收拾他一頓。」

王櫻對吳桂花說的深有同感,可不是,就該收拾田大柱。

他老孃和弟妹那麼猖狂,靠的還不就是田大柱的勢,他一個當家的不出來撐場面,反而叫人越過他去擠兌他老婆。

推磨的一天過去的十分快,王櫻家自己輪到了最後,徐霜磨了豆腐,專門留出幾塊放在外面,等著吃凍豆腐。

王櫻渾身都泛著渴望:「我想吃火鍋!」

徐霜數了數家裡的存貨:「可以。」

家裡的辣椒還剩了不少,足夠做一頓的。

不過凍豆腐還沒好,王櫻就只能眼巴巴等。

一直等到臘月二十八,王櫻興致勃勃:「可以吃火鍋了!」

徐霜把凍豆腐帶到灶房,又準備了各樣蔬菜,吃火鍋就不能在正房了,王櫻攙著徐老太一塊落座灶房。準備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頓火鍋。

徐老太還滿是懷念:「你爹在的時候,打的一手好火鍋,那時候都是老鍋子,辣椒能放的冒尖。」

徐霜這個鍋就不夠辣,把家裡的辣椒全放上也沒多少。

王櫻奢侈的弄了大蒜加香油,準備好好吃一頓。

結果,鍋還沒開,又來了事情。

這次來拍門的,依舊是大丫。

跟上次不一樣的是,大丫這次身上是裹著小棉襖的,沒有上次那樣的狼狽,她哭著跟王櫻求救。

「王櫻姐姐,你快去看看吧!我媽媽被打暈了!」

王櫻把筷子一放:「你媽暈了?」

這不是還在月子裡嗎?這還能被人打?

王櫻趕緊拽起藥箱就跟著走,徐老太知道有事,也說道:「你們去,我去找有福。」

好了,這下大丫也不用再跑了,跟著王櫻走就可以。王櫻走的快,徐霜揹著藥箱,把大丫拉起來抱著走。

王櫻一邊疾步走,一邊問道:「你媽媽怎麼了?是被誰打的?打在哪兒了?」

大丫抽了下鼻子:「是我奶奶讓我爸打的,打在腿上,我媽就暈過去了。」

王櫻驚怒交加:「為的是什麼啊?」

饒是大丫平時懂事溫順,這會兒眼睛裡也是恨意。

「她們要把兩個妹妹送走!說是小丫要送別人,二丫送去給人家當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