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櫻趕到的時候,田家還是鬧鬨鬨的一團,叫王櫻都有些恍惚了,還以為是生產那天的情景重現。
田大柱的老孃捂著腦門哭嚎:「誰家的兒媳婦敢打婆婆啊!我不活了!我還活個什麼勁兒,我活了大幾十年的,最後還叫小輩打在臉上!我不活了不活了!」
田二柱媳婦縮在邊上,她倒是不跟上次一樣上躥下跳,就是躲著不吭氣。
大柱扶著老婆,看見老孃也作勢往地上躺,又放了老婆去扶老孃,中間摻和著二丫和嬰兒的哭聲。
二柱子則是抓著他哥的脖子要說法:「大哥,你咋能叫你媳婦打咱老孃呢?我不管,你得叫你媳婦給個說法。」
大柱子滿頭汗,他跟兄弟告饒:「菊花她暈過去了,等她醒了我叫她去找咱娘跪下認錯。」
二柱子不依不饒:「那你拿錢給咱娘看病!咱娘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下還叫你媳婦打了,這病不得更嚴重?給錢!」
大柱子:「錢都是菊花拿著的……」
田大柱老孃一聽這話就哀哀哭泣:「哎呦哎呦,我不活了!」
田家的邊上已經圍了一圈人,雖然外面寒冷,但是冬日裡能有個熱鬧看,鄰居們也都不在乎了,個個穿的厚厚實實的擠在門口。
「大柱子他娘真不是個東西啊。」
「我看她嗓門那麼大,根本就沒有病!」
「這家子往後日子要難過嘍!」
……
王櫻沉著臉,徐霜幫忙把前面的人都給撥開,王櫻一進到院子就聽見田大柱老孃還在歇斯底里。
王櫻進了院子,大丫緊緊跟在身邊,衝到正房門檻邊上去扶錢菊花。
看到王櫻來了,田大柱老孃只覺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齒在心裡罵大丫個賠錢貨,怎麼就生了那麼一雙快腳!
上次是她偷摸跑出去找王櫻的,這次又是她!
怪不得剛才沒看見她人呢!賠錢貨,就知道把家裡的錢往外送!
大丫和二丫扶不住錢菊花,倆小孩咬著牙死撐,帶著哭腔喊王櫻。
「王櫻姐姐,你快來看看我娘吧!」
王櫻跟過去一看,錢菊花面色很不好,當下心裡一沉,喊徐霜幫忙把人抬屋裡再說。
這時候,田二柱媳婦一個閃身就擋在王櫻面前。
她倒是沒甩臉子給王櫻看,而是臉上帶著笑。
「櫻丫頭,這是我們的家事,你還是不要管了吧?再說了,你前頭給我嫂子接個生,生了個丫頭還要了六塊錢,今個我們可不敢勞動你大駕。」
周邊一陣驚呼。
「前幾天櫻丫頭接生要了六塊錢?!」
「她可真敢要啊!」
「乖乖,她這個赤腳醫生當的可真行啊,熬一夜就六塊錢!」
流著鼻涕圍觀的吳桂花倒是站在王櫻一邊,她白了一眼那些話裡話外說王櫻要的多的人一眼。
「你們知道個屁!人那哪兒是接生,人是救命的!沒王櫻看著,菊花哪兒能大人小孩都沒事!咋地?兩條人命不值六塊是吧?」
吳桂花這話說的糙,但道理卻很明白,周圍有的人覺得值,但有的人還是覺得王櫻要的多。
「就算是這樣,可也不值六塊啊!她又沒下啥力氣。」
「就是,再說了,生孩子誰家不這樣,人家也沒要六塊啊。」
吳桂花懶得再搭理這些糊塗蛋,她算是看明白了。有的人啊,就算是佔了天大的好處,得了天大的幫助,也不會感謝別人一分一毫的。
一個大隊如果能有個頂事的赤腳大夫是多大的好事啊!這些糊塗蛋們還好意思質疑人家。
再說了,吳桂花心裡清楚,王櫻不一定會開口要,那六塊錢多半還是錢菊花自己要給的。
這個女人日子雖然苦,嘴巴也不饒人,但比她男人和婆家都硬氣多了。
王櫻看著幾句話就把場面扭轉的田二柱媳婦,目光深沉的像是要滴出黑水來。
「我人在這裡了,你有本事就來把我趕出去。」
田二柱媳婦脖子縮回去,她望向自己男人,虛張聲勢道:「就算你看了,也不會給你錢的!她就是裝暈!」
王櫻不搭理她,把錢菊花扶到炕上,上上下下一檢查,再摸了個脈,眉頭就打了死結。
錢菊花現在的身體非常差,甚至比她早產那會兒更差。
腿傷還沒好,營養也跟不上,情緒太差,多思煩亂……
大丫哭著看王櫻,把王櫻視作救命的仙女。
王櫻先開了針,又跟大丫說道:「你媽媽沒事哈,大丫別哭了。你抱著你小妹妹,姐姐給她也看看。」
大丫聽話的把躺在炕上哭的嗓子都啞了的小妹妹抱起來,王櫻再一看就更發愁了。
大人身體不好,小孩早產的,身體更不好。
錢菊花應該是奶水不夠,小小的女嬰臉上還黃黃的,應該是黃疸還沒退下,小孩子的皮膚一按就是一個窩,可見是這幾天也沒喂好。
王櫻問大丫:「這幾天小丫都是怎麼喂的?」
大丫咬著下唇:「我媽奶水不夠,給小丫喝米湯的。」
光是米湯怎麼夠!
王櫻尋思著,一會兒等田有福到了,得給小丫頭申請一下,叫田有福批個條子,看能不能給錢菊花申請一點奶粉票,大人沒營養,小孩子怎麼能養的活!
尤其還是這樣的早產兒。
正這樣想著,錢菊花醒了。
王櫻把人按在炕上:「別動,你現在先躺著,血糖太低,起來還得再暈。」
錢菊花整個人已經空洞的像是一個假人了,她不說話,沒表情,空空蕩蕩的坐在炕上,彷彿已經早早死去,只留了一個軀殼。
王櫻不知道說什麼好,還是二丫的哭聲震醒了錢菊花。
二丫哭喊著要往母親懷裡撲:「媽,你別丟我!我不要去別人家!我就要跟著你!」
二丫知道母親對自己也沒多好,但是她怎麼能去別人家,她不要去!她就要待在媽媽身邊。
大丫也抱著小丫依偎在母親身邊,錢菊花緩緩從眼睛裡掉下一顆眼淚。
這一滴眼淚彷彿是詮釋了她所有的苦難,讓她再也掉不下第二滴來。
王櫻給她掖了掖被角:「你別太灰心了,你還有三個女兒……」
錢菊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知道。」
不是三個女兒,她早就一了百了了,反正活在世上從來也沒享過福,也沒過指望。
徐霜守在門口,田大柱老孃和田二柱媳婦想要進屋裡掰扯,被徐霜擋的嚴嚴實實。
田大柱老孃一個顏色使給大兒子,大柱子悶頭想往屋裡進,卻也被徐霜攔下。
田大柱有些錯愕:「這是我家。」
徐霜眼底是深深的厭惡:「你不是掛念你娘?還進去幹嘛?」
田大柱臉上有些掛不住:「我進去看看菊花醒了沒。」
錢菊花要是醒了,還得趕緊拿錢給弟弟和老孃呢!
吳桂花看不下去了,她在邊上高著嗓門:「田大柱,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老婆孩子都拴不住你那顆糊塗心!你這麼香你老孃,你幹啥娶老婆生孩子?你咋不跟你老孃獨個過一輩子呢!」
田二柱媳婦扯著嗓門就跟吳桂花對罵:「關你什麼事!要你在這兒胡咧咧!我們家的事,要你在這兒說三道四!」
吳桂花跟人對罵從來不落下風,聽見田二柱媳婦跳出來,她登時就不乾不淨帶上田二柱一塊罵:「一家子都是屬螞蟥的!自己個兒不爭氣,就光盯著兄弟一家吃人家絕戶!喪了良心的王八蛋,遲早都是要遭報應!田二柱你個只知道縮在老婆背後的,軟蛋軟一窩!」
兩邊你來我往,罵起來更是髒話亂飛,田大柱老孃也不落下風,飛著吐沫跟著掐。
這時候聽見有人大著上門叫道:「大隊長來了!」
田有福手上抓著菸袋,他也愁啊!
這才幾天,他看見田大柱這一家子都想問一句。
怎麼又是你們!
田有福覺得自己命苦,今年倒是不用開大會費吐沫了,但是大隊上的事情一點不少。
田有福深深覺得,自己得趕緊的招一個婦女主任上來!
這鬼日子他真的要扛不住了!
錢菊花生個娃,他一個男幹部跑了多少回!
田有福神色不好,進門就先喝止了兩邊的對罵。
「都吵吵啥!吳桂花,有你什麼事!還有你,咋又是你們家!你們又幹啥喪德行的了?」
田大柱老孃不服氣,她咋啦?憑啥說她是喪德行?
吳桂花則是撇嘴:「我這是路見不平!」
「好好好,要不要我給你發一把刀?趕緊走吧!」
田有福把邊上圍觀的人攆走,院子門一關:「說吧,這次又是為啥?」
田二柱媳婦眼珠子一轉:「沒啥大事,就是家事。但我嫂子脾氣差,上來就給我婆婆打了,所以才鬧開的。」
田大柱老孃當即哎呦哎呦的叫喚起來:「有福,你可得管管啊,你看看菊花給我打的!這邊都青了一塊!她這樣的,該不該送去批一批?我聽說了,別的公社都批這種嘞。」
田有福額頭忍不住跳動,別的公社批,那是有些地方有指標,挑不上來名額,所以才把母老虎和破鞋一塊批,他們大隊窮的叮噹響,也有幾個愛偷雞摸狗的,再不濟還有老狗這樣的歷史不清白的,真要批也是批這些,他們幹啥要把錢菊花拉去批?批一個坐月子的婦女,難道還能顯著他特別英明瞭?
田大柱老孃掰著頭髮給田有福看自己的發縫間的青紫,委屈的不得了。
這時候,屋裡的門開了。
錢菊花被王櫻扶著走出來,錢菊花臉上帶著冷笑:「你光說我打你了,你咋不說說你們婆媳倆打的啥主意?」
這話一齣,田二柱媳婦虛了,田大柱老孃則是理所當然。
「我說啥了?我說啥了?我就說我身體不好,叫大柱子給我拿點錢看病,你有錢給王櫻六塊錢,你就沒錢孝敬老的了?」
錢菊花咬牙切齒:「我給六塊錢怎麼了?我花的是你給的錢嗎?我自己掙的,我想給人多少給多少!再說了,你有膽子給隊長說清楚,說說你讓大柱子回來跟我說的啥嗎?」
田大柱老孃先是嚥了口吐沫,轉而梗著脖子說道:「我說啥了?我不就是說,你家三個丫頭,要不了那麼多,咱家有個遠方親戚想要個閨女,叫你把二丫送去嗎?我這不是為你好?你看看你這樣的,往後說不好地裡的活計都做不來了,我那大孫子也是沒戲了。你家養三個你養的了嗎?」
錢菊花暴怒:「那小丫呢?你有沒有跟大柱說,叫他回來把小丫丟後山!?」
王櫻也震驚了,她望向田大柱老孃。
田大柱老孃聲調都低了點:「我沒說!」
錢菊花:「你說了!你叫大柱回來要錢,我說家裡現在只有七塊錢,你就讓大柱想辦法,說把二丫送人當童養媳,你說的那家親戚,家裡有個十來歲的傻子,把二丫送過去養個十年正好當老婆!說小丫瞧著七個月生,估計也是養不活,趁早丟後山,也省了糧食!」
田有福也皺起眉頭,早在建國前,村子裡的人確實經常往後山丟女嬰,不過建國之後就不允許了。尤其是他管事之後,這種情況更是不允許。
雖然別的大隊有些管的不嚴的還有人這樣幹,但是他們大隊是沒有的。
田有福:「這話是誰的主意?我說沒說過不準這樣幹?咱村裡以前丟女娃娃,現在多少光棍娶不起老婆?再說了,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們這是跟主席對著幹是吧?」
田大柱老孃吶吶不言,她心裡也委屈。這生了女娃,孩子不就是自家的孩子?咋處置還要看公家管?
什麼婦女能頂半邊天,婦女頂的半邊天也沒用啊!一半的天要來幹啥?男娃才能撐起來一片天呢!
錢菊花:「我說你,你不聽,還叫大柱子把小丫抱走……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就叫大柱子打我腿……」
提到這個,田大柱老孃就直蹦高:「我打你咋啦?大柱打你也是你該受的!誰叫你沒生個兒子出來!你看看別的大隊,誰家生了女兒不捱打?你捱打你活該,你要是明個生個兒子,我肯定不叫大柱子打你!倒是你打老人,你不是個東西!」
二丫衝出來:「你才不是個東西!你才活該捱打!你是個老不死的!」
田大柱聞言就豎起眉毛:「二丫!你說什麼呢!那是你奶奶!」
「我才不要這個奶奶!我也不要你!你是個壞人,你跟奶奶是一夥的!你們都欺負我們嗚嗚嗚……」
田大柱氣憤異常,舉著巴掌就衝向二丫,他打不了老婆,還打不了閨女嗎?這死丫頭真是個賠錢貨,他娘沒說錯,這樣的賠錢貨留家裡幹啥,還是早早送出去。
說不準家裡一直沒兒子就是陰氣太重了,姐姐太多,才引不來兒子。
田大柱滿臉猙獰,結果衝到一半就被人給按趴下了。
徐霜不光是按趴下,還順勢一腳踹在田大柱的腿上,給他踹的嗷嗷叫。
田大柱老孃拍著大腿:「反了反了!你還敢讓人打你男人!」
錢菊花看了一眼躺在雪地裡的男人,還有那邊跟要活吃了她一樣的婆婆。終於在握緊了王櫻的手之後說道:「大隊長,我不想跟大柱子過了。」
倒在雪地裡的田大柱懵了,周圍的人除了王櫻徐霜都懵了。
啥意思?
啥叫不跟男人過了?
田有福眉頭夾的跟要掐死蒼蠅似的:「你想好了?」
錢菊花深吸一口氣:「我想好了,我不跟他過了!」
田大柱喃喃喊了一聲「菊花」,後面就再也沒聲了。
田大柱老孃則是柺杖敲著地,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好哇你,原來你是要當破鞋了!你還敢這樣說!大柱子!你還愣著幹啥!趕緊揍她!」
錢菊花:「來吧,你來揍。你今天揍不死我,我就一定不跟你過!」
錢菊花豁出去了,剛才田有福來的時候,王櫻就在屋裡勸她,她想了又想,覺得王櫻說得對。
她註定生不了了,三個女兒帶著,再跟一個撐不起的男人一塊,往後的日子一眼望到底。
婆婆這次拿不走兩個女兒,以後也會遲早逼著男人來達成目標。
錢菊花心知肚明,婆婆和妯娌就是想把小的兩個都給送走,只留下大丫一個在家幹活,等到大丫長大了,說的人肯定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不是瘸子就是傻子,到時候換的錢,還是花在田二柱一家身上。
錢菊花自己的日子可以苦,但是她沒有那個臉賣女兒。她對女兒不好,但她不是那種可以心安理得把女兒賣了花錢的人。
她看清了,自己跟著田大柱在一起過日子,就是被人欺負。
田大柱還要幫著別人欺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