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菊花生了一個女兒,這個訊息在冬日的大隊裡傳的飛快。
田二柱的媳婦和田大柱的老孃可算是抖起來了,錢菊花又是一個女兒,三個女兒!
不光是這家子以後都要靠著侄子,就連大寶把錢菊花給推了一把導致早產的事情也能糊弄過去了。
田大柱的老孃眉飛色舞:「我就說大柱子沒兒子命,偏偏菊花不信邪,非得爭,看吧,這花了好幾塊錢,又是找接生員又是找王櫻的,到最後還不是生個姑娘?可見是註定了的事。」
田二柱媳婦也高興,她跟婆婆回家吵到後半夜,早上男人回來了才知道,原來錢菊花真的生了一個姑娘!
田二柱媳婦頓時覺得自己前些天在心裡那些唸叨都沒落空,真的應驗了!
婆媳倆本來吵了一架互相埋怨著,現在卻又雙雙湊在一起高興,迫不及待就放出話去。
田大柱老孃也趾高氣揚,把大兒子叫過來,細細囑咐:「你媳婦這下也死心了吧?她就是這個命,生不了兒子!你也是沒這個命,往後還是安安心心靠著你侄兒,大寶是你看著長大的,往後還能不孝順你?再說了,你往後摔盆砸碗的,不都得大寶來?」
「昨天你媳婦那不依不饒的樣子,瞅著就嚇人,你回去可得跟她講清楚。她這樣的,生不了兒子,咱們還照常好吃好喝沒給人攆出去已經是厚道了。叫她少作妖!」
田大柱的娘提起來昨天就生氣:「還有你那兩個丫頭片子,一個不吭不響的就往外跑去找人,倒是會給你找閒事。一個扯著嗓門就告狀,咋的了?我個當奶奶的,還要被小輩的指著告大隊長?」
「你回去跟你媳婦說,叫她明個去找田有福,說是自己不追究了。」
田大柱老孃腰板子格外硬挺:「她又沒個事,昨天還辛苦你弟跑了一趟隔壁大隊,回來下半身都溼透了,人這會兒還在睡呢!就算是大寶推了,你弟也夠對得起她了。叫她不準再追究了!」
田大柱整個人瑟縮著,在他老孃面前連個話音都沒有,把田大柱老孃給看得生氣。
她確實不喜歡大兒子,誰能喜歡一棍子敲不出三個字的人啊!
小兒子嘴甜會說話,還給她生了個大胖孫子,她跟老伴老來有靠,靠的不就是孫子爭氣嗎?
大柱就只有三個女兒,遲早都是嫁出去的賠錢貨。
田大柱老孃想到這裡,還問了一句:「你今早上給王櫻和接生員多少錢?」
田大柱縮著脖子:「給接生員四塊錢,給老嬸兒一塊錢。王櫻的沒給。」
五塊錢!
田大柱老孃的心肝都疼了,她摸著胸口狠狠罵道:「那接生員,來的時候孩子都生了!她一點忙沒幫上,好意思要四塊錢?!你是錢多了咬手是不是?!」
田大柱又不吭聲了,他也不想給。
生了個丫頭,他別說是往外給錢了,他自己都不想活了。
但是當時田大樹在,大樹是民兵,在大隊上也是有一定的威信,大樹直接發話問他要四塊,說是這一趟去的不容易,來的也不容易。
接生員人家半夜被叫醒,又蹚著大雪來的,在雪地裡都走了三四個小時,給四塊錢也是應該的。
田大柱現在三個女兒,連個大聲說出自己意見的勇氣都沒了,只能給了四塊錢。
至於田奶奶的一塊錢,那是早就說好了的,又是本家,不給也不得行。
倒是王櫻走得早,沒給王櫻算錢。
田大柱的老孃道:「就這吧,那倆給了就給了,王櫻的就不給了。笑話,接生出來個丫頭,還給啥錢?原先舊社會時候,接出來丫頭是一個子兒都不給的。」
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如果田奶奶在,一定會譏諷兩句。接出來丫頭不給錢,那都是啥年月的事情了,那時候不是不給錢,是大家都沒錢。你搭把手我搭把手的,男娃給個倆雞蛋,女娃給一個雞蛋。
現在是什麼年月!
家家日子都難過,但是不給接生婆錢的基本沒見過。
田大柱老孃還說呢。
「你回去管你婆娘再要個兩塊錢,你弟昨晚上受寒了,不得補補?還有大寶,叫嚇的半夜說胡話……」
田大柱老孃是真心疼,不過心疼的是錢和大孫子。
「叫她拿兩塊錢來,給你弟和侄兒好好補補!」
田二柱婆娘在一邊聽著,並不接腔。
經過昨天那一遭,再加上錢菊花生了個女兒,田二柱婆娘心裡就穩了。
以前爭,是她吃不住錢菊花生兒子還是生女兒,但是現在好了,錢菊花生了女兒。就憑她五年一胎的,下一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大伯子一家現在該是來奉承自己的,她又何必甩臉子張嘴要?
再說了,還有婆婆在。
婆婆肯定能壓住場子,她幹啥要摻和?
田大柱默默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田大柱家裡,錢菊花睡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就醒了。
那趕路來的接生員還沒走,等著她醒了看能不能給孩子喂上奶,還有孩子是早產,也得等著孩子穩當了再走。
大丫和二丫,大丫在屋外面給母親和妹妹做吃的,早上父親發現自己又有了一個女兒,先是跪在雪地裡哭了半晌,然後連屋子都沒進就出門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兩個孩子昨晚上就吃了半個饅頭,這會兒也餓了。大丫也怕母親醒來沒吃的,喂不了剛出生的妹妹,就自己做點雜麵糊糊。
二丫則是趴在床頭看著小妹妹。
小嬰兒生下來就不點大,尤其三丫還是早產,生出來更是跟個小貓崽一樣。
二丫鼓著臉頰,她輕輕摸了小妹妹的嘴巴。嬰兒軟軟的觸感,跟她摸自己的臉頰完全是兩個感覺。
二丫有點洩氣,她不懂為什麼一定要有弟弟,但是姐姐告訴她,有了弟弟,他們一家子才能抬頭挺胸做人。有了弟弟,爸爸就會對她們特別好,媽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對著奶奶和二嬸忍氣吞聲。
二丫雖然聽不懂,但不妨礙她盼著一個弟弟。
她倒不是期盼吃得好穿得好,她只是盼著媽媽能把奶奶和二嬸狠狠罵一頓!尤其是大寶!等她有了弟弟,就讓弟弟去打大寶,把大寶搶她的雞蛋都給搶回來!
可是……
為什麼偏偏是個妹妹呢?
二丫有些傷心,她直覺道爸爸不喜歡妹妹,聽到是妹妹,爸爸都跪在地上哭了。
唉,爸爸哭就哭吧,反正爸爸跟奶奶二嬸是一夥的。
二丫最害怕的是媽媽也哭,如果媽媽也不喜歡妹妹……
妹妹是不是就是太可憐了啊,都沒人喜歡她。
二丫摸摸妹妹的小腦袋,心想,如果媽媽也不喜歡你,我就勉強把姐姐分給你一點吧,然後我再給你一點點喜歡。
大丫做好了飯,又給錢菊花煮了個雞蛋,等到錢菊花醒來的時候,她身邊圍繞著三個女兒,兩個大的都各自縮在炕邊上取暖,小的那個挨著她睡著。
接生員看她醒來就鬆了一口氣,錢菊花睡得太沉,一口氣睡足了十個小時,她還擔心小的那個怎麼喂呢。
錢菊花看著新生的小女兒,小孩子早產,生下來就瘦瘦小小的一團,比正常生的小孩小了很多。錢菊花抱起女兒,開始給小女兒餵奶。
接生員等小孩子吃了奶之後,再檢查一遍,確定沒有問題之後,才跟錢菊花說明了一下早產兒得精心照顧,然後就離開了。
大丫跑去灶房拿了飯,把雞蛋遞給母親。
錢菊花吃了雞蛋,再看兩個女兒抖抖索索的,就讓兩個也上炕。
「太冷了,炕燒的足,你們上來跟妹妹一起躺著。」
錢菊花沒有問男人去哪兒了,她強撐著起身,從衣箱裡找出來前面給兒子準備的小棉襖,大丫忙上前去扶著她。錢菊花倒是沒多動,就是拿了針線坐回床上。
小棉襖五六件,她拆了縫,拼拼湊湊半下午,終於湊出來一件有點薄的棉襖。
錢菊花把棉襖丟給大女兒:「穿上吧,等明天把人家的圍巾還了。」
大丫呆愣了一下,漲紅了臉,一連串的變故,叫她忘了把圍巾還給王櫻姐姐了!
錢菊花還在拆,她本來給兒子準備的棉襖就格外厚,拆出來的新棉花竟然還不少,足夠給兩個女兒都穿上。
大丫換了棉襖,目光帶著期盼,錢菊花看了一眼就說道:「還行,就是袖子短。」
大丫急慌慌說道:「不短!」
錢菊花:「你沒事時候把手揣棉襖裡就行了,我還得給你妹妹做,來不及給你改了。」
二丫也呆了,她本來正羨慕姐姐可以有棉襖穿的,但是想到自己又不像姐姐一樣幹活,沒必要穿那麼厚,所以就沒說話,她怎麼也想不到,這麼好的棉襖,居然也有她的份!
母女三個都在炕上待著,氣氛正好的時候,田大柱回來了。
田大柱進了屋,看見錢菊花醒了,他吶吶說道:「正好你醒了,給我兩塊錢。」
錢菊花皺眉:「拿錢幹什麼?」
她以為是昨晚上該給誰的錢沒給,但是想想又不至於,接生員的應該是給了,不然人不能走的那麼利索。
接生婆的應該也給了。田奶奶到底是連著親的,不給不合適。
錢菊花:「是給王櫻的嗎?」
算來算去,大概只有王櫻會不拿錢先走。
錢菊花想著這事不合適,人家不要,她可不能不給。如果不是王櫻,昨晚上她未必能撐過來。
昨天雖然疼,但她意識一直在,也知道生產過程中,一直都是王櫻在主導,田奶奶不過就是幫把手罷了。
「兩塊錢不大夠,人家跟著熬了半夜,等我能起來了,我去給她送吧,也送幾個雞蛋。」
錢菊花不愛欠人,但同樣的,她也很知恩。她前頭那樣給王櫻難堪,人家後來還是不計前嫌的來幫忙,連田奶奶都是許諾了一塊錢才來的,王櫻則是二話沒說就來了。
錢菊花心裡想著,家裡現在還有十幾塊,給王櫻包個五塊錢總是使得。
大柱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咱娘不叫給王櫻包了。說她接了個丫頭,本來生丫頭就不該給。」
錢菊花:「人家是接了個丫頭,但誰家接丫頭不給錢了?就是你叫接生員來,你不也給人家包了嗎?」
王櫻還救了她一命呢,光是這點上,包個大的也應該。
錢菊花突然反應過來:「錢不是給王櫻的,那是給誰的?」
田大柱被媳婦問到頭上,嘴角翕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承認道:「給二柱和大寶的。」
錢菊花驚怒交加:「你問問你媽,她心肝是不是泡在髒水里長起來的!我還沒下床呢,她就指使你回來要錢!你弟要錢幹什麼!你侄兒推我的事還沒算完呢!我憑什麼給她錢!」
田大柱看著氣憤的媳婦,冷不丁說了一句:「你生了個丫頭。」
錢菊花瞬間身子涼了半截:「我生了個丫頭怎麼了?」
田大柱:「你生了丫頭,咱以後得讓大寶摔盆……菊花,大寶就算是推了你,你也算了吧。誰叫……誰叫咱倆命都不好呢。」
錢菊花心裡涼透了:「所以你意思是,叫我不準再追究田大寶推我的事。還得給他送兩塊錢是吧?」
田大柱往門檻上一坐,腦袋埋下去,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輩子都這樣。坐在門檻上把腦袋狠狠低下去,往後再也不抬起來。
錢菊花不吭聲了,她抱著女兒小小軟軟的身子,自己都覺得前路渺茫無所依靠。
半晌,錢菊花才起身,從衣箱裡扒拉出來一個小荷包,遞出去兩塊錢。
田大柱看到錢就接下來,當即就要起身去給兄弟和侄兒送錢。
錢菊花苦澀道:「從你進門到現在,你連看都不看小丫一眼。田大柱,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你是個這樣的人,你早點說,我也不會願意進你家的門,受你家的罪。」
田大柱眼睜睜看著媳婦步履蹣跚的走回炕上,歪著身子睡下。
他知道媳婦這是埋怨他不能頂事,可那能咋辦啊,誰叫他沒兒子啊!
田大柱走了,大丫和二丫看著側躺哭泣的母親,心中也跟著酸,大丫的眼淚掉在小丫臉上。
明明是一家人,但兩個孩子都知道,現在彷彿只有她們四個是在一塊漂浮的木板上。本來應該帶著她們划槳的父親離開了,她們自己也不知道前面的路怎麼走。
王櫻在小年夜次日吃到了徐霜準備的大餐,家裡僅剩的豬肉被拿來包了一頓餃子,豬肉大白菜餡的餃子,香噴噴的,一個個跟小元寶一樣,蘸著醋吃,滋味格外香。
豬肉燉菜中午吃了,晚上就乾脆做了一條魚,徐霜把家裡能找到的辣椒放了一半進去,香香辣辣的一鍋燉魚,辣味格外開胃。
還有一盤子涼調蘿蔔絲,一盤子的炸魚塊,湯是拿山藥泥做的芙蓉湯,撒點枸杞子,鮮美的很。
徐霜還遺憾:「今年忘了準備些海貨,弄點海帶回來,燉個排骨湯也好喝。」
王櫻拿著筷子都快忙不過來了,她對今晚上的菜已經是很滿意。
香辣魚的滋味叫她停不下來,斯哈斯哈的,感覺像是在吞火。不得不感嘆已經過世的公公果然是川菜廚子,徐霜放辣椒也太狠。
「沒事,明年咱們開個單子,從夏天就開始準備。」
王櫻最近喜歡上了徐霜做的那些菜乾,就比如土豆乾,吃起來艮啾啾的,也好入味,跟肉燉一起,吸飽了肉的湯汁,滋味更加美妙。
還有豆角幹,幹豆角泡開,跟排骨燉一起也太好吃了!是那種新鮮豆角都比不上的好吃!
兩個人大吃了一頓,吃完了飯,王櫻揣上一包徐霜做的反沙芋頭,也是她實在懷念甜品,饞的實在不行了。徐霜才豪氣的用白糖給她做了這麼一道甜品。
王櫻帶著反沙芋頭去看程淑芬。
到的時候,程淑芬都已經準備睡下了,看見是王櫻趕緊就讓進門來。
程玉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一臉擔憂:「櫻姐,你沒啥事吧?我聽說你昨晚上去給人接生了?」
王櫻奇怪:「你怎麼知道?」
現在雪大,程玉和程淑芬也一直都不出門,她們身份尷尬,上哪兒都不合適。
程玉虛了一下,程淑芬說她:「這丫頭不知道咋回事,偷摸把自己臉一糊,最近經常往外跑。」
程玉:「我那不是……那不是出去轉下看看能不能逮到兔子嗎?」
說著程玉就提溜了一隻死兔子過來:「看,櫻姐,這就是我逮到的!」
王櫻咋舌,這麼大這麼肥的一隻野兔,還是這樣大雪封山的時候,程玉這是怎麼抓到的啊!
程玉得意的很:「我削了竹籤子,看見有個動彈的就扎過去。」
王櫻不得不感嘆,這樣也行。
程淑芬數落道:「她就是膽子大,瞎貓碰上一次死耗子,就覺得自己還能再抓,一個勁兒的跑。」
王櫻:「抓可以,可不能往山裡去,這時節山裡的路不清楚,再陷到哪兒了可咋辦?」
程淑芬:「就別往外跑了,再叫人看見。」
王櫻知道程淑芬生怕程玉往外跑連累自己,說道:「其實也不礙事,她只要不往人堆扎就行,被人看到就看到吧。你們這樣來的,她要是出去想抓個兔子啥的,被人看見也不會說什麼。」
畢竟田有福給的糧食有限,程玉兩人如果一直不出去想辦法,別人也該想是不是王櫻私底下給她倆吃了啥好吃的了。再說了,就算是大人,一直關在屋子裡也是要出事的。程玉還是個小孩子,哪兒能一直連門都不叫出。
王櫻這樣一解釋,程淑芬也放心了,程玉膽子大,又有點功夫,尋常在外面跑是不用擔心安危的,唯一就是怕帶累王櫻,讓人說她沒管好人。
程玉把兔子塞給王櫻:「送給你!」
她之前吃王櫻給的炸魚時候就想了,她一定要給櫻姐分肉吃!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王櫻啼笑皆非:「我不缺這個……你們自己留著吃。」
程玉還是一個勁兒的塞:「你拿著,我還能再打到的!」
也得虧是她們住在靠近山的地方,程玉一下午就見著兩回兔子了,就是準頭還得再練練。
王櫻實在拗不過,就接了下來,反正程淑芬和程玉這裡沒作料,估計也難做,她準備把兔子帶回去,叫徐霜做好了,她再送過來點。
程玉注意力很專注,雖然扯開了一會兒,但她還是堅持問道:「櫻姐,你昨晚上去接生順利嗎?」王櫻:「還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