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飯店不能指著一個廚子過,就跟徐霜今天一樣,他有個什麼事請假,總不能讓店裡抓瞎吧?
王櫻試圖猜測:「他是那領導的親戚?」
徐霜:「不是。」
那人還真就是自己考進來的,他本來是初中畢業生,學歷過關,考進來當個服務員也不奇怪。
但是後來這人看服務員沒油水,覺得還是得在後廚混才有出路,就扒著徐霜進後廚來當切配。
不過徐霜對他沒什麼好感,這人上來就納頭便拜管他叫師父的,也不問他願不願意。
「他學不出來。」
徐霜直接給這人下定語。
徐霜自己是天生的好舌頭,又跟著父親薰陶多年,他自己還愛鑽研,他那個師父陳東,手藝不怎麼樣,但理論知識豐富的嚇人。
徐霜這麼些年下來,也很有自己的心得。
那叫謝躍進的小眼睛,手上基本功不紮實,人還心眼多。
徐霜給他教了些基本的東西,叫他好好練,偏偏沒多久他就膩了,覺得徐霜對他不真心,藏私活不教他。
徐霜:「反正現在店裡的那些常有的一些東西都教給他了,滷水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我買了他直接滷就行。封山兩個月我出不去都不耽擱。再多的,他也學不來。」
王櫻這才後知後覺:「你往年應該是在店裡的吧?不然飯店能一下子給你放兩個多月假?」
徐霜:「往年是往年,往後是往後。」
謝躍進的小動作太多,他本來就不喜歡。這個機會也正好,讓謝躍進自己獨挑大樑試試看。
再說了,他要結婚了,哪兒能剛結婚就分開兩個月?
王櫻這才察覺自己開啟了一個有點敏感的話題,咳嗽兩聲。
徐霜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就開啟手電筒。
周圍黑黢黢的一片,兩個人前面是光芒照地的坦途。
王櫻做了大隊赤腳醫生的事,沒幾天就傳開。
大隊上的人大體情緒分為以下幾種。
「哎呦我去!我就說這丫頭好!都怪你,誰叫你動作慢,你看看人家徐霜動作多快!不光是改了成分,這下子還撿著個能掙錢的媳婦!」
——這是大隊上後悔不跌的那一群男青年家屬。
「櫻丫頭可以,她娘那時候就是當大夫的,她也跟著學。咱們大隊往後可是不用找隔壁大隊的赤腳大夫了,看的不好還怪貴的!」
「她這麼年輕,手上行不行啊?別是大隊長趕鴨子上架,拿咱們當練手的吧?」
「你管那麼多呢,且看眼前有個能拿你練手的都不錯了!不然到時候你趟雪地去找大夫?」
——這是大隊上大多數人的想法。
而這裡頭,還摻雜了幾個異類。
首先就是隔壁的王永順兩口子。
李春娟吐沫橫飛:「就那個小娼婦,還看病?!她要是會看病我把腦子摘下來給她當球踢!」
興許是破罐子破摔,又也許是王耀宗給了李春娟安慰,李春娟最近也算是豁出去了,她照樣紮在一群婦女中間,說說東家閒話,聽聽西家內情。說到自家的事,咬死就說王櫻不是東西。
偏偏跟她混的那一群,都是大隊上有名的碎嘴婆娘,個個都潑不說,嘴裡也都是不三不四的。田有福也不能把人給逮起來吧,只能隨她們去。
這群碎嘴婆娘看王櫻也沒幾個順眼的,把自家的孃家得罪慘了,找了個那樣成分的成一家,在這群人眼裡,王櫻的行為可以算的上離經叛道了。
「就是,她能看個啥?最後出事了她能擔得起?」
「保不齊就是田有福給王櫻行方便了,嘖嘖,王櫻不是天天對著他家小石頭哄?」
「可不是,我就說這丫頭心眼多,前幾年連個門都不出,出來就開始找事。」
……
李春娟在一群人中間,聽著詆譭王櫻的話別提有多舒心了。
現在整個大隊上也就她們幾個明白人了,其他人要麼是被王櫻給糊弄了,要麼就是腦子有病。
這種跟孃家人斷親的能是什麼好貨色!
而王永順那頭,對於王櫻當赤腳大夫則是有些吃驚的。
他可不是沒腦子的人,王櫻高中畢業,成分又正,哪怕是有徐霜可能會影響一點,但進個公社衛生所還是行的。
這怎麼成赤腳大夫了?
他想到腦袋疼都沒想出來原因。
王櫻這邊也開始接診,偶爾有一兩個頭疼腦熱的敲了門來找她,她都給人把脈開藥。
正是天冷的時候,來的人裡多數都是感冒,王櫻看著身體好的就給開點便宜的中藥喝,反正底子好,感冒不是問題,開點藥增加一點抵抗力。身體底子差,感冒又急的,那就是安乃近。
不過王櫻也知道,安乃近這藥再過幾十年就退出歷史舞臺了,副作用太大。人把握不好用量就容易出事。
所以王櫻給開都是半片,說讓對方就當著她面吃,沒好就接著來,吃完了再回去。
堅決不把藥片發給對方。
這也是王櫻上輩子知道的事,說是老一輩的人把安乃近當神藥,有些老人家就喜歡攢藥片,攢到手帕裡,家裡有小孩感冒,不問醫生就直接給孩子吃安乃近。
上輩子她聽過不少小孩過量用藥出了問題的病例,對這一點決心要嚴防死守。
田有福盯了幾天,發現王櫻確實處理的很老道,也就放下心來。
又給王櫻說了大隊上有幾戶人家要注意:「這個大柱子家的婆娘懷孕了,現在是五個多月,應該是能扛到化凍,你偶爾幫著去瞧一眼就得。她這是第三胎,問題不大。還有兩家是老人……你也是隨便看看就行。」
每年冬天,農村都是老人死亡的高發季節,倒也不是說誰家柴火不夠凍死了人,而是老人本來就底子差,冬天一冷就窩在家裡,再偶爾一動彈,滑倒摔傷也正常。就哪怕不出門,稍微凍一下發燒也能要命。
田有福心裡有數,不把這個壓力給到王櫻。
王櫻聽到還有個產婦就皺眉,下雪天,產婦摔一下也是大難題。再聽還有兩個老人,就更難辦。
田有福還絮叨:「咱們大隊的婦女主任今年跟著兒子進城了,新的婦女主任沒挑上來。要不然這會兒該是帶著你走一趟,去認認咱們大隊上的婦女同志。」
赤腳大夫可不光是看病,有時候是要配合婦女主任宣講的。公社會佈置任務下來,叫婦女主任給婦女們做動員。
這種事上,田有福就是再能幹也不好摻和。
王櫻:「沒事,我過幾天自己去就行。」
五六個月了,正是孩子高速長大的時間,也是能把出來很多問題的時間。
田有福對王櫻滿意的很,提醒道:「他媳婦是有點嘴碎,你別往心裡去。」
王櫻穩當的很,當醫生的,她見多了奇葩病人,嘴碎一點的在她這兒都不是大毛病。
王櫻這頭忙著走上正軌的時候,徐霜也連著跑了兩次縣城,把腳踏車騎回來了。第一次去他還沒搶到,第二波才趕上。
腳踏車回大隊那天,簡直是造成了轟動。
勝利公社第七大隊,第一輛腳踏車!
連大隊長田有福都沒有!
徐霜把腳踏車一路騎到王櫻家門口,身後跟著一串小豆丁,稍微大點的孩子還不好意思,小豆丁們則是不在乎,個個都兩眼冒光。想上去摸,卻又怕徐霜不叫摸。
明亮的車杆,結實的車架,冒著光的兩個大軲轆,誰看了都眼饞。
「徐霜家還是有底子,這腳踏車也說買就買。」
「嘖嘖,真闊氣。」
「這是給王櫻的?咋看著直接騎到王櫻家了?」
「反正他入贅的,給王櫻也是給自己。」
「徐家這小子,拋開成分真是沒說的。」
……
王櫻摸了摸車把,這輛永久的腳踏車,可是一百五十的身價。
「你騎著就行了,後頭不還得去縣裡買糖?」
實際上王櫻想說的是徐霜那點「小門路」,有了腳踏車肯定是方便很多。
徐霜:「咱倆都騎。」
王櫻自己做了赤腳醫生,也有了經常進城的藉口。
王櫻想了想:「那就下個星期再去一趟,我手裡的藥材得送去。」
她得趕著在這個月儘量多掙錢多攢點藥材,過了這月封山,山上就上不去了。
徐霜:「好!」
兩個人和和氣氣的,看在別人眼裡都覺得般配,唯有隔壁的王永順兩口子,胸口的濁氣吐都吐不出來。
王櫻的日子越過越好,襯的他們兩口子越過越差勁。
李春娟飛著吐沫咒罵,把王永順煩的夠嗆。
「行了!你再罵,那腳踏車也不是你的!還是趕緊想想多攢點柴火,馬上就要分糧過冬了!」
這也是大隊上的慣例,他們這裡是出糧食的地方,每年都是先把糧食上交,分的一部分夠吃到冬天前,等到冬天再分一次糧。
不光是為了均衡各地的糧食支出,也是大隊上為了防止有些人家不計劃,把糧食都給吃光光,到了冬天封山,那可就只能餓死凍死了。
田有福發了話,就在十五號分糧食。
分完糧食,大隊上就得組成一隊人,進山去打野豬。同時這時候也是各家各戶忙著攢柴火的時間。
冬天要燒炕,柴火都得備足。
有那備不足的,大冬天就只能省著用,白天就湊到別家去燒炭火,晚上回自家燒炕。
說起來燒炭,土炕也用不上炭,但是籠火盆用的上啊。
冬天大冷天的,也不能真的就窩在炕上過一冬。三家兩家的串串門,圍著火盆瞎白活,也是冬天重要的活動了。
王永順:「今年冬天少買點,省著點用。把燈油多買點,耀宗回來了要看書的。」
李春娟伸手:「錢。」
王永順知道李春娟不滿意自己藏了錢不交底,這事上沒得人怪,就是他自己不想多一個人知道。所以現在夫妻倆為這事鬧,他也不佔理。
「我給你拿!」
王永順拿了二十塊給李春娟。拿的時候心都在抖,這下子就只有一百八十了!
他嘆口氣,耀宗的工作怎麼著落啊!
王永順這邊悽風苦雨,王櫻則是跟徐霜順順利利。
徐霜怕婚後來不及,乾脆把結婚過年過冬的東西一塊置辦,光是炭就買了四十塊的,給徐老太這邊卸下一半,另一半卸到王櫻家的棚子裡。
柴火他懶怠自己一點點攢,挑了一天帶上他大姨家幾個兄弟進山,砍柴的和搬運的各司其職,一下子就弄了兩大棚的柴火。
買回來的布料來不及全做完,徐老太就把這活給攬過去了,現做兩身夠結婚的,剩下就趁著冬天沒事慢慢做。
徐老太找人換了新棉花,給王櫻續了整兩套的棉衣棉褲。
這天,王櫻起床就打了個激靈,天氣陰冷陰冷的,看著就是想要下雪了。
徐霜:「這個點還早著,就是下雪也下不大。」
這才十一月上旬,真正的大雪要到下個月了。
王櫻往徐霜車後面一坐,徐霜幫她把圍巾圍的嚴嚴實實,頭臉都被包住。他自己也一樣,就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兩個人今天是進城去買糖的,結婚的東西徐霜全安排差不多了,傢俱下個星期就能搬進來,旁的東西也都差不多齊全,剩下的就是婚宴上的肉菜和糖塊。
徐霜說肉不著急,大隊還要進山打野豬,到時候野豬肉自己多出點錢就能多分點,再加上點大隊上分的任務豬肉,這塊就夠了。菜則是叫蘇老太在她們大隊上準備,那邊大隊種菜的多。
剩下就是糖塊瓜子,不光是結婚用,過年也得用。
王櫻把手插在徐霜的棉衣口袋裡,腳踏車順著冷風,飛快就到了縣城。
大隊上結婚用的糖大多都是常見的便宜糖,梨膏糖最多,稍微闊氣一點的就是那種白色硬糖,縣城用的多的都是各種顏色的硬糖塊,擺出來也好看。
再貴的糖就沒人拿來待客了,什麼奶糖,蝦酥糖,這都是有錢人家買回去哄孩子的。大人吃都不捨得。
徐霜也沒打算在這件事上扎眼,梨膏糖和白色硬糖都買了點,那種五顏六色的糖也少買點,準備三種摻一塊,到時候既不扎眼也氣派。
接著,他又買了三斤貴价的糖。
到了冬天,人一冷消耗就大,動不動就餓,有點糖放家裡也能甜甜嘴。
再說了,徐霜還記得王櫻點名要吃的糖醋魚,他就覺得王櫻是愛吃甜口。
倆人買了糖塊瓜子又買了些雜貨,趕著天上下雪點之前回家去。
腳踏車飛快,王櫻包著臉,嘴裡還含著一塊奶糖,兩個人都美滋滋的。絲毫沒注意到路邊的一老一少兩個女人。
王玲玲瘦弱的快成了麻桿,趙老太拿個大厚圍巾包著自己,還不耽誤罵人。
「你說說你,你能辦成什麼事?進個城還能叫人家給抓了!真是吃啥沒夠,幹啥不成。我兒子真是倒了大黴娶到你,在家幹活就粗糙,出來還惹事。」
「腦子還蠢!你叫關了也不想辦法溜出來!還好意思叫人給我兒打電話!」
「我家小三子在部隊那是多忙啊!還得為你這事託幾個人告訴我來領你!」
「呸!回去之後不準吃飯!給我餓幾天好好反省!」
……
王玲玲滿臉的木然,她盯著過路的腳踏車,那上面男的帶著女的,兩個人都捂得嚴嚴實實,女的往前貼,手還插在男的兜裡,男的也儘量張開身體,為身後的女人擋著寒風……
明明,明明她想象中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啊!
光鮮亮麗,還要有人愛重。
可現實呢?
自己被抓了之後,先是餓了兩天,本來她想著等自己婆家來人找了,自己就能回去了,偏偏連著關了一個星期,投機辦的就說是沒人來找。
王玲玲熬不住了,實在沒辦法就把趙軍的名字和大隊報上,叫投機辦聯絡公社,實在不行就聯絡部隊。總能證明她不是壞分子。
投機辦也將信將疑,人來了七八天,不管他們怎麼問都問不出東西來,本來他們不把人交出去自己留著就是想要審出來個一二三,也是自己部門的成績。
結果這人就是不吐口,說自己就是王玲玲,父母是誰兄弟是誰,姐姐嫁在西坡鎮誰家。
翻來覆去的問,她都是這麼答。
最後投機辦也怕自己抓錯了人再給弄壞了事,電話打到公社又打到部隊,總算是證明了王玲玲的身份。
那投機辦的人也覺得自己冤:「你家裡咋不來個人找你?!」
要是有人來找說明情況,他們立刻就把人放了呀!
這下子弄得,居然還真是抓了個軍嫂。
投機辦趕緊給王玲玲吃了兩頓好的,雖然還沒養回來,但對方婆婆一來他們就把人交出去了,連王玲玲進來時候的布袋子和錢都沒扣。跟送瘟神一樣送走,生怕她鬧。
偏偏王玲玲就是想鬧,她也沒力氣。
趙老太來了之後也只會趾高氣揚的罵媳婦,反而忘了找事。
兩人站在風中,已經有雪粒子順著風下來了。趙老太滿是不耐,她本來覺得自己家娶了個不花錢的媳婦,是划算的。
可這段時間看下來,趙老太並不是多滿意。
王玲玲家務活糙,她以前在家是不幹活的,活都是王櫻乾的,這會兒臨時上手,總有不周到的地方。
趙老太看不上,本來就覺得這丫頭倒貼,這會兒家務活還不好,挑剔勁兒就別提了。
好在是對兩個孩子好,趙老太勉強捏鼻子嚥下。
但是這次的事可算是叫趙老太動氣,自己兒子前途遠大,媳婦一點小事都找到部隊,這不就是影響她兒子的青雲路嗎?
再看一眼暈乎乎的王玲玲,趙老太心裡格外不得勁。
車子來了,趙老太沒管王玲玲,自己上了車,王玲玲也挪了上來。
掏了車票趙老太更心疼,進一趟城花恁老多錢!
正巧車上有認識趙老太的人,那人跟趙老太打了招呼,兩人七拐八拐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王櫻。
「哎呦,你可是不知道,那王櫻啊,可闊氣的很。她現在有房子有工作,一個月大隊給發三塊錢呢!」
趙老太聽著名字有點耳熟:「王櫻?」
「對啊,她是烈士子女,她原先跟著大伯王永順家過日子,現在自己帶著房子分出來了。嘖嘖,找了個成分不好的,不過她有房子有地的,又是個赤腳醫生,也不怕這些。」
王玲玲抬頭,意料之中看到了趙老太滿是怒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