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太太們聊起天來都是亂七八糟什麼都聊,跟趙老太搭話的那個是勝利公社第五大隊的,平日裡也是乾的媒婆活。

她提起王櫻,倒真的不是知道趙老太曾經打過王櫻的主意,而是羨慕又後悔。

後悔自己早怎麼沒發現這麼個好女子,這有房有錢的,還沒孃家人摻和,就算是招贅也好招的很!

她手裡可是攥著一大把不好說親的男青年,王櫻這麼好條件的,介紹給誰她都得至少要個十塊謝媒錢!

至於說羨慕,那就是羨慕徐霜找的那個媒婆了,媒婆這個圈子也小的很,周圍公社的幾個互相都知道。那老婆子不知道哪兒來的好狗命!居然撿了個現成!

「我本來就想著你家小三子要沒說上人,這麼好的我肯定頭一個給你家介紹的,可誰知道手慢一步,人家女青年自己找了!唉,不過你家也本事,自己找的媳婦……」

這話說的還是有些意難平,也純粹就是擠兌一下趙老太。媒婆掙的錢就是中間的介紹錢,成了之後的謝媒錢,在加上辦事時候自己能去席上吃一頓。

這趙家倒好,前腳跟自己說了要找個進門當後孃的,後腳就自己定了,定了不說,席面也不辦,人也沒個話,弄得自己被撂在野地裡。

媒婆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大通,絲毫沒注意趙老太的神色變化。

到了地方,三個人都下車。

媒婆揮揮手就回自己大隊了。

趙老太在身後憋的差點喘不上來氣!

明明那是她早看好的兒媳婦!

房子!錢!工作!

她要是能得了這個兒媳,首先家裡就能住開了,她完全可以帶著老伴和小三子家兩個孩子住到王櫻的房子裡去!

王櫻還有工作!雖然赤腳醫生一個月也就五六塊,但鄉下花錢地方也少,五六塊也不少了!足夠他們一家子吃得飽飽的!

趙老太越想越氣,尤其王玲玲近在眼前,一個能掙錢有房子的兒媳婦,和一個進城買糧都被逮起來的笨兒媳,趙老太簡直不能細想,越想越覺得自己浸在後悔的苦水裡。

趙老太回到家就躺下了,躺在炕上左右騰挪,閉上眼睛就是錢,房子,工作!

王玲玲木然的到家,兩個孩子見到她就翻兜,也不問她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只是盯著她要糖要吃的。

王玲玲嫁過來的時候把自己的私房都帶上了,她從小就心眼子稠,之前有時候李春娟給她的錢讓她去徐霜家換東西,她自己截留了一點。有時候進鎮上給弟弟送錢和糧票,她再截一點,天長日久下來,她自己攢了七八塊。

不過嫁進趙家之後,王玲玲的七八塊私房就迅速縮水。

為了討好兩個孩子,她不少花錢給兩個孩子買零嘴。

大隊上沒有,鎮上總能有,她買了一包梨膏糖,孩子喊一聲媽,就給一塊。

她本來樂滋滋的覺得自己已經把這兩個收服了,結果大的眼珠子一轉,帶著小的就開始喊她後媽,不給糖就喊後媽,給糖了才叫媽。

這會兒,兩個孩子就是一聲聲的喊後媽,不如了他們意就是後媽,是蛇蠍子,是大壞蛋!

王玲玲差點站不住,到了這地步,她不能再自欺欺人,兩個孩子就沒給她當回事,他們就覺得自己是個伺候他們有求必應的工具人!

不對!就算是工具人也會說兩句好聽的呢!

這倆孩子完全看不到自己拆了棉衣給他們做小衣裳,費心巴力的起早貪黑照顧他們,給他們吃糖買東西的好,在他們眼裡,這都成了她應分的!

做不到是你不對,做到了也不值得表揚!

誰讓你是後媽!

王玲玲整個人都崩潰了,兩個孩子看確實扒拉不出來糖,不高興的喊了一嗓子後媽就跑了。王玲玲天旋地轉的,回屋躺倒在床上。

她身體虧的太狠了,偏偏回家之後,妯娌也只是木然的望了她一眼,兩個孩子也跑出去了,屋裡連口水都沒有。

王玲玲眼淚掉下來,掉著掉著就睡著了。

隔房的趙老太在炕上憋了一會兒,實在是憋不住。

她悔啊,她怨啊,她現在倒是還沒想起來收拾王玲玲,單是在那兒腦補自家要是娶了王櫻能得到的好處,想到心口疼。

她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住跟自己老伴說了。

「你說我怎麼就不堅持一下!咱們硬生生錯過去了這麼個好親!」

「小三子要是有了這樣一個媳婦,咱們日子得好過多少啊!」

「那可是兩間青磚大房啊!她一個人住的過來嗎?」

「她一個月掙五六塊,給咱吃雞蛋都能連著吃一個月!」

「你說說我怎麼沒當時就給定下來!我幹啥要等小三子回來!」

「她這個條件,搭上咱們小三子肯定樂的不行,我一說她肯定同意啊!」

……

說著說著,趙老太遲鈍的腦子終於轉到了王玲玲身上。

「都怪王玲玲!」

趙老太咬牙切齒:「要不是她先勾了小三子,咱們就不可能換人。」

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在醫院聽到王玲玲說不要彩禮不要辦席自願進門當後孃時候,自己那喜出望外的表現。

她現在就是覺得是王玲玲壞了自家的一樁好事。

趙老頭抽了一口旱菸:「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婚都結了,小三子部隊報告都打了,人家那邊也找了物件。就是這會兒把王玲玲休出去,也別想再把那頭給說回來。

趙老太揉了揉心口:「我不說出來我氣!」

可是說出來更氣!

趙老太也知道這會兒只能捏著鼻子嚥下,偏偏心裡像是被火燒著,沒別的,就是覺得虧。

虧大了!

王玲玲初中畢業,王櫻高中畢業。

王玲玲沒工作,王櫻能當赤腳大夫。

王玲玲就帶了一包袱破衣裳嫁進來,王櫻能帶著大房子。

虧了啊!

趙老頭:「那你叫老三媳婦多幹點活吧,她害了咱家,都該是她應分的。」

趙老太狠狠點頭:「該她的!要不是她,咱們這會兒都能住進青磚房了!」

王玲玲身在睡夢中,她還想不到自己糟糕的生活還能更糟糕。

時間飛快,轉眼就到了十五號,這天一大早,大隊上的人就都早早起來了。

大人們忙著把灶臺收拾乾淨,小孩個個都圍的嚴嚴實實,很多人起來了就在打穀場上等著。婦女們湊成一堆納鞋底做衣裳帽子,小孩三五個一塊瘋跑。

每年都是如此,到了分豬肉的時候,除開果園裡的瑣碎活,其他的活計都一概停了。家家戶戶都要忙著備冬。

田有福往邊上一站,就等著畜牧站的過來收豬。

大隊上每年的任務豬得有個十頭,再按照規定養兩頭自己吃的。等到畜牧站來,先過稱,低於一定重量的豬人家不要,高出來的部分就另外算錢或者分肉。這也是各家都搶著給大隊養豬的原因,這年頭家家都有小孩,小孩三玩兩玩的就能從山上打下來夠喂的豬草,豬糞還可以拿來肥自留地。

等到交了豬,多出來的部分算成錢,少了就是幾塊,多了能十幾塊!

誰不心動啊!

田有福把豬挨個巡過一遍,肥的那幾頭就打算給供銷社帶走。瘦不拉幾的,就留下來大隊自己分。

養出來瘦豬的也就自認倒霉,頂多分豬的時候多分兩刀肉,誰讓你沒把豬養好,不符合條件人家畜牧站憑啥要?

田有福算的明白,大隊上的豬也不是每年都交十頭,能交上個六七頭都是養的好了,剩下的就要接著養,等到明年養到夠數了再單獨交過去,正好也趁著中間這個空擋給豬配種,養幾隻小豬,這樣就省了再找畜牧站買小豬的錢。

留下來的豬一般故意留個好點的母豬,冬天還要精心點照顧,這樣明年才好下豬崽。

田有福數了一遍就發現不對勁:「少了一頭,誰家的豬還沒趕過來?」

趁著畜牧站來之前,他得先把交上去的豬挑好,再指定今天要殺的那頭。

周圍的人左看右看,有心眼細的就發現了:「永順家的沒趕過來!」

田有福皺起眉頭,本來給王永順兩口子的豬就是看在王櫻的面子上,當初給王櫻分家,之所以沒把任務豬交給王櫻,也是怕王永順兩口子再心眼不好給豬下絆子,到時候王櫻不光是沾不到大隊給的好處,還得賠任務豬。不過田有福早就想好了,他打算把該算給王永順兩口子的多出來的那點豬肉給王櫻。

反正豬是看在王櫻面子上給的,前面這大半年聽說也是王櫻在照顧。

「來了來了!」

有好事的盯著遠處,王永順兩口子把豬也趕過來了,離老遠就能聽見豬叫。

田有福把想說的話嚥下去,準備先看豬。這一看,田有福就發火了。

「你瞅瞅你們養的這是什麼豬!怎麼就能養的跟狗一邊瘦!」

果真,眾人都驚呼這豬養的差,好幾年沒見過養的這麼次的豬了!那豬還一副迷瞪相,看著就不精神。

王永順搓搓臉,賠笑:「這不是家裡最近忙不過來……再說這豬也不小了。」

他現在是缺錢的厲害,就等著交了豬分錢呢!

田有福氣不打一處來:「人畜牧站能收你這個豬才有鬼!我前段去看你家豬,明明不是這樣的!」

田有福不是那種把任務豬發下去就不管的人,他也會偶爾去看看這些豬養的怎麼樣。畢竟不光是交任務豬,他們自家大隊還要吃。要是年年都有人把豬養得乾巴瘦,那社員們肯定是要有意見。

王永順臉上掛不住,這不是他跟李春娟兩人嗆嗆,家裡最近糊弄事的厲害,那豬自然是喂得很馬虎。再加上天冷,豬掉了不少稱,所以看著就乾巴。

「隊長,這豬就是看著瘦,其實墜稱的!一會兒上稱就能行!」

他不死心,非得想把豬交上去。

田有福懶怠跟他費口舌,瞧著路那頭王櫻跟徐霜也來了,就指著王櫻說道:「你家養不好豬,那就把豬還給人家王櫻。反正你的豬今天肯定收不了,咱們大隊上也不可能給大家分這種瘦豬。」

整個大隊多少人呢,每年分豬就是這時候一回,過年時候一回,一次分一頭。這種瘦豬沒油水,分都不夠分!

李春娟本來彆著臉,一聽這話就不幹了:「我養的豬,養到現在了憑啥換人?再說了,我養不好,她就養得好?她那個懶樣能養好豬?」

這也是最近李春娟帶著長舌婦們詬病王櫻的一點,說王櫻不做飯,每天都是吃徐霜做的現成的,不止一次有人看見徐霜給王櫻送吃的,哪怕徐霜不送,徐老太也趕著中午喊王櫻上門吃。

這不就是懶婆娘?

李春娟振振有詞:「我都把豬從十幾斤養到現在快一百斤了,她拿過去養,憑啥?不然你就叫她把中間這七八十斤的肉錢給我!不然沒門!」

田有福都給氣笑了:「這是任務豬!任務內要求的斤數你們都沒養出來,你還指望給你補七八十斤肉?真是做夢!」

李春娟咬住不放:「畜牧站沒來,你咋知道不夠?」

田有福瞧著一言不發的王永順,心裡知道這兩口子今個是打定主意非得在畜牧站的稱上走一回了。

「成,你的豬留著,一會兒夠不上畜牧站的標準,那豬也不可能留著大隊分。要麼你現在換人養,要麼就你們帶回去養,養到什麼時候夠標準自己再交。」

倒不是田有福輕輕巧巧就放過,而是……

冬天沒豬草,豬留家裡吃的可是糧食!

王永順兩口子這豬還不是一般般的瘦,真要養起來,冬天可要花老多糧食了。再加上冬天冷,豬圈裡也冷,還得防備著豬凍病凍死。

本來說把豬給王櫻,田有福是打算補王櫻一點糧食的,但換了王永順兩口子。

對不起,沒有!

你養死了任務豬,那就拿工分賠,至少明年白乾三個月。

王永順臉色不好看,他怎麼不知道這種內情,偏偏他現在實在缺錢,明年的任務豬估計是輪不上自家了,今年他就想在豬身上見到點錢。

王櫻和徐霜兩人站在隊伍後面,徐老太笑眯眯的看著兩個小年輕,她也不湊過去,反而是跟著一群老太太湊堆說閒話。就是說著說著就要抬頭看一眼,心裡美滋滋的。至於王永順兩口子的屁話,老太太都不稀得搭理。人蠢就蠢一窩,怎麼自己以前沒看出來前親家這麼不識數呢。

沒一會兒,畜牧站來車了。

大鐵稱搬下來,挨個過。

「哎呦,你們這豬夠瘦的,不用上了,肯定不夠!」

畜牧站的小夥說話直白,也嫌棄這種瘦豬:「看著是不是有啥毛病啊這豬,你們要不去我們畜牧站請個師父來看看。」

周圍一陣鬨笑,把小夥笑的摸不著頭腦。

王永順臉色漲紅,李春娟還在撒潑:「你沒過稱你咋知道不夠?!」

小夥:「我都幹這行多久了,這豬一看就不夠。」

王櫻也笑,這人也有意思,看著就是個小年輕,張嘴就裝老江湖。

「成成成,給你過!」

李春娟撒潑撒的很,小夥子也是招架不住。

「喏,離著標準還有四十多斤呢,回去再養養哈。」

周圍又是一陣鬨笑,小夥子撓撓後腦勺,覺得這個大隊可真怪。

「成了,就是這幾頭,我們帶走了。你看下這個數對不對?」

田有福示意大隊的會計去算錢,對著王永順夫妻:「瞧見了吧?我說了,你這個豬拿來分也不行,少了那麼多,大隊不夠分。你們看是換人養還是拿回去養。」

李春娟長了長嘴巴,想硬氣的說自己回去養。

王永順倒是明白,把人一拽,抹了一把臉:「不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