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玲玲確實是沒有帶介紹信出來的,她沒有正當理由啊,總不能跟大隊說自己是來上黑市的吧,再加上她是重生回來的,因為上輩子見過市場開放之後的樣子,總是對這時候的禁止私人買賣不以為然。

所以,她就膽子硬挺著,沒開介紹信就跑城裡來了。

可王玲玲忽略了一點,以後市場開放,不等於現在抓的不嚴。她這樣東張西望,身上揣著錢和口袋闖進黑市的年輕女人,在周圍那些老油子眼裡就是個異類。

這不,口哨一響,老油子們輕車熟路一鬨而散,個個都有提前安排的落腳地,就算是那些鄉下來兜售農產品的,也都個個機靈的趕緊把東西一挎,找個小道鑽到大道上。碰見查問的,就說自己是進城來看親戚,要麼就說自己是替大隊上誰誰往醫院送點東西。

這些人四散,跑的慢的也被抓了幾個,只能暗道自己晦氣。偏偏王玲玲這個愣頭青,跑的不慢也被抓了。

再一問,好嘛,介紹信也沒有,這年頭又沒有身份證,證明不了身份,只能是把人帶回去關起來慢慢審問。

王玲玲都崩潰了,她一個勁兒說自己是軍嫂,有兩個孩子,男人叫什麼,是個排長。

她不說還好,一說就更是問題,一個女同志像是抓住了她什麼把柄,嚷嚷著:「你說你生了兩個孩子?糊弄誰呢!你這個樣瞅著就不像是生養過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生過孩子的跟你不是一個樣。」

王玲玲趕緊改口,說自己是後媽,她這樣前後打補丁,更叫人覺得有鬼,這一下子本來還想著是不是派人去她說的那個大隊問問的投機辦也不問了,覺得這人肯定是有大問題,先關起來審,說不準逮住一個壞分子,也是他們投機辦的一份功勞。

王玲玲就這麼被關了起來,投機辦也不叫她跟外頭聯絡,生怕是壞分子再通知同夥提前跑路。

王玲玲腦子都不會轉了,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個大難題居然是被投機辦給抓了,她瘋了一樣的鬧事,偏偏這副作態更是被人佐證為她有什麼內情。

不但把她關起來,還決定先餓兩頓殺殺這個壞分子的銳氣。

徐霜和王櫻這邊絲毫不知道王玲玲的倒霉事,他們兩個一前一後的,先是去了一趟縣裡的縣醫院。

徐霜說了,南邵縣就兩家醫院,一家縣醫院,一家中醫院,其他的就是各家國營廠自己的醫院和衛生所。現在到處都是這樣,小病症都是在廠子內的醫院看,大病症才往兩個醫院送。

這兩家醫院裡面,縣醫院醫生多點,用的好多都是西藥,也貴。中醫院就是中藥西藥都開,有些頑固病症的就喜歡去中醫院,開了中藥拿回去慢慢補。

王櫻先去縣醫院,就是因為那時候他們大隊上出事故,傷者都是第一時間送去的縣醫院,王櫻的娘也是在縣醫院嚥氣的。

倆人到了縣醫院外面,王櫻看徐霜輕車熟路,像是之前就來過的樣子還有些納悶:「你怎麼對這地方那麼熟?」

徐霜:「你不懂,這縣裡的黑市分幾個地方,有的是在老民居那塊,有的是在廠區那邊,但兩個醫院這邊都是流動的。醫院裡頭多的是受傷的和生孩子的,想要吃點好的不容易,來這邊有時候就能碰上。」

王櫻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徐霜,她倒是之前就想過徐霜攢下的錢是黑市上頭攢的,但沒想到徐霜這麼快就跟自己交底。

徐霜示意她看前面一個提著籃子的老婦人:「那種提著籃子卻不進去,說是等親戚一塊進的,多半都是。」

果然,那老婦人左張右望的,不多時就有一個帶著花頭巾的老太湊上來。

「二姐啊!你說你來都來了,咋還帶東西呢?我們家小如這生個孩子,還勞煩您來看她。這籃子裡帶的是啥啊?破費不?」

那提籃子的老太立馬接上:「費啥啊,這都是自家下的雞蛋,我攢了一段時間才攢三十個,給孩子補身體的,不算啥,就是這天冷了,雞不愛下蛋。」

花頭巾老太掀開籃子看了下,嘴上還說著:「這雞蛋個頭真大,我家小如這下可有口福了。」

提籃子老太:「那可不!咱家小如現在是多少歲來著?我記得是二十五了吧?」

「哪兒能呢,二十二!」

提籃子老太:「二十二可還是有點小啊。」

花頭巾:「不小了,我跟她爸都覺得女孩子二十三四差不多要孩子。」

提籃子老太:「我覺得還是二十五好,再說了,這大冬天的,生孩子遭罪啊。」

花頭巾狠狠心:「二姐您說的對!走吧,我帶你進去看看小如。」

……

王櫻目瞪口呆,感嘆於勞動人民的智慧真的是無窮無盡。

「……她倆這是定了多少錢?」

徐霜帶著王櫻往醫院裡走:「三十個雞蛋,一共兩塊五。」

王櫻咋舌:「也夠貴了。」

雞蛋正常根本算不到一毛,鄉下五分錢都不差了。對面這一均下來,一個雞蛋八九分。

徐霜:「天冷了,本身就會貴一點。」

兩個人走進醫院裡,徐霜對著醫院前頭收費的視窗問道:「同志,咱們醫院收藥材是在哪個科室?」

收費的年輕姑娘本來十分不耐煩,但看到徐霜那一張出色的臉,臉不禁稍稍紅了:「往左走,盡頭那個科室找吳大夫……」

徐霜十分自然的拉住王櫻的手就往左走,在外面大馬路上要保持距離,在醫院可沒人管這些。

王櫻不自然的甩了一下——沒甩動。

徐霜還自然說道:「你的藥材不用全拿出來,咱們一會兒再去中醫院問問,也比一比價格。」

「……嗯。」

吳大夫是個上點歲數的禿頭,怎麼說呢,在王櫻眼裡,這個形象就很靠譜。所以王櫻也不繞彎子,把自己帶的藥材鋪開。

「您好,這是我自己處理的藥材,想問咱們這兒怎麼收。」

吳大夫是縣醫院專管這塊的人,眉目利刷,打眼一看,就感覺到這些藥材處理的好。

「讓我瞅瞅,呦呵,這是雞血藤,五味子,還有石斛?你自己弄的?」

王櫻點頭:「我是我們大隊的赤腳醫生。」

雖然還沒入編,但已經獲得大隊長首肯的赤腳醫生。

吳大夫搓搓手:「你這手藝不錯,以後要是還有,就都往我們這裡送點。」

醫院的藥材來源除了自行購買和上面統一調配,平時的使用還是有缺口的,再加上有些好藥材也難遇,所以碰上個懂行的可不是喜出望外。

「這個和這個,我們醫院不怎麼缺,給你算就是正常價格,一塊錢一斤,石斛貴點,你這點都處理好了,我給你算二十一斤。以後有石斛你緊著往這兒來,要是有什麼人參蛇膽,你儘管送,價格我可以找院領導給你申請。」

王櫻略一衡量,絕對對方給的價格雖然不高,但也沒低出她的預期。不過因為縣醫院這邊多是一些比較嚴重的病人,對方顯然是對那些藥性大的中藥需求量更大些。

「好的。」

一錘定音,吳大夫把藥材收起來,開了條子給王櫻:「你拿著這個去前面的財務室領錢吧。」

幾樣藥材林林總總,一共算了十二塊五。

接過錢的那一刻,王櫻瞬間輕鬆不少。

這段時間以來光是花徐霜的錢,實在是叫她有點弱氣。

兩人又趕著去了一趟中醫院,中醫院給的價格大差不差,不過比起縣醫院,中醫院顯然是對那些貴价吊命的藥材需求量沒有那麼大。

想也是,在中醫院都要吊命了,大多數都會往縣醫院送一送,看能不能再救一救。

兩家醫院跑下來,王櫻的腰包裡鼓了不少,賺了二十六塊八毛五分錢。

「走!去供銷社!」王櫻格外豪氣。

徐霜眼裡含著笑,帶著她去了縣城最大的供銷社。

南邵縣的總供銷社,坐落在一個繁華地段,不遠處就是學校和工廠,門前道路也寬闊。

王櫻跟徐霜剛進去,就聽見各種嘈雜的聲音。

供銷社只有一層,佔地面積卻大,一邊是大件,什麼永久鳳凰的櫃檯,雖然冷冷清清,售貨員往櫃檯一靠就是一整天,但可別覺得人是生意不好。

這年頭拿了票你也未必能買到大件,多的是人家錢得攢攢才能買,就算是錢票都齊全,那也得等人家有貨。所以腳踏車的地方上空空蕩蕩,那是等著來貨呢。

挨著的縫紉機差不多,也掛著牌子沒貨,收音機櫃臺倒是有,不過一看價格,能買起的也不多。

而另一頭扯布賣飯盒熱水瓶的地方就熱鬧了,人聲嘈雜的跟那幾個櫃檯彷彿不是一個地方。

「給我扯半尺!我要第二排那個花色!」

「後頭那個掛的帽子給我看看!」

「鞋!鞋還有沒有小點的!」

……

售貨員扯著嗓門回答問題,人都一窩蜂擠在前面。

王櫻心有餘悸,她跟徐霜都不太能擠,擠完了再把人給擠壞了咋辦?

徐霜輕車熟路,先把師父給的票數數:「裡頭有一張懷錶的票,咱們先去買個懷錶?」

手錶票太稀罕了,輪到分到手錶票的人家,也肯定不至於掏不起買表的錢,所以就導致手錶票流出來的很少。

倒是懷錶現在不時興了,還有富裕。

王櫻無所謂,有個能看時間的東西肯定是好,至於什麼懷錶手錶的,她也不介意。

「行啊,咱們去看看。」

手錶的價格高,懷錶的價格也沒低到哪兒去,一問價,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塊。

徐霜讓王櫻挑,王櫻看著就要挑那塊五十的。

徐霜:「挑個機械心的,要不然壞了難修。」

王櫻想了想,也是,這年頭修表也是個技術活了,壞了太麻煩。不說挑個最貴的,起碼挑箇中等的,省的老壞。

售貨員在一邊腹誹,我們這兒都是機械心的!

不過她也不傻,人家來買東西她賣東西,自然是賣貴的好。立刻就挑了一塊七十的不住口的誇。

王櫻看著這塊懷錶圓圓的外殼上頭有幾條豎條紋,看著也算簡約大氣:「那就這個吧。」

徐霜付了錢和票,直接把懷錶遞給王櫻:「你戴上我看看,別有什麼小毛病看不出來。」

王櫻聽話的把懷錶掛在脖子上:「怎麼樣?」

徐霜伸手給她調整脖子處的錶鏈位置:「……嗯,挺好看的。」

王櫻被他驟然湊近,臉上有點不自然,掌心也有點熱:「沒問題吧?」

徐霜把手放下來:「沒問題。」

兩個人都沒說話,也沒說下一步幹嘛,氣氛有些尷尬的甜蜜。

徐霜退開一步:「我去問問腳踏車。」

說完就扭身去隔壁腳踏車櫃檯,王櫻也不知道自己是跟上還是在這兒等著,心裡又忍不住想剛才徐霜湊過來的樣子。

售貨員在邊上羨慕道:「你倆是剛結婚吧?看著就般配。」

她當售貨員見多了,這種甜甜蜜蜜的小兩口,就算是不拉手都能看出來,周邊空氣都跟撒了白糖似的。

王櫻不好意思的嗯了一聲,解釋也不好解釋,這會兒說還沒結婚,弄得還得解釋一大通。跟人也不熟,似乎是沒有這個必要。

徐霜片刻間就回來了:「永久的腳踏車說是後天能到一批,我把票和錢都給了,後天來一趟把車子騎回去就行。」

王櫻:「哦,那還行。」

兩個人就這麼尷尬的一前一後去了賣衣服鞋子的櫃檯。

沒一會兒,王櫻就感覺不到尷尬了。

因為徐霜簡直就是打算把手裡的幾十張票全給花了!

不光是女式皮鞋,兩件外套,還有一大包的布料,各種花色還要她一個個選,選的她頭昏腦漲。

徐霜還數著工業票跟櫃檯的人商量:「三張工業票換一個熱水袋的票行不?」

這也是售貨員們的一點小特權,有些票種類又多又麻煩,像是工業票,通用的有,特殊的也有,某個地區的有,全國的也有,買某種特定的工業用品是要對口的票,這個時候就只能中間倒騰著換一換。

徐霜手裡的票是他師父給的,有特定的也有通用的,他就得換了才能用。

等到兩個人買完,王櫻手邊已經多了一個帶著塑膠味的大紅色熱水袋,一雙帶著皮具味道的小皮鞋,兩件做好的帶著點毛邊藍色厚外套,一大疊各色各樣的布……

哦,還有脖子上掛著的懷錶。

哪怕是在總供銷社裡,買了這麼多東西的人也少見。

徐霜盤了一遍:「瓜子糖之類的回頭我來買,你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麼缺的,到時候我騎腳踏車帶你來。」

王櫻木然道:「你的票全花光了?」

徐霜有些遺憾:「還沒,想給你再買個羊剪絨帽子的,可惜他們沒貨。」

羊剪絨帽子,哪怕王櫻不是花錢的那個都知道便宜不了!

那可是首都才能出的貨!光是首都都難搶到,一頂就得大幾十。

「……你省點花吧,冬天又不怎麼出門,買帽子也用不上。」

不過提到這點,倒是叫王櫻想起了自己的打算:「你還有工業票嗎?」

徐霜點了點:「還有四張。」

王櫻:……算了,不夠就跟人家售貨員換吧。

她把徐霜帶到一個櫃檯,指著上頭的手電筒問:「那個多少錢?」

櫃檯上放的大手電筒,就是一大塊鐵疙瘩,裡面裝的燈泡還是白熾燈的燈泡,看著就厚重。

售貨員:「一個三十。」

手電筒貴著呢,那麼鋥光瓦亮的鐵殼子,又圓又大的筒身,用的還是大號的一號電池。別說是鄉下,城裡也沒幾家有。

王櫻肉疼的很,可還是下定決心要買。

她也是跟徐霜在一起之後才發現,原先徐霜是一直住在國營飯店的,回大隊上的時間並不多,尤其是徐老太自己身體也好,家裡家外的都穩當,沒什麼事。

可是自從徐明出事之後,徐霜想是怕有人半夜摸門,徐老太畢竟歲數大了,又頂著成分不好的大兒子,徐霜也怕有人故意來找茬。所以他現在是每晚都回大隊住,白天再趕著去飯店上班。

至少半小時的山路,不光是走的艱難,還黑漆馬虎的。

後來跟王櫻定下來之後,他還不時的早晚來一趟,給王櫻送點吃的。

王櫻覺得這得有個手電筒,最起碼山路上能安全點。

「就這個了,票我們有四張,剩下您給行個方便,給我們換一換?」

售貨員多收了兩塊錢,把手電筒遞給王櫻,熱心道:「這個裡面已經有電池了,回頭你瞅著不夠亮了就記得換電池,要是突然不亮了,那就是燈泡壞了,你再換燈泡。」

王櫻點點頭。

徐霜一直跟在身後沒出聲,剛才掏錢的時候倒是機靈了一下,偏偏王櫻把他按回去了。

王櫻把手電筒塞給徐霜:「送你的。」

徐霜有些呆:「送我的?」

王櫻耳朵紅了一半:「對啊,你要不要?」

都買完了才問要不要,售貨員在倆人背後被膩歪的直倒牙。

徐霜把手電筒握的牢牢的:「要!」

明明是冬天了,偏偏兩個人都是耳朵紅彤彤的。

徐霜拉住王櫻的手,另外一隻手拿著手電筒,把買的東西全背在身上:「走,回家!」

回程的路上自不必說,照舊是人擠人,人挨人,王櫻在心裡想,幸虧是買了腳踏車,不然以後進一趟城就要擠一次,真不是人受的罪。

徐霜帶著王櫻下了車,沒說先回家,而是帶著她先去飯店。

剛進國營飯店,就見到一個圓臉小眼睛的男人湊上來。

「師父回來了?這個是我師母吧?師母真年輕漂亮!」

徐霜本來舒展的眉頭皺了一下:「你直接叫嫂子就行了。」

說完也不給王櫻介紹,圍上圍裙就問王櫻:「你想吃點什麼?」

王櫻趕了一天路,只覺得渴,徐霜帶了一壺豆漿和一壺水,半下午時候就喝光了。

「我吃個面吧,湯麵就行。」

徐霜點點頭進後廚去了,那小眼睛的男人也殷勤跟上進去。這會兒倒是不喊師父了,嘴上就是喊著徐哥。

沒一會兒,徐霜就端上來兩大碗肉絲湯麵,又當著小眼睛男人的面把錢和票給了收費的服務員。

小眼睛男的看徐霜不怎麼說話,也歇了,自己上後廚待著去。

王櫻是真餓,面前的肉絲湯麵,麵條是現擀的,白生生的一大碗,上面是清脆的小青菜,蓋著半邊金黃色肉絲。

湯底是清湯,臨出鍋時候澆了一勺子雞湯,金燦燦的湯汁配上面條,那個視覺衝擊力一下子就叫人餓的不行。

把一大碗麵條吃下肚,再美滋滋把鮮雞湯喝完,王櫻立刻舒服的想往床上躺。

徐霜食量也不小,他的碗比王櫻的碗還大,本來掏的就是兩碗半的錢,吃完了之後還來了一碗麵湯。

吃飽喝足,外頭天色也黑了。

徐霜把碗送到後廚,帶著王櫻走山路回家。

路上沒人,就只有兩個人,彼此的呼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櫻沒話找話:「剛才那個男的是你徒弟?」

徐霜手還拉著王櫻的手,剛才出了飯店門,倆人就是這個姿勢。「不是,他是店裡的幫廚,做切配的。不過領導說讓我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