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何樂知對韓方馳來說,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
他讓韓方馳在此後的這十多年裡,無論什麼時候跟人聊到高中,腦子裡關於高中的回想都是有溫度的,帶著陽光的顏色。他讓被上課和自習佔滿了的那枯燥辛苦的三年變得輕快和柔軟。
或許輕快柔軟的是何樂知本身。在之前一次飯桌上,一桌人回憶往昔,那時何樂知不在,肖遙喝多了,暈暈乎乎地說:「可別聊這個了,天天早上六點出家門兒,晚上十點半以後才能回家,這種日子連著過,週末還得間歇休,真特麼絕望,尤其高三。我高三那年全靠樂知哄著我念,他天天笑呵呵地哄我上學,晚上放學跟我說‘明天見,遙遙’,有陣子還經常早上給我打電話,說給我帶早餐了別遲到。」
說完抬頭找了一圈,問:「樂知呢?」
別人說:「樂知沒來。」
「又沒來,」肖遙噘了噘嘴,看著韓方馳說,「我想樂知了。」
那段時間周沐堯在北京,何樂知一般不出來,肖遙挺長時間沒看見他了,聊到高中就不免覺得很想他。學生時代的何樂知能讓他周圍的人都覺得輕鬆,有著舒緩的治癒性。
肖遙都這樣覺得,韓方馳只會比他程度更深。
肖遙需要被哄著上學,韓方馳不需要,他只是覺得高中這三年,都是被何樂知看著度過的。何樂知會讓他在意的每個人都很舒適,他注視著他的朋友們,並敏感細膩地關照著他們。而他們都知道,肖遙只在第二順位。
何樂知友情的第一順位,韓方馳佔了七年。
這也是他們各自戀愛的最初,韓方馳那些無法準確描述的情緒形成的來源。
他在那一段時間裡的缺失感並不源自何樂知的戀愛,而源自何樂知的戀愛物件是周沐堯。
在戀人之前,周沐堯首先是朋友,他和何樂知在戀愛前就已經以朋友身份相處了兩年多。所以在愛情以外,何樂知友情的第一順位似乎也因為他們戀愛關係的確立,而自然而然地移了位,這一部分在前面許多年裡都屬於韓方馳。
當然,這些不是那時的韓方馳能夠釐清並準確表達的,那時他只覺得失去了很多。
此後多年,他們各自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韓方馳看著何樂知越來越成熟、理性,他身上那些稚氣活潑的特質漸漸消失。對工作了的成年人來說,這個距離無可厚非,各有各的生活,只是在眾多朋友之間,關係會更近一些。
而當韓方馳去年在王主任診區看見來拔牙的何樂知,那幾秒裡韓方馳心情複雜,其實有很多話能說,最後卻只有一聲「何樂知」。
那一瞬間韓方馳直觀地體會到,原來在這麼多年裡,他還真的失去了他少年時最好的朋友。
三十歲的何樂知對韓方馳來說,又和曾經不完全相同。
他們在去年刻意地、緩慢地、當心地修復了一段時隔多年的友情,在熟悉和默契的操控下,他們迅速回歸到當年的位置,友情妥帖地歸了位。
而在這個過程裡,他們都忽略了一點,即他們已經和十幾年前的他們不完全一樣了。
關係的拉近讓他們近距離地看到彼此,以一個成熟後的視角,他們身上那些與從前不同的特質帶來的陌生感,也讓他們實際上並不只是一個「曾經的朋友」。與其說修復,更像一段關係的重塑。
兩個與從前有偏差的人,同時傾注了過多,最終重塑出了一段同樣與從前有偏差的關係。
這樣的現狀下,想要不動聲色的把重塑的一切拉遠、推翻,而不驚動另一個人,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何樂知站在原地,沒有立即過去。他深吸了口氣,笑了下說:「聊什麼啊,還得關燈聊。」
「你要想開燈聊也行,」韓方馳平靜道,「我怕燈太亮了你不敢看我。」
何樂知下意識閉了下眼睛,心裡就倆字,完了。
「過來。」韓方馳說。
何樂知走了過去,坐在蒲團上。
「你整得我好緊張,」何樂知清了清嗓子,玩笑地說,「好像要審判我,我是犯了什麼錯嗎?」
「沒有。」韓方馳也坐下了,遞過來個勺。
他們同時想起了高二韓方馳去何樂知家裡過夜吃的那個蛋糕,何樂知笑了下說:「你等何其走了才把蛋糕拿來,咱倆揹著她吃,這合理嗎?」
韓方馳說:「下次可以再一起吃。」
何樂知挖了勺芒果吃了,奶油沒有很甜,何樂知卻覺得喉嚨發緊。
「生日快樂。」韓方馳說。
何樂知笑笑說:「謝謝,其實不用特意補,我也不是小孩兒,過個生日還當回事。」
韓方馳沒吃,沉默地看著何樂知吃了幾口,才開口說:「補是因為我需要今天是新的節點。」
何樂知聽見他沉聲說:「從前的一切、所有,我希望它們完整地留在你三十一歲之前。」
何樂知手上動作一停,終於還是抬起頭,看向韓方馳。
「你這段時間躲我。」韓方馳的眼睛烏黑深沉,鎖著何樂知,「為什麼?」
何樂知慶幸關了燈,即使在這麼暗的光線下,他也不敢跟韓方馳對視。
在他說「沒有」之前,韓方馳說:「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用不著撒謊,咱倆之間撒謊沒用。」
何樂知合上嘴,他覺得自己已經被逼到一個角落裡,四周都沒有路了。「我其實……」韓方馳沉吟片刻,看著何樂知說,「這方面我總是有點遲鈍,沒那麼機靈。這段時間我仔細回想,一個月一個月往前推,從我在醫院碰上你到現在的這一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的,但我沒找到具體時間。可能是你搬到我旁邊的時候,也可能在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