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坪對於樊均來說,是個很安全的地方。
跟小時候住過的那條巷子完全不同。
尤其北小街這一片兒居民區,混亂無序,破敗裡偶爾繁榮,鄰里之間因為生活的壓力,相熟而又帶著幾分提防的疏離。
如果不露出破綻,沒有人會去探究你的過去。
你從哪裡來,要停留多久,無人在意,別人這樣,他也這樣。
從小到大,不變的街景,慢慢消失的熟悉面孔。
沒有人在意你的傷疤,更沒有人關心你害怕什麼,絕望什麼,期待什麼。
孤獨帶來的安全感。
除了呂叔一家,連珊姐都沒有對他的過往問得太深。
而鄒颺是唯一一個追上門來想要知道他那些秘密的人。
雖然那些跟他一起藏在深淵裡的過去,他並不願意提及,每次在腦子裡閃過時都會帶著寒意。
但當鄒颺帶著些理所當然的蠻橫向他發問時,他又還是會在這樣的「無禮」之中感受到一點溫暖。
會讓他想要小心的,開啟一個口子,釋放一些無處可去的孤單的痛。
他害怕鄒颺會一直追問下去,也害怕鄒颺不再追問下去。
「你爸這……」鄒颺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了一句,「是不是精神上有什麼問題。」
「他正常得很,」樊均喝了一大口啤酒,「最好不要是精神病。」
「嗯?」鄒颺看著他。
「萬一遺傳給我呢。」樊均說。
「我靠,」鄒颺停了兩秒,笑了起來,「你這也不像真害怕啊。」
「萬一他真殺了人因為有精神病沒判死刑呢。」樊均說。
鄒颺沒了聲音。
樊均一下下輕輕捏著啤酒罐:「你會害怕你父母嗎?」
「小時候會。」鄒颺點頭。
「怕什麼?」樊均輕聲問。
「怕他們不理我,怕自己達不到他們的要求,怕他們吵架,怕他們相互指責對方影響了我,」鄒颺推了推眼鏡,「怕我爸說我不像他兒子,怕我媽說我就像我爸……」
怕沒有家了。
但也怕回到那個壓抑的家。
「你應該跟他們都不像。」樊均說。
「也許吧,」鄒颺看了他一眼,「你呢?」
這句話問得挺多餘的,鄒颺還是問了。
就像在過山車上,他要沒讓樊均喊一聲,樊均哪怕能出聲,可能也不會喊。
「我怕我爸,」樊均說,「我爸……不喝酒,只抽菸,但我小時候特別希望他是個酒鬼,我覺得那樣可能我就能提前判斷出來,他會不會要打人了。」
鄒颺咬著的一口燒烤停下了。
樊均很少一氣兒說這麼長的話,內容還這麼……讓人感覺絕望。
「他好像就是……很喜歡打人,像是一種……享受,解悶兒的手段。」樊均手裡的啤酒又喝空了,他伸手的時候,鄒颺遞了一罐到他手裡。
「你家沒別的親戚了嗎?」鄒颺問,「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沒人管管他嗎?不能把你帶走嗎?」
「除了我爺爺,我沒有見過別的親戚。」樊均說。
鄒颺沒再說話,把自己的啤酒罐子伸到他面前,樊均拿起自己的罐子跟他輕輕磕了磕,兩人一塊兒仰頭灌了幾口。
鄒颺還沒喝過這麼窒息的酒。
不過他也發現樊均手裡拿著的燒烤一串都沒吃完,但也一直沒放下。
「你要不再嘗一口呢,」鄒颺說,「或者換一種,也不至於那麼難吃。」
「只要不是特別好吃的東西,」樊均看著手裡的燒烤,「我就會糾結,要不要把我的熱量浪費在它們身上。」
「……你大爺,」鄒颺聽笑了,「你點誰呢!」
「嗯?」樊均轉頭看著他。
「哪家好吃你說話,」鄒颺站了起來,伸手就去拿外套,「我去給你買。」
「哎,」樊均趕緊往他這邊抄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鄒颺說,「為這麼難吃的燒烤明天跑十公里不值得。」
樊均笑了笑,往下拽了拽他:「今天這頓值得。」
說完立馬就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串兒。
鄒颺坐回了地毯上,靠著沙發又喝了一口酒。
他其實想知道的還挺多的,比如他那些年是怎麼過的,比如媽媽怎麼去世的……
但並沒有再開口,特別是關於媽媽,樊均如果不說,這個他絕對不會再問,不是分不分寸唐不唐突的事兒了,是會太殘忍。
「這個手鍊,是什麼的?」樊均沒再繼續話題,看著他左手腕問了一句。
「橄欖石的,」鄒颺把手鍊拿了下來,遞給他,「幸運寶石。」
「是麼……」樊均把手鍊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很好看。」
「送你吧。」鄒颺脫口而出。
「嗯?」樊均愣了愣,趕緊收回手,把手鍊遞迴給他,「不不不不不……不用。」
雖然鄒颺說完之後就覺得有點兒不合適,但說都說出口了,就算尷尬,也沒法下一秒就拿回來……
「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他迅速把伸手把正在沙發上睡覺的大黑撈了過來,很忙碌地來回翻著擼,「就是好玩的,能帶來幸運,你……」
樊均抓過他的手,把手鍊戴回了他手腕上,動作之利索,都沒留給他抽手的機會,不愧是他剛上了一節課的教練。
「留給自己,」樊均說,「運氣留給自己。」
鄒颺看著他,手繼續在大黑身上來回搓著,半天才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