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均說這句話時,站在路燈底下,上方像是帶了一層薄霧的昏暗燈光打在他身上,臉被籠罩在帽子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出門的時候說,回來就殺了我。
這話怎麼聽著都很奇怪,帶著些詭異的恐懼感。
鄒颺轉身走回到他面前:「你爸……說的?」
「嗯。」樊均聲音很低。
鄒颺心裡有十萬個為什麼,但一時卻又開不出口來問,畢竟從樊均這句話字面的意思來看,這種爹只會出現在社會新聞裡。
「他……」鄒颺組織了好半天的語言,才憋出來一句,「為什麼要這麼說?」
這漢語言也算是白學了。
「就是……」樊均微微抬了抬頭,「想殺了我吧。」
鄒颺沉默了。
夜風吹過來,這兩天白天的溫度是回暖了些的,但樊均這句話說出來,他卻突然覺得這風帶著寒氣,像是又要降溫。
「他出門去幹嘛?」鄒颺好一會兒才又問了一句。
「買菸。」樊均說。
鄒颺再次沉默了,出門買個煙,然後回來就要殺了自己兒子。
這兩句回答聽著完全沒有邏輯,聽著跟鬼片兒似的。
樊均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趕緊打車吧。」
鄒颺愣了愣,看著他。
「這邊兒車少,九點過就沒什麼車接單了。」樊均說。
「後來呢?」鄒颺問,「買菸回來之後呢?」
「沒有再回來。」樊均說。
「……哦。」鄒颺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小白,這會兒居然顧不上怕狗了。
「你記得通知他們明天十點拍照,」樊均邊說邊往後慢慢退著走,「你上課的話是八點半,起不來晚點兒也行,九點前。」
小白也跟著他,居然也退著走。
「嗯。」鄒颺點了點頭。
「晚安。」樊均說。
「……晚安。」鄒颺說完站在原地並沒有動。
樊均轉身往回走。
小白也轉身,跟在他身側,一人一狗連步頻都是一致的。
樊均說他並沒有專門訓練過小白,沒事兒的時候跟它玩,時間長了就懂了……這是得多長的時間啊。
鄒颺看著樊均的背影。
手插在外套兜裡,低著頭,走在月光的陰影裡,風吹過的時候,甚至感覺他身影模糊,整個人都被吹淡了。
一個人得是多寂寞,才能跟狗玩到這種境界。
樊均一直沒有再回頭看。
他轉身走的時候,鄒颺還站在原地沒動。
現在是已經走了,還是依舊站在那裡,他不知道。
鄒颺的問題問得很簡單,卻很難回答。
他能感覺得出來,他這個儘可能簡單的回答可能嚇著鄒颺了。
路過舊館的時候,呂叔和珊姐已經收拾好走了,院門都已經鎖了。
但樊均還是開啟門進去轉了一圈。
沒有什麼意義,就是轉一圈,每天他都會轉一圈。
今天沒怎麼陪狗,所以他沒把小白留在舊館,帶著小白回了他的小屋。
小白和大黑已經挺熟了,大黑雖然還沒有狗腦袋大,但膽子不小,不怕狗,小白在家的時候,它會睡在小白身上。
很安全的樣子。
羨慕。
「我幹嘛要取消訂單,我不取消。」鄒颺坐在停車場的石墩子上。
「我過不去。」那邊的司機說。
「我沒手。」鄒颺說。
「我過不去!」司機重複了一遍。
鄒颺頓了頓,掛掉了電話,盯著手機看了兩秒,他取消了訂單。
什麼破地方。
他本來想再跟司機嗆兩句,但實在沒什麼心情,腦子裡全是樊均和那個回來就要殺了他但一直沒有再回來的爹。
說不清是好奇還是窺探還是擔心的情緒到達了頂峰。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腿,看了看四周,走到了兩輛共享電動車旁邊,然後開啟導航,點了自己家的地址,看了一眼路線。
12.7公里。
之前沒注意到這麼遠呢。
騎自己的車也就算了,頂著夜風還騎個小共享,沒有宿舍幾個人墊底,他是不願意的。
他又重新點開了打車的介面。
等了五分鐘之後,他把手機放回了兜裡,走到了旁邊一個無人光臨的燒烤車前。
確切地說,這一遛小夜市攤生意都不怎麼行,而這個燒烤車的老闆已經盯了他很久了。
「來點兒什麼?」老闆熱情地招呼他。
「一樣五串兒吧,打包,」鄒颺掃了一眼面前擺著的各種串兒,「不要素的。」
「好,能吃辣嗎?」老闆問。
「……不知道,」鄒颺思考了幾秒,「別太辣吧。」
「好嘞,」老闆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子,「坐著等會兒,很快。」
鄒颺坐下等了一會兒,又拿出了手機,直接撥了樊均的號碼。
聽著那邊的撥號音,琢磨著要怎麼說。
但樊均一直沒有接電話。
鄒颺看了一眼號碼,沒錯,又撥了一個,還是沒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