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八月金秋時節,暮色漸起,一輪斜陽掛天畔。

落日在地上灑下橘黃的暖光,秋風蕭瑟的吹來,捲起地上的枯葉,也將車廂裡的笑鬧聲吹遠。

孟風眠唇邊勾一道笑意,揚起馬鞭,韁繩一拉,虛空的抽了一記。

神駿的白馬馬蹄一抬,踏過這落了一地落花和枯葉的小路,風起,馬蹄下揚起無數紫藍色的花朵。

「到了。」

馬車漸漸慢了下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開啟了馬車簾子,只聽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顧昭抬頭看去,下一瞬,便見孟風眠側頭看來。

外頭落日的餘光撒在他的側顏上,平添幾分溫柔。

「啊?這麼快就到了?多謝孟大哥。」潘尋龍道。

他話語一轉,對著趙家佑哼哼兩聲。

「這次就饒你一回,回頭再和你計較。」

末了,潘尋龍鬆開了禁錮趙家佑脖子的手肘,撫了撫身上的褶子,衛平彥也收回了打趙家佑腦袋的爪子。

神情一斂,肅容,兩人就又都是年少有成,意氣風發的秀才公了。

顧昭:……

這變臉的絕活,她是學不會了。

趙家佑倒抽一口氣,嘴裡不住道,「牲口,牲口,力氣這麼大。」

轉過頭,他瞧著顧昭,忍不住抱怨道。

「顧小昭,瞧著他們倆個欺負我一個,你也不知道幫我一下,真是但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著實偏心眼。」

顧昭趕人:「少貧嘴,快下車吧。」

她視線掃過幾人,瞧著他們亂糟糟的發,配合著他們撫平衣襟,故作風流瀟灑的姿態,簡直是不忍直視了。

遂好心提醒道。

「頭髮亂了。」

潘尋龍三人連忙去摸頭上的四方平定巾,果然,它已經歪歪扭扭,沒個正形模樣了。

一行人下了馬車,顧昭落在後頭,瞧著前頭三人,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真是操勞的心,貢院裡鬧了鬼了,這三人還有心思打鬧。」

孟風眠:「今夜,要不要我和你一道去看看?」

「成。」顧昭想了想,就點了頭。

明兒一早,貢院大門就又要開啟了,學子開始鄉試的第二場,要看,自然得今兒夜裡去看。

不知道這事兒便罷,知道了而不管,回頭當真出事了,她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

「喲,幾位秀才公回來了。」

多福客棧門口,小二哥手中捏一把掃帚,聽到聲音,回過了頭,瞧見潘尋龍幾人發冠歪扭,形容狼狽模樣,他也不意外,掃帚往旁邊一擱,熱情的迎了過起來。

「走走,顧小郎一早就拜託我們了,熱水給幾位秀才公準備在客舍裡了,你們趕緊去洗洗吧,回頭換一身乾淨的衣裳,保準滿身的疲憊都能消乏。」

小二哥擁著幾人往裡走。

「對了,我阿爺還將我伯公請來了,一會兒給大家夥兒瞧瞧,哪裡有不舒坦,咱們吃一劑的藥,明兒就又有力氣上貢院了不是?就是沒啥毛病啊,咱們吃一劑安神的藥方也成。」

潘尋龍幾人聽了,心生感激,連連點頭。

「是這個理兒,掌櫃的想得周到,麻煩小二哥了。」

「嗐,不麻煩不麻煩。」店小二擺了擺手。

顧昭瞧了失笑,她記得,小二哥是說過,那寶安堂的老大夫是他的伯公,這樣做生意,倒是各方面都滿意。

在貢院裡缺衣少食的,又精神緊繃,這一出來,人自然而然就鬆懈,這一鬆懈,說不得就哪哪都不舒坦了,確實是需要找個大夫瞧瞧。

這樣一來,寶安堂老大夫賺了銀子,多福客棧賺了名聲,學子得了妥帖的照顧。

難怪一來祈北郡城,燒紙的阿芬嫂子就推薦了這一處,是個好去處。

時間過得極快,待潘尋龍幾人洗簌好,再簡單的用過飯後,顧昭催著三人去屋裡歇著,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

只聽戌時的梆子敲響,此時已是落更時分。

……

祈北郡城,貢院。

夜色幽幢,今夜沒有學子,貢院裡很安靜,只大門口兩盆火盆點燃,值夜的衙役腰間跨一把彎刀,抬頭直視前方。

安靜的號舍裡,一道影子在狹窄的號舍裡遊蕩而過,只見它一會兒長手長腳,似人的影子一般,仔細一看,那誇大的衣襬好似儒服,一會兒,它又化作一道濃霧,猶如長蛇一般的游弋而過。

最後,它似乎是尋到了什麼,落在了一處方桌上,很快,平滑無一物的方桌上出現了個影子。

那是一張鬼臉,有著人的輪廓,人的眼睛……

在它閉眼的那一刻,鬼炁漾過,方板下方,一條斑斕的長蟲跟著閉眼,只見那長條一卷,猙獰的獠牙一收,好似陷入了冬眠。

片刻後,案桌中,那鬼臉一點點的暈開,猶如一道濃墨在水中綻開,它重新凝聚成一個人的影子,繼續在號舍裡遊蕩。

顧昭和孟風眠瞧到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顧昭遲疑了下,「風眠大哥,我怎麼覺得,這亡魂是不想讓這些蛇害到人一樣?」

她想到趙家佑說的話。

一開始,他的桌子上是有一張鬼臉的,後來,他擦好桌子,又撒了雄黃,休憩片刻,再瞧卻瞧不到那張鬼臉。

與其說是鬼怕雄黃,倒不如說是,這鬼見趙家佑撒了雄黃,沒了危險,這才離去,去下一個號舍了。

孟風眠:「跟過去看看。」

顧昭:「好。」

顧昭和孟風眠兩人,又跟著這道鬼影跟了一段時間。

果然,這鬼影附身的桌子,那間號舍皆有長蟲或毒蛛蠍子,在它閉眼的那一刻,鬼炁漾過,暫時的影響了那些毒物,它們跟著眼睛一閉,昏昏沉沉,好似進入了休眠。

貢院不常用,佔地面積又大,雖然有衙役的清掃,這一地仍然是長蟲毒物的樂園。

「何人跟著老夫。」

顧昭沒有再掩飾炁息,化作霧團的鬼物有所察覺,它於半空中停滯了片刻,接著,只見黑霧綻開,下一瞬,此地站著一位著青衣儒服的老書生。

只見他鬢間有花白之色,面容卻清癯,一身鬼炁籠罩,面色顯得有幾分晦暗,此地無風,寬袍卻也簌簌飄動。

瞧見顧昭和孟風眠,他愣了愣,目光落在顧昭身上,隨即又落在了孟風眠身上,眼裡有詫異之色漾過。

這兩人,一人炁息柔和,一人炁息似兇光陣陣,一身煞氣,就是鬼物見了都得退避三舍。

怪哉,這兩人本該如火與水般的敵對,如今站在一處,卻偏偏有一陰一陽相互協調之感。

「二位跟著老夫,所為何事?」

「是我們誤會先生了。」顧昭拱了拱手,「我有一好友,他是這次鄉試的秀才公,聽聞案桌上出現鬼紋,我心中有所不安,因此來這一看。」

「原來是為了這事。」老書生長嘆一聲。

末了,他緊著開口。「既然道長來了,也請道長幫個忙,老夫鬼力有限,只能讓這些長蟲暫且閉眼,還要勞動道長,幫忙將這些長蟲捉了,放歸山野之地,以免再出現老夫這樣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