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顧昭看了過去,正好瞧見貢院那硃紅的大門被開啟。
「表哥他們出來了。」顧昭說道。
顧昭的話才落地,就見小狸從孟風眠的肩上躥了下來,猶如一陣颶風,三兩下便爬上了貢院旁邊的一棵香樟樹上,站在高高的枝頭,翹首盼望著大門裡走出來的人。
顧昭和孟風眠對視一眼,俱是一笑。
很快,顧昭就在出來的學子中見到了衛平彥和潘尋龍。
「這裡,這裡。」顧昭揮了揮手。
衛平彥和潘尋龍聽到動靜,順著人群趕緊過來了。
「家佑哥了?」顧昭四顧了下,沒有瞧到趙家佑。
「剛剛還在這兒呢。」
潘尋龍和衛平彥也驚訝了下,四處張望。
學子們紛湧而出,或愁眉,或興奮,或茫然嘆氣,然而不論是誰,面上都是帶著幾分疲憊,小小的一處貢院,每人面上的神情不同,倒是有人間百態之感。
「這兒,這兒。」
這時,趙家佑從裡頭出來了,舉著手朝顧昭一行人衝來了。
很快,他便擠了過來。
「等久了吧,剛剛瞧到一位老秀才公,他腿腳沒什麼力道,我就幫了把手,耽擱了下,人太多,轉眼就不見你們倆了,後來,我想你們應該是出來了,就也往外走了。」
「沒事沒事,我們也才出來一會兒。」潘尋龍和衛平彥連忙應道。
顧昭招呼眾人,「走吧,我和風眠大哥趕了輛馬車過來,你們去馬車上歇著,裡頭有熱水和湯包,還熱乎著呢。」
「現在別喝茶啊,回去簡單洗簌下,吃個飯,大家就好好的去歇著,明兒一早還要入考場呢。」
想到還要入考場,潘尋龍三人都忍不住耷拉下了臉蛋。
那小小的號房,實在是憋悶。
……
馬車在前頭的空地停著,幾人還要走幾步路,小狸一躍跳了下來,直直的跳到了衛平彥的懷裡,親呢的往衛平彥身上拱。
衛平彥躲了躲,「髒,小叔叔別湊太近,我身上髒死了。」
秋日的氣候就是這樣,白日熱得流汗,更何況是在那小小的號舍裡。
早上曬前簷,光線明亮,卷面在陽光下亮得簡直會晃眼,下午西曬的日頭曬後背,熱得人像那街邊的土狗,恨不得自己也吐著舌頭,吭哧吭哧的好散熱。
到了夜裡時候,氣候驟變,秋風呼呼的吹著,睡著貢院黴臭味的被子,鼻子簡直是遭了兩趟罪,又臭又涼。
小狸湊近,喵嗚喵嗚的叫著。
它正想說臭侄子也是它的大侄子,下一刻,貓鼻子抽動,大大的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只見它四肢交錯,如一道閃電一般,重新又跳到了孟風眠的肩上,隻眼睛盯著衛平彥。
孟風眠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顧昭也樂呵得不行,正待拎過趙家佑手中的考籃,倏忽的,她湊近趙家佑,自言自語一般,小聲道。
「好像有什麼味兒。」
趙家佑往後仰,「你別湊我這麼近啊,怪不好意思的。」
潘尋龍拊掌大笑,「哈哈,還能有什麼味,咱們哥三都一樣,那是號舍裡悶出來的臭味!顧小昭,你別湊近了,仔細燻著你了,回頭還得倒打一耙,說你家佑哥燻人。」
顧昭:「瞎說,我才不是那樣的人。」
趙家佑和衛平彥心有慼慼的點頭,表示顧小昭就是這樣的人。
顧昭瞧了眼這幾人,也不理會,視線繼續落在趙家佑身上,末了,她目光一凝,猛地伸手從趙家佑袖口處抓了幾縷灰色的絲線。
那廂,瞧著顧昭和潘尋龍幾人笑鬧的孟風眠,他的目光也是一凝。
「這是——鬼炁?」
顧昭點頭,「不錯。」
她轉過頭,意外道,「家佑哥,你在貢院裡頭碰到鬼了?」
那幾縷灰色的絲線猶如活物一般,在半空中飄動不停,趙家佑心神一驚,前兩天的疑惑一下就得到了證實,他一拍大腿,恍然道。
「我就覺得不對!」
「敢情真不是我眼花啊,那案桌的木板是真的有貓膩!」
此處人多眼雜,除了鄉試的秀才公,還有像顧昭這樣相接的家人,人難免多了些,人一多,小攤販瞅到商機,跟著也來了。
顧昭環顧過周圍一眼,「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回去,回頭再說吧。」
……
大樹下,停馬車處。
孟風眠接過韁繩,「我來吧。」
「那就麻煩大哥了。」顧昭也不客氣,遞過韁繩,轉身上了馬車。
孟風眠揚了揚鞭,馬兒得噠得噠往前,帶動車輪轔轔,傍晚的秋風徐徐吹來,別有一番愜意,偶爾,還能聽到車廂裡頭傳來的幾句聲音。
車廂裡。
「顧小昭,你怎麼能讓孟公子趕馬車了?」
車廂裡,顧昭才落座,就見潘尋龍一副吃驚模樣,那小眼睛瞪得老大了。
顧昭莫名,「怎麼就不行了?」
潘尋龍猶豫,「好歹也是個小郡王。」
雖然是死了又活的小郡王,不過,這祈北王府的宅子還在呢,小郡王不比前頭的兩位祈北王,這小郡王當初可是為了祈北郡城的百姓沒的。
皇帝……皇帝應該沒那麼小氣,不認這小郡王了吧。
顧昭不解:「是不是小郡王,和這有什麼關係?風眠大哥是大哥,是朋友呢。」
不拘是大哥還是朋友,都是莫要客氣,互相依靠的存在。
「那他還是玉,玉溪真人呢。」趙家佑舉手,在顧昭的瞪視下,聲音不自覺的輕了下去。
玉溪真人哎,他們玉溪鎮,誰沒有聽說過他的傳說?反正,他是不敢在孟風眠面前放肆的。
顧昭瞪眼:「拘束這作甚,大哥是自己人。」
顧昭瞅著這幾個人,心裡酸得冒泡,「你們一個個的都這麼客氣,倒是顯得和大哥生疏了,怎麼不見你們對我客氣一些啊。」
「啊?這話怎麼說?」潘尋龍三人莫名。
顧昭直了直腰板,揶揄道。
「按我現在這修行的架勢,不出百年,我定然也是一方大能,大家夥兒喊一聲顧昭真人,那也是不為過的,哪裡像你們這樣,天天顧小昭顧小昭的喊,沒得把我喊不威風了。」
話落,顧昭就被這三人群嘲了。
「咦,自己說自己是真人,顧小昭你這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啊,厚臉皮了哈。」
「你們是在酸我。」顧昭不理,兀自思忖道,「這顧昭真人的名頭是不夠響亮,回頭我得想個響亮點的稱號。」
「顧小昭最響亮!」
「對對,顧小昭最響亮,哈哈哈!」
顧昭:「閉嘴吧你們!」
……
馬車外頭,孟風眠聽到車廂裡頭的笑鬧聲,唇邊的笑意就沒有下去過。
「駕!」
隨著揚鞭,車輪轔轔的往前,貢院到多福客棧有一段距離,這段距離,也夠趙家佑將事情說了個明白了。
「我還以為是我瞧錯眼了呢,我和你們說啊,我擦桌子時,明明瞧到那塊方板上有個紋路的。」
「板是褐色的,那紋路帶了點黑,仔細一瞧,它就像一張臉一樣,有輪廓,有眼鼻,像人又像猴,尤其眼睛那處,黑黢黢的,可像了……後來,我撒完雄黃,躺在那兒歇了一會兒,再去看,你們道它怎麼樣了?」
潘尋龍和衛平彥手交握在一起,忍不住秉了氣息。
「後來怎麼樣了?」
趙家佑喝完瓷杯裡的清水,將它往桌上重重一擱,桌子和瓷杯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潘尋龍和衛平彥心裡一個驚跳,不約而同的朝趙家佑瞪去。
說話就說話,學那說書的做甚,賣什麼關子啊。
顧昭催促:「快說,你瞧他們這個樣子,你再不說,他們就要來拍你了。」
趙家佑:「就說就說,你們這麼心急幹嘛?」
他眼睛掃過眾人一眼,壓低了聲音。
「嗐,後來我再瞧,那紋路就沒了,青天白日的,它就從我的案桌上不見了,是鬼……我看啊,那紋路不是紋路,一定是一隻大鬼,它附在了貢院的桌子上。」
「今兒在我這兒,明兒,它就去你們那兒尋你們了!」
話落,他將頭往衛平彥和潘尋龍那兒湊了湊,聲音又低沉了幾分,唬得兩人哇哇怪叫,接著,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趙家佑被打了腦袋。
「作甚打我?」
「那你又作甚嚇我們?」
「我沒有!」
「你就有!」
瞬間,鬧鬼的事還沒有頭緒,三人先鬧得不可開交了。
顧昭:……
幾歲了,啊,這些人到底幾歲了?
真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