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眠大哥,你幫我牽住三駿。」顧昭將手中的韁繩往孟風眠手中一擱。
孟風眠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韁繩,抬起頭,就見顧昭抬腳走到籮筐前,微微下彎腰,湊近這四隻大大的貓眼面前。
她左右瞧了瞧,左邊是一隻大白貓,右邊是一隻狸花貓,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跟著眯了眯,機靈又狡黠。
「歡不歡喜,意不意外?」
小狸:……
衛平彥:……
四隻貓眼不互相瞧了,兩貓扭了個頭,視線齊刷刷的盯著顧昭。
可太歡喜,太意外了!
冷不丁的,這事兒還嚇到喵了!
孟風眠瞧著顧昭,眼裡閃過一道笑意。
「多謝風眠大哥,我來吧。」顧昭瞧夠了,心滿意足了,站直身子,走了回去,準備重新拿回韁繩。
「不了,左右沒多少路了,我牽著就好。」孟風眠的視線掃過籮筐,只見大白貓瞧著自己,目光緊了緊,幾乎成一個豎瞳,白毛也跟蓬鬆了起來,像是嚇到了一般,他不解,卻也沒有多問,側過頭對顧昭道。
「你陪他們玩吧。」
「成。」顧昭自然無可無不可。
孟風眠牽著驢繼續往前,顧昭落後一步,正好走在籮筐的旁邊。
籮筐裡,小狸瞧著大白貓,好半晌,那幽幽中帶著綠意的眼眸裡閃過幾分複雜,貓爪子搭上大白貓,長長的喵嗚了一聲,感慨又感傷。
時間真快,平彥都這麼大了。
以前那會抓自己尾巴的小郎,方才驚鴻一瞧,都已經是書生郎了。
大哥,大哥要是瞧到了,一定十分的歡喜!
……
「咕咕,咕咕。」松大尾氣急敗壞。
可不是大麼,這大屁股差點沒把它坐癟了。
松大尾艱難的從大白貓的屁股下鑽了出來,兩前肢抱著腦袋甩了甩,好半晌才從那暈頭轉向中找到兩分清醒。
它黑黢黢的眼睛瞅到自己亂成一團的尾巴,連忙抖了抖,直到它重新蓬鬆如火團,這才看向大白貓,頗為詫異。
「小狸,這就是咱們那大侄子了?」
「誰跟你咱們,這是我的侄子。」小狸超級兇,貓爪子揚了揚,露出上頭的金戈之炁。
松大尾不以為意。
它上下打量了大白貓幾眼,瞧著它那一身雪白的貓毛,油光鋥亮,一個個子就頂兩個半的小狸,就連臉蛋也格外的圓,頓時欣羨不已。
「大侄子平日裡的伙食定然不錯,這家養的,就是比咱們這外頭討生活的來得強!」
「不過,大侄子好像太胖了一些,跑起來該不靈活了,老是靠別人餵養也不好,小狸,你該緊著教它一些本領了。」
松大尾一點也不見外,誇了誇大白貓,又挑了挑不足之處。
衛平彥:……
「也,也不胖啦!」小狸護短,當即為衛平彥找補,「是我這樣的太瘦了,以前大哥老是愁我養不大,平彥這樣的好,一瞧就是個有福的。」
它眼睛轉了轉,正好瞅到前頭客棧的名兒,只見那兒原木色的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多福客棧這幾個大字,前頭還刻了個大海碗,旁邊擱一雙箸,碗口上三道斜紋,好似飄香的熱氣。
小狸扒著筐壁,眼睛都亮了幾分。
「瞧,這客棧都說了,能吃是福。」
顧昭聽了,忍不住偷笑了下。
「小叔叔,我這貓身是胖了一些。」衛平彥有自知之明。
他胖胖的貓身縮在籮筐裡,圓圓的腦袋上頂著小耳朵。
被他這大身子一擠,原先分庭抗禮,各佔半壁籮筐的小狸和松大尾,不由得給他多讓了些位置。
松大尾怕自己的尾巴被壓醜了,爪子一錯,踩在了大白貓的身上。
大白貓也不生氣,甚至調整了下姿態,像人一樣坐著,讓胖臉松鼠踩得更舒坦一些。
松大尾意外,像是發現稀罕事兒一樣跳了跳,「哎,小狸,咱們這侄兒的脾氣真好,倒是不像你,執拗古怪又小氣,還兇!」
「是,平彥像大哥,厚道又善良。」
小狸說得自豪,絲毫不計較松大尾說它脾氣壞,可把松大尾瞧得稀罕極了。
不過,小狸也是不解。
「不過,平彥你怎麼成一隻貓了?」
它湊近衛平彥嗅了嗅,不單單是模樣有貓兒的樣子,這一身的炁息,居然也是貓妖的炁息。
可是,明明大哥大嫂是人,平彥也是人啊!
大白貓胖胖大大的貓爪子將小狸推了推,聲音含笑,「呵呵,小叔叔,這樣子好癢啊。」
小狸不睬,繼續湊近嗅了嗅。
正好那兒的貓毛被風捲得不平順了,它瞧了瞧,瞧不過眼了,伸出長了倒刺的舌頭,親暱的舔了舔,衛平彥整個貓都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顧昭瞧到這一幕,又是哈哈一笑,片刻後,她收斂了笑意,想了想,開口將衛平彥化貓的緣由說了說。
「這事說來話長,那時,表哥剛到玉溪鎮……」
孟風眠牽著驢走在前頭,聽後頭的顧昭說話,從貓妖的捨命,到稚童失了聰慧,逐漸的開始化貓,怕水怕雨,婦人憂心,帶著化貓的兒子從祈北郡城回到玉溪小鎮……
陡然的,他想起大雨中冒失衝撞而出的少年,還有那焦急憂心兒子的婦人,自己勒停高馬,瞧著像是犯病的少年,因為不放心,解下了披風……
那不是什麼富貴物,卻能擋一處小小天地的風雨。
後來,那披風到了顧昭手中。
孟風眠勾唇笑了笑,眼裡有笑意瀰漫。
原來,緣分從那時就開始了嗎?
……
衛平彥有個貓妖的小叔叔,趙家佑和潘尋龍知道後,稀罕了一會兒,也就尋常了。
按潘尋龍的話講,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自己還有小龍女和龍太子的姑奶奶和叔祖呢,就是龍君,那也能算是他家長輩。
衛平彥有貓妖叔叔,尋常尋常!
趙家佑想想,也是,他還被夜翹娘子勸學呢,顧小昭說了,待自己學有所成,為夜翹娘子賦一首名傳千古的絕詩,因果了結,夜翹娘子也能得一份機緣。
大家夥兒都散了,讓這叔侄兩人相聚。
窗欞邊,清晨的陽光斜斜照了進來,帶著暖意,驅散昨夜的黑暗,小狸蹲在窗欞邊,狸花樣的尾巴甩了甩,時不時的看案桌邊捧書卷的衛平彥。
衛平彥笑了笑,「小叔叔,別老是看我啊。」
小狸:「好,我不看。」
它別開腦袋,五六息後,又重新轉回腦袋,聚精會神的瞧著衛平彥,大大的貓眼,裡頭全是他。
衛平彥笑著搖頭,將視線落在書卷上,漸漸的,心神便專注了。
此刻,多福客棧的這間客舍裡,陽光暖暖,時光緩緩。
……
夜裡時候,多福客棧四角屋簷處的燈籠串迎著風搖擺,各個屋舍點上了燭火,昏黃的燭光充盈了不大的客舍,窗欞上有影子倒映。
臨近鄉試時候,眾多學子心裡都是緊張的,雖然知道,該做的功課早就做了,不過,多看些書,心裡也更踏實一些。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
因此,夜色逐漸昏沉,多福客棧這一處卻頗為明亮。
顧昭提著一盞六面絹絲燈,出了多福客棧,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一路往外走,天畔,峨眉月豐盈了許多,月光投在江面,似灑下一片碎銀,秋風吹過,吹皺了那一處的明亮。
在經過一處時,顧昭似有所感,倏忽的抬頭。
八月的藍花楹迎來了又一次的花期,月夜下,一樹花開的藍花楹美不勝收,如煙如霧,卻又像是天畔落下的雲海,風來,枝葉婆娑,紫藍色的花朵簌簌落下。
一處枝幹上,長髮披散,穿一身白衣的孟風眠隨意的坐著,他目光瞧向遠方,灰色的眼翳淡漠極了。
顧昭眨了眨眼睛,半晌,她回過神來,招呼道。
「風眠大哥?」
「是顧昭啊,還未歇下嗎?」孟風眠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過來,對上顧昭的視線,目光一轉,瞧著她手中的燈籠,以及下頭墜著的銅鑼,面上閃過一絲不解。
「這是……」
「哦,你說這啊。」顧昭將燈籠和銅鑼提了提,「我在靖州城夜裡都要巡夜,都習慣了,表哥他們在溫書,左右無事,我想去祈北郡城走走。」
頓了頓,顧昭想著方才的那一幕,花樹下的翩翩兒郎,美雖美,說是仙人之姿也不為過。
不過,卻莫名的多了幾分寂寥。
「風眠大哥要不要一起?」顧昭邀請道。
「好。」孟風眠手一撐,利落的落了下來。
顧昭瞧著他那猶帶幾分潮意的頭髮,恍然道,「方才,風眠大哥是在晾頭髮啊。」
孟風眠笑了笑,「是啊,順道出來走走。」
他的目光瞧過那一樹的藍花楹,再看過江面,視線往上,落在那薄雲飄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