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顧昭瞧到孟風眠回頭,臉上的笑意愈發的盛了,她提著燈,一時歡喜,也忘了縮地成寸的功法,跟著胖臉松鼠跳躍的路線,三兩下就跑到孟風眠面前,瞧著他笑了笑。

「風眠大哥。」

「哎!瞧我都歡喜傻了!」顧昭一拍腦門,埋汰自己了兩句,視線落在孟風眠的眼睛處,笑著問道。

「風眠大哥,還認得我不?我是顧昭,玉溪鎮的顧昭。」

「認得,顧家阿弟你都沒變,還是以前模樣。」

孟風眠點頭,灰色的瞳孔裡閃過一道笑意。

那笑意很淡,倘若沒有注意,只以為他冰冷疏遠極了,顧昭的視線一直落在孟風眠身上,當即捕捉到了。

她平日裡要是多睡幾個時辰,那也是全身發僵,哪哪都硬邦邦的不舒坦,這風眠大哥一躺就是六年多,自然全身肌肉不聽使喚了。

表情少一些也正常!

顧昭瞅著孟風眠一身黑衣,還是入葬那日的衣裳,心裡嘆息了一聲。

「哪呢,我都長高這麼多了,剛剛那石老爺子都沒把我認出來,倒是你,當真一分一毫都未變。」

「我都聽說了,修羅道里可苦了,人間的供奉都燒不到下頭,到處灰濛濛的,除了風就是沙,那才真的是過著吃土的日子。」

顧昭真情實意,「大哥,你受罪了。」

見孟風眠詫異的看著自己,她嘿嘿笑了一聲。

「是不是在想,為何我會知道修羅道的情況?」

孟風眠點了點頭。

顧昭:「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個惡人,他以萬骨陣的幽怨之炁蝕化了人間和修羅道的屏障,從裡頭召喚出墮物,我抓了一隻活的,它告訴我的。」

鬼道她走過了,這修羅道未去過,自然想知道那處的風土人情,難免多嘮嗑了幾句。

孟風眠輕笑一聲,「這事我知道。」

「你知道?」顧昭狐疑了一下。

下一刻,她陡然想起了什麼,指著孟風眠,恍然道。

「難道,風眠大哥,你那時就在門的另一邊?」

孟風眠點頭。

顧昭恍然,難怪了,她就覺得,那萬骨陣作為慶德帝的殺手鐧,不該如此沒用。

人間門大開,修羅道的墮物竟然就出現了那麼幾隻,一點也沒有人神鬼墮落之境的排面,敢情是在修羅道就孟風眠攔住了啊。

顧昭感慨,真該讓安山道長聽聽,風眠大哥還是當初那風眠大哥,說什麼墮物嗜殺,分明是安山道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接著,顧昭愣了愣,遲疑了下,還是問道。

「那,你都瞧到了?」

孟風眠一下便知道顧昭在問什麼,停頓了一下,他微微頷首。

「是,你說的惡人,是我二哥孟東君吧。」

「是他。」

顧昭索性將事情簡單的說了說,「孟東君是前朝的慶德帝,他做下惡事,皆是為了顛覆蒼生,到時天下大亂,他好伺機奪朝篡位,光復前朝東梁。」

「原來如此。」孟風眠心中悵然。

原來,不單單他不是祈北王和祈北王妃命裡的子女緣,就連二哥也是如此。

長生不老,榮華富貴……當真如此的誘人?

讓人癲狂若迷,寧願捨棄人的良知和人的模樣,也想著要去擁有。

也許,在捨棄的那一刻,那作為人的那個他已經死去了,留下的,只是有痴念妄想的惡。

孟風眠將這些心思丟開。

他伸手撫了撫閉眼的狸花貓,側頭道。

「對了,這小貓一直要找你,說是要問你一件事。」

「我知道,小狸要尋它大哥衛蒙。」顧昭的聲音低了兩分,露出氣短和心虛,「衛蒙是我姑父,那時,我們來祈北郡城就是為了遷墳,後來,你又出了那事,我帶著你進山安葬,也遷了姑父的墳。」

孟風眠:……

真是巧了。

……

耳朵邊是鬧人的咕咕,咕咕聲,小狸聽得心煩,它將耳朵耷拉下來,牢牢的蓋著,奈何那咕咕,咕咕的聲音太鬧人了,被吵得厲害的小狸氣急,和以往的每次一樣,抬抓就揮了過去,帶著金戈之炁。

「喵嗚!」臭老鼠!

爪子揮來時,孟風眠抬手,輕輕鬆鬆的便捏住了那貓墊子,抬頭關切的問顧昭,道。

「沒事吧。」

「沒事。」顧昭往旁邊一閃。

胖臉松鼠躲得遠遠的,大板牙露在外頭看,笑得機靈又狡猾。

「咕咕,咕咕。」

沒有抓到,沒有抓到,略略略,笨蛋小狸。

小狸睜開眼睛,正待躍起找回場子,視線掃過,瞧到顧昭時,困惑又不解的喵嗚了一聲。

這是誰?

孟風眠鬆開小狸的貓墊子,開口道,「小貓,這便是你要尋的顧昭了。」

顧昭面上掛著笑,她本來想要喊聲小狸的,視線瞥過樹梢上的胖臉松鼠,話到嘴邊,硬生生的又添了一句。

「小狸叔叔好,我是你的表侄子顧昭,初次見面,有不周到的地方,請叔叔多多包涵。」

小狸:……

只見狸花貓圓圓的眼睛裡都是驚恐。

表,表侄子……叔,叔叔?這都是些什麼鬼啊?

顧昭不解。

她瞅了瞅胖臉松鼠,又瞅了瞅小狸。

這只不喜歡被喊叔叔嗎?

孟風眠眼裡都是笑意,他輕咳了一聲,替顧昭解釋道。

「小貓,你大哥的事是誤會,顧昭是你大嫂孃家的侄子,你大哥的墳,你大嫂和侄子將他遷到玉溪鎮的涯石山上了。」

小狸盯著顧昭沒有說話。

顧昭瞧出它有些傷心,解釋道,「姑媽和表哥一直以為你沒了,姑媽說了,你那時只有兩條尾巴,為了救姑父和表哥,就咬了兩條尾巴下來。」

坊間有云,貓有九命,這開了智,覺醒了九尾貓妖血脈的貓,它們修行出來的尾巴就是它們的命,兩條尾巴都咬了下來,自然是舍下了自身的所有。

小狸低聲,「大哥沒要,我不想大哥出事,大哥也捨不得我出事。」

顧昭怔楞了下。

姑父和小狸啊……

這時,一陣咕咕,咕咕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顧昭的思緒,她抬頭看去,就見胖臉松鼠在樹梢間跳來跳去,稚氣中帶著分沙啞的聲音傳來。

「小狸你真笨,瞧到顧昭的名字,你怎麼沒想到是你大嫂遷墳了呢?笨笨笨,又笨又執拗,還一敲就敲門這麼多年。」

顧昭恍然,是哦,她叫顧昭,姑媽叫顧秋花,兩人姓一樣,小狸那時怎麼就沒想到了?

片刻後,顧昭懷疑的瞅了小狸兩眼,試探的問道。

「小狸,你知道我姑媽的名兒吧。」

小狸沒好氣,「叫叔叔。」

顧昭:……

她就知道,不論是大尾叔叔,還是小狸叔叔,這小傢伙就是小傢伙,人不大,鬼點子大,都喜歡當長輩!

小狸嘀嘀咕咕,聲音含含糊糊。

它不知道大嫂子的名兒,這有啥好稀奇的?

平日裡,它喊她大嫂,平彥喊她阿孃,大哥喊她媳婦,要不就趁著它和平彥不注意,偷偷的喊一聲花兒……

它怎麼知道大嫂子也姓顧嘛!

顧昭笑了笑,沒有揭破小狸的懊惱。

「走吧,我帶你瞧一個人去,保準你們都大吃一驚。」

「風眠大哥,你也和我一起吧。」顧昭招呼道。

孟風眠想了想,左右無處可去,便也點了點頭。

……

天光愈發的明亮了,顧昭和孟風眠相偕著往山下走,清晨時分,山間的青草上有露珠凝聚,只見它們緩緩的匯聚,「滴答」一聲,清脆落下。

山裡的空氣也十分清新,深吸一口,好像人都要沉醉而去。

小狸和胖臉松鼠猶如兩道閃電,時不時的從顧昭和孟風眠旁邊掠過,咕咕喵喵,就像小兒拌嘴,鬧個不停。

「我要去尋我大哥了,你跟著我作甚?跟屁蟲!」

「咕咕,咕咕!你才是跟屁蟲一個,整天大哥大哥的,再說了,我才不是跟著你,我這是出去避避風頭。」

胖臉松鼠嗤笑一聲,稚氣的聲音中帶著一分啞意。

「別瞎愧疚啊,這可不干你的事,我跟你說啊,我剛才被那道長捏在手裡,那是我還沒有睡醒,這才一時著了他的道!」

「剛剛表侄子也瞧到了,我可是狠狠的嘲笑了那兇巴巴的道長,一點都不怕他,不過,他心眼就這麼點兒,比松針還小,我可不就得出去避避風頭了?」

胖臉松鼠說是這麼說,小狸心裡還是愧疚的。

都是它的緣故,才讓這松大尾受了無妄之災。

只是兩人平日裡打打鬧鬧慣了,現在讓它說一句軟話,那真是比刀架在脖子上還難。

胖臉松鼠摘過樹上的板栗,將那毛刺往小狸身上丟去,嘲笑道。

「喲喲喲,小狸不好意思了,跟山下的小媳婦一樣。」

「你說誰小媳婦呢!」小狸大怒。

只見它四肢交錯,快如閃電,三兩下的就像一張飛毯一樣朝胖臉松鼠撲去。

兩隻小東西在地上的草叢間,在樹梢間鬧個不停。

清晨時候,旭日初昇,昨夜露重,瞬間,樹梢晃動,露水嘩啦啦的落下。

顧昭伸手一扯,手中的一片綠葉瞬間成了碩大的芭蕉葉。

「嘩啦嘩啦!」只聽露水如豆大的雨水落下,砸在了芭蕉葉上,一些順著邊沿落下,一些在芭蕉葉中滾動。

「風眠大哥,你沒事吧。」

孟風眠側頭,正好對上顧昭笑著看來的目光。

她笑得眉眼彎彎,眼眸清澈有光,大半的芭蕉葉都在自己這邊,綠蔭下,那鬢髮微微被打溼,沾了露珠的水滴。

晨光從身後照來,在水珠上折射出五光十色。

孟風眠怔了怔。

顧昭沒有注意,瞧見孟風眠沒淋溼,她轉過頭,朝前頭嬉鬧不斷的小狸和松大尾喊道。

「好了好了,你們倆別鬧了,仔細滾到山下去了。」

松大尾法力弱,差了小狸好大一截,此時被小狸整個壓在身下。

眾人當前,它也要臉,不好意思朝小狸討饒,眼睛一轉,機靈的朝顧昭喊道。

「表侄子,快來救救你大尾叔啊。」

顧昭:……

她頗為無奈,看來,這表侄子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就來就來,大尾叔叔等我。」顧昭抬腳往前。

小狸難以置信了,它耳朵一動,回頭瞅了顧昭一眼,又瞅了壓在身下的胖臉松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