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喵——你怎麼成大尾叔叔了?」松大尾還未說話,顧昭先接話了。

「大尾叔叔說了,平日裡,小狸叔叔你都是喊它大尾哥的,你們兄弟倆感情好,稱兄道弟的,我這做晚輩的,自然也要懂禮。」

她衝小狸一笑,「小狸叔叔的大尾哥,自然就是我顧昭的大尾叔叔了。」

小狸:……

小狸氣瘋了。

只聽喵嗷嗚一聲,狸花貓猛地又朝大尾巴松鼠壓去。

臭不要臉,臭不要臉!

它什麼時候喊它大尾哥了?

該是這隻大尾巴鼠喊它一聲小狸哥才對!

顧昭看著這又鬧成一團的兩個小東西,無奈的嘆了口氣。

「算了,你們自己玩吧,我就不瞎摻和了。」

這事顧昭有經驗,帶毛的都愛幹仗,別人還不能插手,越插手打得越兇,她家大黑和表哥以前也是這樣。

「風眠大哥,咱們自個兒先走吧。」顧昭招呼了一聲孟風眠。

「好,就來。」

那廂,孟風眠彎腰撿起地上那片葉子。

元炁褪去,芭蕉葉又重新成了一片青綠的小葉子,他拿在指尖,朝陽光的方向看了看,日頭有些晃眼。

沒有了,這下又沒有方才那五光十色的光彩了。

孟風眠將它擱到了袖籠中,和那朵開得嬌豔的白玉蘭擱在一處。

晨風徐徐吹來,時不時有嬉鬧的聲音迴盪,青山上,樹木搖搖擺擺,似山神在和陪伴了幾年的小東西告別。

……

清晨的祈北郡城是熱鬧的,百姓挑籮趕驢,攤販的叫賣聲不停,店肆邊的布幡隨著清風飛揚,別有一番熱鬧又鮮活的韻致。

小狸倒是還好,還停適應這份熱鬧的嘈雜。

松大尾常年住在山裡,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它又新鮮又有幾分害怕的扒拉在顧昭肩頭。

「阿孃,這個哥哥肩上的是小老鼠嗎?尾巴好大啊。」

「是石老鼠,長在山裡的,不偷家裡米糧,自己摘樹上的板栗和松果子吃,勤快著呢。」

「我喜歡,阿孃,我喜歡它的大尾巴,好漂亮啊,像天邊火燒的雲。」

年輕婦人帶著小娃兒從旁邊經過,小娃兒瞧著小松鼠,隨阿孃走了很遠,還拉著阿孃的手,不住的回頭往這邊瞧來,黑白分明的眼裡是大大的喜愛和渴望。

顧昭瞧了,伸出手指,拉了拉扒拉在自己肩上的爪子,笑道。

「別緊張,他們瞧你,是覺得你可愛。」

松大尾一下就支稜起了尾巴,朝孟風眠懷中抱著的小狸睨去。

「咕咕,咕咕。」

瞧見沒,大家都瞧它比較可愛呢。

小狸扭過頭,不屑的喵嗚了一聲。

都當叔叔的妖了,要可愛有什麼用?跌份!

松大尾呆滯了下。

小狸這話,好生有理啊!

……

為防這兩小叔叔又鬧起來,顧昭的腳步都快了一些。

孟風眠落在後頭,他注意到小狸的目光,只見它的視線落在一個賣著編織物的阿婆那兒,阿婆是個能幹的人,常年的編織竹篾,手粗糙極了,像是套著一層厚厚的手套,攤位上,有簸箕,有托盤,也有籮筐……

小狸的視線盯著籮筐,貓兒眼裡有著懷念,也有著淡淡的傷感,依偎著孟風眠,那小小的身子有著柔軟和脆弱。

孟風眠腳步停了停。

他低頭瞧了一眼,朝腰間摸去,萬幸,那兒還墜著他身前的荷包,這荷包也不是癟的。

……

「拿一個竹筐,最小的那個。」

花白髮的阿婆抬起頭,就瞧見一身黑衣的後生郎遞了個碎銀過來,他的面色有些白有些冷,腰間別著一把彎刀,那刀又黑又利,瞧過去就兇得很。

好生有氣勢的後生郎啊。阿婆心中驚歎。

「哦哦,好的,這個成不?」

孟風眠點頭,遞了個碎銀過去,「不用找了。」

「欸,哪能不用找?」阿婆眼睛一瞪,也顧不上自己剛剛還感慨後生郎好生有氣勢,瞧過去就是不好惹的模樣。

她接過碎銀往布褡褳裡一擱,緊著低頭就去翻找銅板,一邊找,一邊數落道。

「現在的後生郎啊,什麼都好,腿腳利利索索的,就是手都太散漫了!」

「你說,這賺點銀子容易嗎?就算不是你賺的,那也是家裡賺的,是阿爹阿孃辛辛苦苦淘來的……」

「別看銅板小,就瞧不上眼了,再大的金山銀山,那也是一個個銅板堆起來的,生活不就是這樣細細又碎碎的銅板子嘛,瞧不上小的,又怎麼又有大的呢?喏,收好嘍!」

孟風眠瞧著阿婆塞到自己掌心的銅板,被那樣粗糲又溫暖的手一碰,他心裡有種難言的感觸。

片刻後,他低聲道了一聲多謝,將小狸往籮筐裡一擱,就這樣抱著籮筐,跟上了前頭的顧昭。

顧昭回過頭,瞧著籮筐有些意外。

孟風眠沒有說太多,只簡單道,「抱著小貓有點累了。」

顧昭笑了笑,同樣沒有說太多。

這抱著個貓兒就覺得累,添個更大更重的籮筐,難道不是更累嗎?

風眠大哥找藉口的本事,真是太差勁啦!

……

籮筐裡,小狸兩隻爪子抓著筐壁,大大的貓兒眼貼著籮筐眼,貪瞧外頭熱鬧的景緻。

「喵喵喵,喵喵喵。」

好熱鬧,我和大哥以前還有頭驢,四個蹄子特別大,臉長長的,是大青驢呢,大哥攢了大半年的銀子,省吃儉用才買下的。

顧昭聽著小狸說以前和衛蒙姑父的事,慢慢的,姑父在她腦海裡勾勒出了模樣。

牽驢的,驢上揹著籮筐,籮筐裡有著要賣的貨物和小狸,一雙布鞋走遍各地,手中牽著的是他全部的家當和家人……

後來,瞧著小鎮的秋花姑娘會紅臉的姑父,他偷偷的給她留好東西,帶好東西,卻不敢多說兩句話。

小鎮的秋花姑娘,莫名的也覺得他閤眼緣……

要是沒有小狸,說不得,姑媽和姑父之間也是有緣分,只是,過程和結果,不是現在這樣的。

顧昭掌心一翻,一張毛驢的剪紙在她手中出現。

尋著無人的巷子,只見一陣煙霧籠罩,煙霧散盡,地上憑空出現一頭大青驢,它口鼻間一團白,眼圈也一圈白,四蹄犇犇,神勇異常模樣。

「給我吧。」

顧昭接過孟風眠手中的籮筐,將它擱在毛驢上擱好,一邊緊了緊,一邊和籮筐裡的小狸說道。

「這是我家玉溪三駿,你今兒也坐坐,看看和姑父以前的毛驢相比,哪個腳程更穩當一些。」

「小狸叔叔,不是侄子我愛說你,你瞧你當初做的那糊塗事,你是為你大哥討了個媳婦,在我顧家看來,那是拐著我姑媽走了,你是不知道,我阿爺阿奶那幾年有多難過……」

「現在姑媽和阿爺阿奶都住在靖州城了,等過幾日,咱們回靖州了,你得負荊請罪去,知道沒?」

小狸沉默了下。

它想辯解,明明有紅線的,大嫂和大哥之間有紅線的,那是姻緣線,那日月夜,它都瞧到了,他們就是有緣人!

不過,這幾年,它在私塾的玉蘭樹上盯梢也不是白盯梢的,雖然討厭那些臭酸儒,耳濡目染下,它不單單認了許多字,也著實學到了不少,起碼人情世故,禮義廉恥方面,它是比以前懂了。

這一懂,也更能明白,為何後來,大嫂瞧它的目光又驚又疑,還有恨……細究其中,還有不敢繼續想下去的怕和忐忑。

大嫂被它害了,它害大嫂成私奔的人,它害大嫂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認,要是自私一些的阿爹阿孃,那是寧願閨女死在外頭,也不能有一個私奔名頭的閨女兒。

小狸抬起頭,就見孟風眠衝它微微點了點頭,清晨的那一聲別怕,好像還在耳邊。

「我給大嫂道歉去,給親家公親家母道歉去,要殺要剮,隨便你們。」

顧昭:……

殺了剮了作甚,小小一隻的貓兒,又不能吃。

「你自個兒和姑媽說去,別瞧我,我那時候還沒生出來呢,長輩的事,我做晚輩的不多嘴。」

小狸不放心,「你們怎麼去州城了?是不是小鎮上的鄉親們說大嫂閒話了?」

貓兒大眼睛裡有幽光閃過,要是顧昭應一句有,它手中的爪子可不是吃素的。

顧昭:「瞎想什麼呢,大家夥兒還好,我阿爺幾十年的老更夫了,在鎮上有幾分薄面,他不氣姑媽,護著姑媽了,別人還能說啥?」

「就是有說,那也說不到我們的面前來,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我們不理睬那些話,自然太太平平。」

「等後來日子過好了,大家夥兒就更不會講了。」

雖然街坊鄰居和親戚都還成,不過,顧昭還要說一句現實又殘酷的話。

這過日子就是這樣,過著糟心日子的時候,周圍的人和事都是糟心的,一旦自己努力將日子過紅火了,身邊的人自然也可親了,收穫的善意也就更多了。

不然,怎麼會有一句話叫做捧高踩低呢。

說著家常話的時候,顧昭牽著驢,驢背上負著一個籮筐,裡頭一隻小貓,大尾巴松鼠瞧了好一會兒,四肢一錯,也鑽到了籮筐裡,兩小隻推推搡搡,吵吵鬧鬧,片刻後,倒是各佔了一半的籮筐。

在青驢穩當的腳步中,它們透過籮筐眼看外頭熙熙攘攘的街道。

很快,走過兩條街道,又走過一條橋後,瞧見了那矗立在河畔的多福客棧。

清風徐徐的吹來,紅色燈籠串隨著風輕輕搖擺,垂柳枝條垂河,只剩零星一些綠葉,輕輕撩撥江面,自有一番鬧市中的寧靜。

衛平彥推開窗戶,嗅著清新的空氣,手中捧一卷書,正要考前再用功一番。

「表哥!」

衛平彥手一頓,探頭四處看了看。

怪哉,怎麼好像聽到表弟的聲音了?

「表哥,這邊!」

不是好像,就是表弟在叫他。

衛平彥眯了眯眼睛,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很快就瞧到顧昭了。

他正待開口呼喚——

下一瞬,衛平彥瞧到了落在顧昭身後一步的孟風眠,眼睛倏忽的瞪大。

不,不好了!

那死了還得自己爬山的小郡王,他,他,他……他詐屍啦!

大驚之下,衛平彥手中的書丟了,他一急,連忙探身去夠,這一探身,重心當即不穩,他跟著像個倒蔥一樣往下跌,嚇得他閉眼一叫。

只見妖力攏過,半空中那青色儒衣穩重的書生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隻大白貓。

顧昭嘆氣:「真是的,這麼大的人了,還整日毛毛躁躁的,難怪姑媽不放心。」

吐槽歸吐槽,顧昭手中的動作也不慢。

只見元炁攏過,化作一陣輕柔的風,風捲著大白貓到籮筐裡頭擱著。

衛平彥睜開眼睛,驚恐的喵嗚了一聲。

小狸瞪眼:「喵,喵喵?」

平,平彥?

大白貓瞪眼:「喵,喵喵喵喵?」

小,小狸叔叔?

四隻大大的貓眼相對,裡頭全是錯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