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方長權心裡一緊,手不自覺的往彎刀上一握,沉下臉來。「可是遇到大傢伙了?」

王老更夫驚魂未定,「是林子啊。」

幾個武侯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出慎重。

方長權:「林子?林子怎麼了?」

「死了!」王老更夫一拍大腿,聲音顫抖,就連發白的鬍子也跟著顫了顫。

「林子死了啊,他被咬了唇吸成人幹,臉皺巴又發黑,穿著一身明光鎧,可怕得緊,就是我,方才要不是我拍了銅鑼,說不得也得被害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顯得淒厲。

「你們不知道,剛才,他的鼻子尖湊著我的鼻子尖,嗅著我說我香嘞!」

「我一個臭老頭兒哪裡有香的地方,他定然是餓了饞了,說我的這身皮肉香嘞!」

眾武侯心驚了驚。

大家夥兒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知是誰喃喃了一句。

「林子......是了,大人今兒說了,那瑜娘還咬了一個人,屍骨還沒有尋到,是林子......」

方長權下頜骨緊了緊,「走!」

一行武侯朝王老更夫來時的方向走去。

風來,一併將王老更夫掙扎的聲音吹來。

「作甚作甚,我不去,嚇人得緊,我得家去了,回頭和大人說,這更夫我不幹了,月銀……不成,前幾日的月銀還是要算予我的!」

「王伯,別這樣,你得給咱們引路,再說了,老話都說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可不簡單,方才的銅鑼都能將惡鬼震退,可見啊,你是很有點東西在身上的。」

王老更夫迷惑,「是,是這樣嗎?」

「自然,王伯你可萬萬莫要妄自菲薄。」

笑話,惡鬼誰不怕,更何況是王伯口中著明光鎧,只剩皮肉的張俞林,別說打更的老更夫了,他們陽氣足的小夥兒也是怕的嘞!

他可是會饞他們身子的!

王伯重新掙扎,「放開放開,你小子,少給我灌迷魂湯!」

「……那我真的放了哦,夜色昏暗,你一個人,路上可得小心點。」

王伯麵皮一緊,這臭小子!

「得得,我隨你們走一遭。」

「是嘛,旁的不說,咱們這也是人多勢眾啊。」

一行武侯和更夫打著燈,在靖州城的巷子裡尋著明光鎧的惡鬼。

黑夜中。

鏗鏘鏗鏘的摩擦聲一路響起,飄忽的身影不知疲倦,一路往南城門方向去了。

靖州城有南北兩城門,南城門靠近碼頭,夜風吹來,帶著樟鈴溪清涼的水汽。

城門旁守夜的小屋裡,元寶脫下明光鎧,頓時覺得身子一輕。

他鬆了一口氣,突然,明光鎧中掉出一物,他側頭看了看,將這東西拾了起來。

黃符握在手中,正待往身上收,忽然,他耳畔裡傳來外頭風吹來的嗚咽之聲,一併而來的,還有悶沉的聲音。

「元寶啊,元寶啊......是我啊。」

元寶心中一喜,是林子哥。

「林子哥,你今兒跑哪裡去了?」他一邊說著話,臉上帶著笑,正待去開門。

倏忽的,元寶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兒,黃符漾著一層淡淡的黃光,與此同時,他的手也被灼傷一樣的發燙。

「......符燙的時候,一定記得離開那地方,旁人說話莫要理睬......你們很危險的,依著麻衣相法裡說的,你們面容上有死相,過不去這個劫,就沒有以後了......」

元寶往後退了兩步,絆到了身後的桌子,這才停了下來。

他突然想起那送黃符的小郎說的話。

符,真的燙了。

他的......死劫?

元寶跌坐在圓凳上,目光驚疑的看向小門,這一刻,這門不是門,是巨獸吃人的口。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

四聲的敲門聲響起,元寶看著小門的臉色更白了。

人三鬼四,自小在巷子間討生活,聽了無數坊間故事的元寶怎麼會不知道,這敲門聲四聲,那是鬼在敲門啊。

元寶輕聲,「林子哥......嚇我的吧,一定是嚇我的。」

他抹了一把臉,面上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他很想說服自己是假的,但是,那掌心裡發燙的符籙提醒著他,這是真的。

畢竟,他元寶還從來沒有見過,哪裡有黃紙會發光發燙。

那小郎,那趕驢子回去的小郎,他,他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敲門聲越來越急,外頭,喚著元寶的悶沉聲愈發的不耐,明光鎧裡,張俞林發皺的臉猙獰了一下。

「元寶......元寶啊。」

屋裡,元寶不顧那灼燙之感,他握緊黃符,挪著腳步到窗欞處,撐開,透過縫隙往外頭看去。

門簷下掛兩盞紅燈籠,上頭黑色的墨字寫著官。

就著燭光,元寶看到了張俞林。

他還是穿著昨晚回去用膳時的那身明光鎧,下頭一身黑色裡衣。

似乎是察覺了什麼,敲門的明光鎧停了敲門的動作,他慢慢的回過了頭,視線看向那漏了一絲縫隙的窗欞。

發皺發黑的臉,耷拉的麵皮,缺了唇的嘴,黑紅的血凝固......它是張俞林,卻又不是張俞林。

元寶一窒,瞳孔急促的緊縮,呼吸跟著一重,接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原先還在門口敲門的明光鎧,不過是一個錯眼,它立馬來到了窗欞處。

乾癟的手握住本要闔上的窗欞,張俞林抬眸,咧嘴一笑。

「小元寶,瞧到你了。」

這樣的話,張俞林以往也說過,只是,那時他吊兒郎當模樣,說著這話也是帶著兩分親暱,現在,卻是沖天的陰森鬼炁。

原來,同樣的話,同一個人說,生前死後,是這般的不一樣。

元寶往後退了退,眼裡都是驚懼。

「林子哥......」

張俞林從窗欞處探著頭,他死寂的眼盯著元寶的手,元寶也順著看了過去,那兒,黃符的黃光漾得愈發明亮了。

這符光……張俞林感覺到了魂魄中的壓迫。

「啊啊!」他仰頭長嘯了一聲,再看向元寶時,眼睛陰晴不定,裡頭有著詭譎又邪惡的光閃過。

想起來了。

他都想起來了。

他被吃了,被一個格外嬌豔的小娘子吃了。

符呢?他的符呢?要是有符,是不是他也不會死?

陡然,張俞林甕幢的聲音陰沉了下來,陰惻惻的。

「不公平......小元寶,那小郎說了,咱們兩人面有死相,怎地能只有我入黃泉……陪我吧,元寶,來陪林子哥吧。」

他說著,不顧黃符中讓他不痛快的力量,乾癟的手去掰窗欞。

元寶驚懼的看了一眼,那發黑的手雖然乾癟,但力道卻大得驚人。

只見窗欞上的塵土簌簌落下,不過兩下,那窗欞便被掰開了。

明光鎧的惡鬼將窗欞往旁邊一丟,再抬頭,露出牙花,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喟嘆。

「小元寶,來陪林子哥吧,咱們不是一直一起麼?」

……

那廂,瞧著擠著窗欞的明光鎧歪扭的身子,元寶心中一橫,握著黃符,開了門,悶頭就往外頭跑。

「小元寶,陪我吧。」

不過是一瞬,窗欞處的張俞林便到了元寶面前,他探出手,聲音沒什麼波動,無情又詭譎。

元寶忍不住退了一步。

張俞林走近。

倏忽的,元寶手中的符籙光芒大盛,符光以不容拒絕的姿態將那乾癟的手彈開。

「啊啊,痛啊!」張俞林感覺到神魂處的焦灼之感,他抱著手,半跪了下來,痛苦的哀嚎起來。

元寶愣在原地,「......林子哥。」

張俞林猙獰著臉,伸手朝元寶方向伸去。

「我不想死,元寶,元寶救我......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原本,他也能不要死的!

「陪我,小元寶來陪我!」

倏忽的,地上半跪的明光鎧陡然發難,他猛地朝前方元寶的方向衝去。

說時遲那時快,黃符從元寶手中躍到半空。

它延展成長條黃符,往明光鎧中一貼,那勢如利箭的黑影戛然而止。

「砰!」明光鎧砸在地上,漾開黃塵陣陣。

一陣烈火突起,片刻後,地上沒有了張俞林猙獰的皮肉。

那兒,明光鎧在月色下,漾著一層冷冷的光。

元寶失魂落魄,夜色昏暗,他一時也不敢動鎧甲。

片刻後,回到小屋門口,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寒磣的食盒時,突然鼻子酸澀,有淚滾落。

這是昨兒林子哥要給他帶的飯食啊。

元寶撿起食盒,悲從心來。

為什麼。

為什麼死了都想著給他帶飯食的林子哥,他會想要自己的命,為什麼......

……

第二日天方亮,一艘寶船從靖州城碼頭急急的往玉溪鎮方向去了。

玉溪鎮,長寧街西街。

潘尋龍瞧到顧昭,中氣十足的喊道。

「顧昭!」

顧昭回頭,瞧到來人頗為意外。

「小潘哥,你怎麼來了?」

難道,他這麼快就來給她送知味樓的白玉裹玲瓏了?

客氣了客氣了!

顧昭往後探了探,瞧著俞管家空蕩蕩的手,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潘尋龍著急,「顧昭,出事了出事了。」

「原來,被瑜娘吃了的第十四個人,他就是張俞林啊,咱們進城時,你說面有死相的那一個。」

顧昭,「啊!」

她有些意外,頗為納悶。

「不應該啊,我給了符籙了,瑜娘要是獵食,怎麼的也不應該挑他啊。」

潘尋龍擺手,「別提了,他落在家裡了。」

顧昭:......

她有些惆悵。

果然,這是閻王奪命,三更留不到五更啊。

「另一個呢?」

「另一個沒事。」

顧昭略有些安慰,「那就好。」

潘尋龍將事情簡單的說了一趟,目光晶亮,一把抓起顧昭的手搖了搖,將自己的來意說明。

「顧昭,你去靖州城打更吧。」

「我爹說了,給你發這個數兒的月俸,他老摳門了,這數兒不低,咱們可別便宜了他!」

潘尋龍攤開了一隻手,再新增籌碼道。

「屋舍也準備妥妥的,成不。」

「我都替你說了,你是家裡的獨苗苗,你在哪,家裡人就在哪,這屋舍,我特意給你問了一處大的,絕對夠你家裡人住!」

潘尋龍喜滋滋:「到時,咱們就能一起去百味樓吃白玉裹玲瓏了。」

顧昭:「啊?」

從玉溪鎮到靖州城,小鎮到州城。

她,這麼快就升官升職又加薪了?

顧昭可恥的心動了。

旁的不說,它包吃又包住啊。

尤其是包住……這年頭,包住的工作可不好找!

顧昭再看向潘尋龍,只覺得他連那小眼睛都格外的可愛。

難道,這就是鐵飯碗的魅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