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屋子裡,顧昭側著耳朵聽了聽,見院子裡頭沒什麼動靜了,這才推開門。

她小心的從裡頭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確定撓人的表哥不在了,輕舒一口氣,回頭招呼身後的大黑。

「走了,咱們玩去嘍。」

「汪汪!」走走!

大黑興奮的吠了一聲,隨即顛顛的跟上顧昭的腳步。

只見它蓬鬆黑羽的大身子一會兒前,一會兒後的跟著,瞧過去便是雀躍模樣。

……

涼涼的秋風透過窗欞吹來,帶著秋日舒爽的氣息。

西廂房裡,衛平彥瞧了一眼手中的青枝,視線在屋裡四下看了看。

最後,他將這些青枝插在案桌上的竹筒裡,長長的絲線綴著毛羽和石頭,安靜的垂在桌子外頭。

衛平彥將腦袋擱在桌上,伸出食指點了點絲線上的毛羽,神情鬱郁。

敷衍!忒敷衍了!

掛什麼小石子啊,好歹掛個鈴鐺啊。

……哼!表弟沒有良心!

衛平彥氣了片刻,視線落在竹筒裡的毛筆上,上頭,一根毛筆的毛都有些禿了,紫竹的枝幹也有些老舊。

衛平彥喃喃:「阿爹......」

這根筆,這是他入學開蒙時,阿爹給他買的。

以前模糊的記憶逐漸在清晰,就像是冬日的清晨,濃霧逐漸的褪去,天地一點點的亮堂,漫山凝萃。

他記得,阿爹送他的那一日,他摸著自己的腦袋,爽朗又笑眯眯模樣。

「彥兒真聰明,要好好學哦,在學堂裡和小夥伴好好的相處,要是被人欺負了也別怕,阿爹陪你說理去!」

旁邊,蹲在圓凳上的狸花皮毛的花臉小貓倏忽仰頭。

只見它四肢交錯,爪子一鉤,不過是一瞬便攀到了衛蒙的肩膀旁,動作靈巧極了。

「喵嗚。」小貓探出了腦袋,拉長了聲音。

「哈哈哈!」衛蒙愣了愣,隨即笑得更暢快了,「對對,還有咱們小狸,小狸也會給你出氣的,彥兒別怕!」

明媚陽光下,清風涼涼的吹來,年輕男子笑得胸腔微微震動,狸花貓時不時的甩了甩尾巴,小娃兒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手中握著一根紫竹狼毫,笑眯了眼睛。

片刻後,只見他用力的點頭。

「我會的,阿爹,我以後當狀元,騎大馬遊街,風風光光的,讓你和阿孃當老爺夫人!」

小娃兒許諾志向,就算是說大話也是讓人又好笑又欣慰。

衛蒙又是暢快一笑:「好好好,阿爹等著!」

小娃兒滿足了,他伸長了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狸花貓,邀請道。

「小叔叔,咱們一起去玩吧。」

「喵嗚!」

狸花貓利落的從衛蒙肩上跳了下來,一路攀著小娃兒伸出的手臂,最後輕巧的在小娃兒的肩頭蹲好。

只見它肉肉的掌心輕輕一拍,喵嗚一聲。

出發!

娃娃歡呼,「出發!」

......

回憶會模糊泛黃,但那時的歡喜卻猶記心中,隨著記憶沉澱,愈發珍貴香醇。

長寧街西街,顧家。

衛平彥伸手,將毛筆重新握在了手中。

墨條研磨,清水逐漸被暈黑,墨汁愈發濃郁,他白皙的手握著老舊的紫竹筆桿,一開始似是有些不適應的抖了抖,墨漬在宣紙上暈染開,不過,他卻不氣餒。

上頭的字從有些歪扭,慢慢的,它越來越工整。

......

這一片田野空曠,田地裡的稻茬已經被犁平。

稻草人穿一身長袍,高高的站在田間,它嘴角邊勾一道唇,俯瞰著荒涼的王國,落日的餘輝為它添兩分悲涼氣氛。

那廂,大狗子歡暢的在田間奔跑著。

圓圓的盤子瞧過去普通,顧昭一丟,瞬間如那飛旋而出的飛鏢,迎著落日,奔赴自由。

大黑一個跳躍,毛羽蓬鬆,四肢有力,不過是兩三息的功夫,它立馬將圓盤子咬了回來。

大黑落地,顛顛的朝顧昭跑來,黑黢黢的眼睛晶亮。

「汪!」

顧小昭,再來!

顧昭笑眯眯:「大黑好厲害。」

大黑昂首挺胸,更威風模樣了。

雖然是簡單的遊戲,兩人卻玩得頗為暢快,天色一點點黯淡下來,顧昭眺望了眼天色,招呼道。

「大黑走了,回去吃個飯,咱們得巡夜去了。」

「汪嗚。」大黑有些戀戀不捨,它咬著盤子,繞著顧昭左右跳動,磨著她明兒再來。

它還喜歡玩!

「好好,咱們明兒再來。」顧昭也玩得很痛快,利落的都應下了。

辛勞了一整日的日頭躍到山的另一面歇息,倦鳥歸林,疲憊的人們拖著沉重又歡喜的腳步,匆匆的朝家的方向走。

玉溪鎮的夜晚是寧靜的。

數百里之外,黑夜不知不覺的侵襲了熱鬧的靖州城。

州城不比玉溪鎮這等小鎮,便是黑夜時分,州城的夜晚也是熱鬧的。

戌時的梆子敲響,靖州城陸陸續續點上燭火,遠遠看來,息明山環護的靖州城就像是有流螢點點。

更夫提著燈籠,抬腳走在黑夜之中。

他有些老邁的眼睛四處看了看,見沒什麼動靜,手穩穩的又敲了敲梆子。

「篤篤,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期間,他碰到一隊巡邏的武侯,只見他們各個腰間配一把彎刀,身上穿著明光鎧,手中提一盞微黃的燈。

行進間高視闊步,進退有度,十分的有氣勢。

「王伯。」武侯裡頭領模樣的人停了腳步,對更夫點頭致意。

「方大人。」被喚做王伯的老更夫也停了動作。

「沒什麼不妥吧。」方長權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問道。

王老更夫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方大人問的是什麼。

藏香閣的瑜娘剜唇吞噬人血骨肉,這事兒,府衙里人人皆知,莫說是武侯了,就是靖州城訊息靈敏的百姓,那也是知道的。

此時,方大人問的不是宵小之輩,是那夜間魑魅魍魎的動靜。

這世道,不太平了啊。

王老更夫心中嘆了一口氣,搖頭。

「一切正常。」

「那就好。」方長權鬆了口氣,他微微點頭。

微黃燭光下,幾人面容堅毅,頭盔下隱隱能見下頜骨的線條幹脆又利落。

一行武侯抬腳繼續,行進間,明光鎧相碰,鏗鏘鏗鏘。

王老更夫抬起腳,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

夜愈發的濃郁,天畔掛一輪彎月,傾瀉而下的是微薄冰涼的月光。

長巷街道,老更夫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不知什麼時候,又有一道影子出現在這道影子裡,兩道影子相互交錯,越來越近。

「篤篤,關門關窗,防火防盜。」

身後有鏗鏘鏗鏘的動靜聲傳來,那聲音有些耳熟,方才聽過,是明光鎧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王老更夫以為又是方長權一行人,他有些詫異的回頭。

「方大人,可是還有什麼......」事兒。

話說到一半,含在嘴裡吐不出來了。

見到來人,王老更夫面露驚駭,「啪嗒」一聲,他手中敲梆子的木槌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張俞林探身而近,「是王伯啊,你看到我的符了嗎?」

「沒,沒呢。」王老更夫幾乎是秉著氣息搖了搖頭。

面前這東西離他只有一尺遠,湊近時,隨著甕甕沉沉的聲音,一併而來的,還有一股腥臭之味。

似乎是覺得頭盔有些沉重,張俞林擺了擺腦袋,「真的嗎?」

「林,林子?」王老更夫失聲。

緊著,他立馬又拿手捂著唇,看著張俞林的目光更加驚濤駭浪了。

雖然乾癟了,皮肉發皺發黑,頭盔下,這一張可怖的臉還沒有了嘴唇,上頭的鮮血發黑凝固,但王老更夫還是認出了這人。

他,他是府衙裡的衙役,張俞林啊!

……

見鬼這事兒,它並不會因為見到的是熟人鬼而減輕害怕。

起碼,王老更夫打了大半輩子的更,走了大半輩子的夜路,這一刻,瞧到熟人鬼,他的一顆心就是吊在半空中的。

張俞林手中還提著食盒,上頭,竹篾子編織的方盒被磕得變了形,沾了黃泥,瞧過去磕磣得緊,不過,他卻絲毫不覺。

也是,莫說食盒了,就是張俞林也是磕磣模樣。

王老更夫走夜路的,膽氣到底是比尋常人大,坊間都說了,鬼也怕惡人,他努力板著臉,眉毛倒豎,雖然顫抖著腳,卻也要做出兇狠模樣。

張俞林矇昧,甕甕喃喃的聲音從他胸腔處傳出,悶沉悶沉,詭譎又死氣沉沉。

「王伯,真的沒有瞧到嗎?」

「重要的,很重要的……」

「我去尋尋,再去尋尋……」

說著,那鬼音裡似乎染上了鬼哭的腔調。

他越過王老更夫,輕飄飄的繼續往前,明光鎧鏗鏘鏗鏘,還不待王老更夫卸下勁兒,他倏忽的又轉回了頭。

王老更夫心梗。

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不過是一息之間,原先走出幾步遠的張俞林倏忽的又出現在王老更夫面前了。

他欺身湊近,鼻尖微微聳動,悶沉的聲音從胸腔裡出來。

「老哥哥,你今兒怎地這般香。」

說罷,他吸溜了一下,沒有了唇瓣的嘴部,露出裡頭有些泛黃的牙花子。

「......香,真香啊。」

垂涎又貪婪的目光看著王老更夫,直把王老更夫看得手腳發涼。

完了完了,難道,他今兒是要交代在這裡了嗎?孫孫,他的孫孫要瞧不到阿爺了!

不成不成!

想起自家的小孫子,王老更夫深吸一口氣,他拿手用力的朝銅鑼拍了拍,甕沉悠長的銅鑼聲一下便在夜色中蕩遠。

濃郁夜色中,似乎有魑魅魍魎逃竄。

王老更夫氣勢如虹,「好你個小子,你自個兒都帶著飯盒了,還敢和我這老頭兒討食,快走快走!」

張俞林一時被這銅鑼聲和王老更夫的氣勢鎮到,他抬起手瞧了瞧。

也是,他自個兒帶了飯食了。

不不,不對,他這是要給元寶帶的飯食。

元寶……對對,元寶知道那符籙在哪裡。

張俞林臉上是矇昧的表情,想起元寶,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乾癟的手提著食盒,搖搖晃晃,腳步輕飄的朝城門方向走去。

偶爾,人途鬼道交錯,他走到了鬼道之中。

他就這樣一直走啊走啊,又從鬼道中落到了人途。

在王老更夫眼裡,就是這明光鎧的身影若影若現,清冷月光下,明明寐寐。

……

「逃,逃過一劫了?」

王老更夫跌坐了下來,眼暈頭玄,心口劇烈的跳動,好半晌,他四處飄飛的心神才勉勉強強的收攏回來。

「對了,棒槌!在哪兒,在哪兒呢。」

他探手四處摸索,顫抖的手不靈活,摸了好一通,這才將掉落的棒槌摸到手。

「啊,在這兒呢!」

王老更夫抱著銅鑼棒槌,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這更夫的活兒,誰愛當誰當去,反正他是不要乾了。

給再多銀子都不幹!

他又不是棒槌!銀兩可貴,那得也有命來享啊。

……

一行武侯在黑夜中巡夜,黑暗中,十來人手中的燈籠照亮了這一片的土地,也給人帶來了勇氣。

兩方再次相遇,王老更夫瞧見這明光鎧,眼眸劇烈的顫了顫,神情有些退縮。

方長權最先注意到,「王伯,你這是怎麼了?」

他看著王老更夫跑丟了一隻鞋的光腳上,視線往上,那暗青色的直綴都是黃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