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顧秋花提著一顆心,「怎麼了?可是出什麼事了?」「這祈北郡城不太平!」小周嫂壓低了聲音,鏗鏘有力。

「您啊,別不信我說的,我家裡的婆母已經在思量了,是不是要去別的地方避一避,唉,就是我們家三代都在祈北郡城,好不容易才打拼下來的家當,一時有些捨不得罷了。」

顧秋花瞧了一眼顧昭和衛平彥,著急了。

「哎,你倒是甭賣關子了,咱們祈北郡城出什麼事了?我還帶著兩孩子呢!」

小周嫂的視線環顧過眾人,壓低了聲音,嘴皮子翻了翻,吐出兩個字。

「人瘟。」

顧秋花提高了聲音,「人瘟?」

「這是何意?」

顧昭也在詫異。

自古以來,除了水火地龍,百姓最怕的便是瘟了。

瘟從疒,昷聲,是誰都談之色變的存在,它肆掠過的地方,向來是十室九空,人瘟既然佔了一個瘟字,單單從名字上聽來,便是不吉利的。

小周嫂有些畏懼的點了下頭,「是的,人瘟。」

「這事仔細想來,是從你們走後開始的,就在你們走後幾日,城東的楚閣裡出現一件駭人之事。」

「裡頭新來的一個小倌接客的時候,他將人給咬了,當場吃了好些人的血肉。」

「嘖嘖,那牙口是真的好,那些公子哥老爺們的鮮血,就連大堂上的梨花海棠屏風都汙了,那叫做當場血濺三尺高!」

顧昭剛開始還在想著楚閣是何處,待聽到小倌,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臉上頓時浮現恍然之色。

楚閣,南風館嘛!

這個她懂!

衛平彥沒有懂,小聲插嘴,「娘,這是哪裡?」

顧秋花還沒有說話。

顧昭立馬拉了下衛平彥,眉頭微皺,不贊成道。

「不好的地方,表哥你還小,不需要知道這個地方,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的事兒,咱們繼續聽嫂子講話。」

說罷,顧昭衝小周嫂歉意的笑了笑,以示打斷她說話的不禮貌,小周嫂不介意的搖頭。

衛平彥老實,「哦。」

顧秋花一窒。

她一言難盡的瞧了一眼顧昭。

這可是比她那憨兒還要小的主兒啊!

不過,顧秋花這時也來不及計較自己這比兒子小的侄子,怎地會知道這麼多了。

她側頭,認真的聽小周嫂繼續說事。

「那些被咬的公子哥和老爺們,他們瞧過去沒什麼特別,但是到了夜裡啊,就會突然兇性大發,各個張著大嘴就去咬人,眼睛也紅通通又瞪得老大,嚇人得很嘞!」

顧秋花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下。

小周嫂安撫,「別怕別怕,落更之後才會這樣,這青天白日的倒是不打緊。」

顧秋花哪裡能不怕啊,當下便想直接出城,再去船上漂泊一夜,明日一早,早早上山。

至於原先想給衛蒙準備的什麼五牲十二果,那是通通沒有了。

顧昭想著小周嫂說的人瘟一詞,謹慎的問道。

「小周嫂,這被咬的人是不是也會咬人?」

小周嫂目露讚許,「對,小郎聰慧!」

她愁眉苦臉道,「這被咬的人也會咬人,所以才擾人。」

「白日里瞧過去沒什麼特別,還跟咱們現在一般模樣,該做活做活,該吃吃就吃吃,到了夜裡就不成了,一個個就跟中邪了一樣。」

她說到這裡,重重的嘆了口氣。

「所以啊,咱們這裡落更後,就不許再出門了。」

「其實說實話,白日里大傢伙也怕,這事多邪門啊,銀子少賺一點就少賺一點吧,總比夜裡莫名其妙的變惡鬼來得強。」

「所以嘍,你們也看到了,咱們這祈北郡城就蕭條了。」

小周嫂攤了攤手,聳肩道。

……

顧秋花揪著心,當下便拽緊了衛平彥的手。

衛平彥輕輕的拍了拍她,安撫道,「不怕不怕,娘別怕,有我在呢。」

他想了想,分外不甘心的再補充了一個事實。

「我不成的話,還有表弟呢。」

顧秋花一下便放鬆了下來。

是嘞!

她還有昭侄兒呢!

衛平彥幽怨的瞅了一眼顧秋花,又瞅了一眼顧昭。

雖然是事實,但他娘能不能稍微遮掩一下?

他近來生為男兒家的自尊心,那也是頗為要強的!

……

顧昭思忖,難怪叫人瘟。

一個咬一個的傳染,可不就是人瘟麼!

「官家也不管嗎?或者......請道人了嗎?」顧昭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管!當然管的!」小周嫂的眼睛一下便亮了起來。

和方才那愁眉耷臉相比,這般歡心模樣,總算是有了小媳婦的精氣神,整個人鮮活了起來。

「旁的不說,咱們祈北郡城的小郡王那當真是盡心盡責,堪稱愛民如子,要不是有他,唉,咱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場災禍在祈北郡城東面的楚閣館開始,小郡王拘著那兒的人不讓走動,再在夜裡緊著安排人巡夜,將那些會咬人的人抓了起來,雷霆手段,這人瘟才控制了下來。」

「咱們平頭老百姓啊,哪個不念著他的好。」

小周嫂一臉的慶幸。

祈北郡城向來有東貴西賤,南富北貧的說法,祈北郡城東面那一片,非富即貴,被看管起來的人各個都是有大派頭的。

要不是有小郡王,那些人還真能做出,抓一些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生生給那些富貴公子哥和老爺們餵食的事呢!

顧昭幾人聽得發悚。

「如果這般,這祈北郡城不是成人間煉獄了?」

小周嫂朝外頭瞧了瞧,見沒有人注意這邊,這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

「嗐,你們當我瞎說啊,還真有這般事情呢。」

「之前那小郡王出門辦事,咱們這兒鬧起了人瘟,那些人嚯嚯了自己宅子裡的下人婆子不夠,又想去外頭嚯嚯旁人,還好小郡王有事拐回來了。」

她頓了頓,聳人聽聞道。

「不然啊,秋花姐,說不得你今日回來時,我白日和你說著可心話,夜裡的時候,我就得變成吃人肉喝人血的惡鬼哩!」

日頭一點點黯淡下去,此時正是天色將黑未黑時候,聽到小周嫂這話,衛平彥眉毛都炸了起來。

「真,真的嗎?」

小周嫂唬人,「當然是真的了,先咬你,你皮最嫩!」

衛平彥嗖的一下躲到了顧昭身後。

顧昭心下一驚,趕忙凝神去瞧那小周嫂。

她裡裡外外的看了好幾眼,確定沒問題了,才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這小周嫂要是夜裡突然變惡鬼,現在卻像模像樣的和她們談話,別說表哥了,她想想也是會怕的。

……

小周嫂瞧了眼天色,有些著急。

「唉,不知不覺都這個點了,我得回去關門落鎖了。」

她瞧了一眼眾人,不忘交代道。

「你們也別馬虎,雖然夜裡有小郡王安排的人巡夜,但百密總有一疏,咱們自己也要小心一點,門窗啊什麼的,夜裡要關緊了,還得用桌子頂著。」

「外頭有動靜就別貪瞧熱鬧了,會丟命的!」

瞧著衛平彥躲在顧昭的身後瑟瑟發抖,小周嫂良心發現,安慰道。

「不過也別太怕,撐過天黑就好,天亮後,那些人就又和常人一樣了。」

顧昭拱手,「多謝嫂子和我們說這些,感激不盡。」

小周嫂擺手,「客氣了,就是你們現在不知道,一會兒敲落更的人也會和你們說的。」

說完,小周嫂急急忙忙的去了隔壁。

顧昭站在青磚的街道上朝左右看了看,果然,此時天光還亮著,隔壁陸陸續續有動靜聲傳來,那是大家夥兒關門的關門,塞板門的塞板門。

顧昭闔上門。

顧秋花急忙迎了過來,「昭兒啊,這事聽來怎麼這麼滲人呢,這可如何是好。」

衛平彥連連點頭,「表弟,是好滲人啊。」

他仔細想了想,白日里大家都正正常常的,夜裡突然紅著眼睛到處咬人吃人肉,一個宅子裡的人都是這般還好說,要是還有一兩個不是這樣,那......

衛平彥帶入自己是正常的那人,瞬間打了個激靈。

他沒被吃掉,也得被嚇死了。

太絕望了!

……

顧昭也不放心。

「咱們別忙活了,我送你們出城,今兒夜裡還是在寶船上過夜吧,等到了明日白日,咱們直接上長南山遷墳。」

她頓了頓,繼續道。

「倉促是倉促了一點,我想姑爹也會體諒咱們的。」

「會會會!」顧秋花忙不迭應道,「他最聽我的話了,我給他說說,他在下頭不會介意的。」

……

顧昭還在想著小周嫂的話,心裡納悶,既然這般情況,出城不知道可不可行。

她帶著顧秋花和衛平彥直奔城門處,正好趕上城門準備闔上。

守城門的衙役還是方才那個。

他瞧見顧昭一行人還認得,也不多為難,面上一片瞭然。

這定然是聽了城裡的異聞了。

衙役忍不住開口道,「夜裡外頭多猛獸......」他停頓了一下,「之前大家夥兒都聽安山道長說過了,現在靈潮湧動,荒郊野嶺的,野鬼也不少。」

「城裡別的不說,還是有屋舍庇護的,再說了,咱們小郡王帶著人巡夜,又騰了幾處屋舍關著那些人,咱們祈北郡城還是很安全的。」

顧昭拱手:「多謝大哥,我們老弱婦孺,聽到那等異事,自然心中害怕,還望大哥通融一二,我們想要出城。」

顧昭塞了個紅封過去。

衙役拒絕了,這東西,他可現在不敢收了。

小郡王隔一兩日都會來城門巡邏,尤其是夜裡時候。

那等煞星,要是發現自己收了賄……

衙役打了個寒顫。

……

不同城西城北那些平民百姓對小郡王的推崇,他們這些人對小郡王是又懼又敬。

災禍起的地方在城東,又是楚閣館這等銷金窟,所以,那些吃人喝血的人,一開始都是富貴人。

如此才掩藏了好一段時日。

如今,祈北郡城這般安寧,小郡王手中的潑風刀可沒少見血。

......

衙役拿出一個白瓷瓶的東西讓顧昭等人嗅了嗅,又拿著燭火,仔細的看了顧昭等人的眼睛,擺手道。

「成了,走吧。」

「哎哎,多謝官老爺。」

顧秋花客氣又熱絡的笑著,攏著還想說話的衛平彥,快步的往前。

走出好一段路了,顧秋花慢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嘆道。

「怎麼好好的一座城,就發起了人瘟呢?」

「真是奇奇怪怪的東西!」

衛平彥好奇的問道,「表弟,他們剛才作甚要瞧咱們的眼睛。」

「不知道。」顧昭搖頭,猜測道。

「不過,剛剛那白瓶子有些腥,可能是能引中邪的人顯形吧,眼睛應該是和常人有區別。」

……

一行人快步出了城,上了寶船後,顧昭特意將寶船駛出祈北郡城這一片的水域。

夜色逐漸昏暗了下來,一輪半滿之月慢慢的騰空,周圍有云霧環繞。

寶船上,顧昭看著月色,眉頭微蹙。

星辰好似也黯淡無光,朦朧的月色傾瀉而下,微微帶著一分的紅,月亮好似長了毛一般。

顧秋花披了件外裳站在甲板上,她也看到了這一幕,嘆道。

「今兒是毛月亮呢。」

毛月亮,月光朦朧似在訴說自己的無力,顧昭心下一跳,看向祈北郡城的目光有些擔憂。

半晌,顧昭下定決心。

「姑媽,你們在船上等我,我過去瞧瞧便回來。」

臨行前,顧秋花翻出了那黑色的披風,將它遞給了顧昭。

不無擔心道。

「都說月亮長毛,大雨滔滔,夏日天熱,淋雨了照樣會生病的,這披風啊,防水特別好,下雨了就拿出來用啊。」

她不帶顧昭推辭,繼續道。

「我和你表哥就在寶船上,哪兒都不會去,喏,還有你給的符籙呢,沒事沒事,你去吧,別擔心我們。」

她阿爹說了,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便是隨心隨性,昭侄兒想回祈北郡城,那便不該攔著他。

顧昭提著六面絹絲燈,和顧秋花揮了揮手,乘著寶船上的小竹筏去了祈北郡城。

白日時不覺得,這一到夜裡,祈北郡城確實有一股不一般的氣息。

顧昭想了想,燃了三柱清香,喚出一隻白鶴,隨著元炁入體,縹緲的白鶴身體凝實。

顧昭身子一躍一翻,瞬間躍到了白鶴身上。

顧昭:「鶴兄!」

白鶴知意,它仰長脖子,長長的唳鳴一聲,羽翅一拍,馱著顧昭便到了半空中。

周圍都是罡風,顧昭眯了眯眼睛,往下頭凝神看去。

這一看,她便愣住了。

只見無數細小如絲如管的東西在半空中延伸,它的一端在祈北郡城的各個地方,城東城西城南城北,處處都有。

城東的地方,那管絲格外的密,然而不論這些絲管在何處,它的另一頭都在同一個地方。

絲管裡有暗紅的顏色在流淌,它們隨著風微微搖擺,整個祈北郡城好似被一個瞧不清模樣的龐然大物,悠閒又怡然自得的攏在身下。

「噸噸,噸噸。」

「餓,還是好餓......」

空氣中似乎有呑咽流水的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貪婪且不知饜足的喟嘆。

顧昭震驚了。

「天吶,這是什麼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