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是個好人,我被人誣陷入獄,是他幫我們全家從卡蘭城逃出來,否則我已經被砍掉雙手了。」艾利充滿感激地傾訴,卻沒發現拉斐爾嘴角抽搐,額頭隱隱有青筋在跳動。
金髮青年意味深長地瞥了拉斐爾一眼,又問:「他還給過你金幣?」
「對,幸虧拉斐爾先生的慷慨,不然我們根本沒有逃到伊頓的旅費。是他無私地給予了幫助,我一直在努力工作,以便重逢時能夠償還。」
「以撒閣下,我沒有……」拉斐爾忍無可忍地辯解,「我是說我根本沒有……」
「拉斐爾。」以撒聲音很平,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拉斐爾立即閉上了嘴,臉色鐵青。另一名冷漠的沉默者靜靜旁觀,眼中生出一抹淡嘲。
「那麼……艾利?」以撒淺淺地笑,神態隱著一絲輕蔑,「拉斐爾還幫過你什麼?他和令妹之間……」
「他喜歡奧薇!她很漂亮、又聰明,再也沒有比她更可愛的女孩了,拉斐爾最清楚。」艾利按捺不住焦急,急匆匆地求助,「可她現在落到了亂兵手裡,我……」
「漂亮、聰明、可愛……」沒有理會艾利的反覆訴求,車內始終沉默的另一位冰冷地戲謔,「聽起來真是個令人心動的女孩,是嗎以撒閣下?」
「這不是真的!我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我發誓我沒做過任何事,只偶然見過他妹妹一面!這個人已經瘋了,一直在胡言亂語。」拉斐爾迸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又重又快,他的牙齒間咯嘣輕響,彷彿想把艾利嚼碎了吞下去。
「只見過奧薇一面,怎麼可能?」艾利終於覺察到拉斐爾奇怪的反應,卻不懂問題出在哪兒,「奧薇去尋求你的幫助,你把金幣給了她,又通過關係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們才能逃出來。」
「想必拉斐爾先生在卡蘭城過得很愉快。」冷漠的年輕人譏嘲。
以撒神色微沉,拉斐爾怒極又無法發作,失控地惡毒攻擊,「你妹妹?誰會喜歡不祥的紅眼睛?更別提幫助你這樣的蠢貨!說我給了她金……」提到金幣,拉斐爾忽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極為怪異,「金幣……金幣是她偷的?進入我房間的人是她?」
年輕人眉梢一揚,「偷?真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說什麼,奧薇怎麼可能偷東西!她說是你親手給的,還說不用償還。不過我會還的,只要我能活著回來,一定會還給你!」艾利本能地替妹妹辯白,對拉斐爾不友善的言語極其失望。
「以撒閣下,請聽我解釋!是她……她……」拉斐爾鐵青著臉卻無法說出猜測,那是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推理,只能反覆申辯,「閣下,我以我的名譽和性命保證,我此前呈報的一切都是事實,決沒有任何私情!」
年輕人冷笑了一聲。這一顯而易見的嘲諷令以撒不再微笑,眼神變得沉冷,「儘管不及林公爵嚴謹,但我也不至於重用一個公然說謊的下屬。相信一定有什麼原因。」
「以撒閣下確是個仁慈的人。」年輕人不予置評,話語中諷刺的意味更濃。
艾利徹底被冷落,這些漠不關心的對話終於讓他明白,指望對方慷慨救助純屬不切實際的幻想。絕望再度降臨,他放棄了求援,獨自尋找酒館的方向。
以撒望著艾利孤零零的背影,目光一閃,「打個賭如何?去找那個關鍵的女孩,弄清誰在說謊。」
從一群亂兵手中解救一個毫無價值的女人?拉斐爾完全傻住了,「以撒閣下……」
意外的提議令年輕人一時沉默。
「請讓我來,您可以在馬車上等待。」以撒語氣有一絲明顯的揶揄,姿態寬容而大度,「畢竟閣下是我們重要的合作者,我不希望您有半點意外。」
「謝謝,但這裡是西爾,還輪不到利茲的貴族冒險。」明知相激,年輕人仍然漾起了銳氣,清俊的眉宇鋒芒畢露,先一步走下了馬車。
「閣下!」拉斐爾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演化成這樣,「這太冒險了,一群亂兵等於失去理智的野獸。」
「為了你的名譽和性命,我認為有詳加探究的必要。」以撒瞥了下屬一眼,輕描淡寫,「何況正可以看看林氏的手段。假如連一小隊潰兵都應付不了,這位新繼任的公爵也沒什麼合作的價值。」
「我發誓所說的句句真實。」拉斐爾猶豫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剛才讓艾利聽得太多了,雖然據我所知他僅是普通平民,可萬一洩露了閣下的身份……」
以撒和善地微微一笑,「有什麼關係?弄清楚之後殺掉就行了。」
酒館緊閉,廊下挑著一盞孤零零的馬燈,暈著一圈昏黃。艾利捶著厚厚的門板,沒有得到半點回應。
以撒生出了疑惑,附近的居民不敢靠近不足為奇,但作為一個亂兵聚集的酒館,裡面顯然過分安靜了。
艾利卻顧不了這些,他一心牽掛著奧薇,以超乎尋常的力氣撞開了門,卻因衝力過大而跌了一跤。
敞開的門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以撒停住了,年輕人反而毫不畏懼地走了進去。
黑暗彷彿無形無質地膠粘在身上,沉悶的屋內散出濃重的血腥味道,靜窒的空間像一個封閉的地獄,讓人完全透不過氣。
勇敢的闖入者剛一踏入,一道陰冷的風猝襲,被他機警地閃過。但無論怎麼躲避,寒意始終如影隨形,他能感覺到刀鋒在眼前掠過,危險的襲殺步步緊追,如一個執意奪命的幽靈。
以撒覺出不對,低聲吩咐了拉斐爾一句,拔槍跟了進去。
沉重的殺意壓迫著感官,純黑的空間詭異而兇險,刺鼻的腥氣燻人欲嘔,視覺完全失去了作用。幾次交鋒後,年輕人有一種荒謬的錯覺,黑暗中的幽靈竟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能猜出他下一步攻擊的招式。
刀刃相擊,撞出了一線星火。殷紅的雙瞳彷彿割裂肌膚流下的鮮血,在黑暗中一現即隱。魔鬼般的幽靈顯然更熟悉地形,年輕人越來越居於劣勢,冷汗一絲絲冒出來,宛如死神嘲弄地舔噬肌膚。
「奧薇!」
地上遍佈障礙物,艾利對一切無知無覺,唯有無邊的恐懼和憂急。他沾了一手血,狼狽不堪地摸索著,呼喚聲幾乎帶上了啜泣,「奧薇,你在哪兒?」
年輕人感覺出對手剎那間頓了一下,那一瞬極短,他閃電般一刀掠出去,目標卻突然後退,刀鋒落了空。他正要追擊,卻被突如其來的光刺花了眼。
光碟機散了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被禁制的視覺終於復明。拉斐爾一手執著馬燈,一手握槍護衛在以撒身前,驚悚地望著屋內。
一屋刺目的猩紅,血淋淋的屍體散落一地,盡是衣衫半褪計程車兵和赤裸的女人。有些女人看得出是被男人凌虐而死,士兵則無一例外地死於外傷,扭曲的臉龐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怖,橫流的鮮血足以把酒館裡外刷一遍。
交鋒的兩人分立兩側,俊秀的年輕人衣襟上有幾道裂痕,胸膛正急劇地起伏。
「奧薇!」終於能看清事物的艾利失聲而叫,張開雙臂,抱住了另一側的女孩。
那是一個立在屍體堆中的女孩。衣裙沾滿了血,脆弱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把短刀。尖銳的刀鋒微微下垂,一滴未凝固的血從刃上滑落,墜入了地面的血泊中。她美麗的臉龐冰冷無情,鮮紅的眼眸殺意猶存,猶如來自地獄的魔女,令見者不寒而慄。
艾利卻只剩狂喜,他沒看見周圍的死屍,只顧緊緊地把她擁在懷裡,停不下安慰的話語,「奧薇!奧薇!我可憐的奧薇,你還好嗎?那群混賬有沒有傷害你?一定嚇壞了……別怕,我來了……」
女孩沒有反應,更沒有回應兄長神經質的絮叨,那雙紅眸仍盯著前一刻還在交手的人,又掠過一旁的以撒和拉斐爾。
艾利隨著她的眼神望過去,誤以為妹妹還在恐懼,「那是拉斐爾,還記得嗎?他們是來救你的。沒有危險了,我會保護你,你現在安全了。」
奧薇依然沉默,視線又回到對面的年輕人身上。她認得這張臉,出自同一個家族、受過同樣的訓練、被予以同等的期許和命運。此刻他褪去青澀,從被抹去的時光中毫無預兆地出現。取代那個叫林伊蘭的人,成為薔薇世家新一任繼承者的——林晰。
安然無恙地尋回了妹妹,母親也無大礙,艾利全然放鬆了心情,迅速遺忘了拉斐爾之前輕鄙的言辭,重新對一切充滿了感激,他一邊趕車一邊耐心地回應問話。
「奧薇是我妹妹,當然是親生的妹妹。她是家裡的寶貝,我和她一起長大,沒人比我更瞭解她。」拉斐爾有些問題很奇怪,但基於對方曾經的幫助,艾利依然坦誠回答,「我們祖輩都在邊境,長期戰爭讓日子很辛苦。或許是血脈的緣故,有時會生出紅色眼睛的孩子,比如奧薇。這很正常,族內歷代傳說都有,這種遺傳大概來自某一代先祖。」
「你們一直在一起生活?她以前是什麼樣的?」聽出艾利刻意淡化紅眸,拉斐爾心底冷笑。
「我父親過世很早,母親把我和奧薇帶大,一直以織布維持生計。奧薇出生後幾乎都是由我照料。她以前很膽小,其他孩子又愛欺負她,她完全不敢單獨出門,所以送她去治療所的時候我和媽媽都擔心極了。」
「什麼治療所?」拉裴爾很懷疑究竟什麼地方出了問題,能讓一個普通貧女徹底蛻變。
「你沒聽說過?軍方在邊境幹過的唯一的好事就是建立了治療所,免費收診無錢治病的孩子。超過十五歲的一律不要,奧薇當時才十三歲,發了一場高燒。家裡太窮了,只好把她送到治療所去試試。」
「治療所治好了她?」
「病好了,但人卻失蹤了。」艾利揮了下馬鞭驅開馬身上的蚊蠅,「村裡很多孩子送過去,有些治好了,有些治不了被扔回來。我們等了很久都沒有奧薇的訊息,費盡心思用所有錢買通了一個守衛,得到的訊息是奧薇被送到別處去了。我們不知道她被送到了哪兒,也不明白原因,只能一個一個城市地找。幸虧她的眸色很特殊,用了幾年終於在一個小城找到了。她的病完全好了,卻什麼也不記得。」
「什麼也不記得?」顯然這件事很蹊蹺。
「她不記得我和媽媽,不記得過去的一切,我們對她來說像是陌生人。我不清楚她為什麼會忘記,也不懂這期間發生過什麼。她長得很慢,竟然和送走時差不多……不,我不是說心理,我是說……」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明,艾利糾結片刻後又放棄了,「總之幸運的是我們又得回了她,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拉斐爾很難想象艾利會遲鈍到這種程度,「她就沒什麼變化?」
「變化?當然有。畢竟她獨自漂泊了好幾年,這有什麼奇怪?她還是奧薇,溫柔善良和以前一樣,只是更成熟懂事了。」
「後來她有沒有和人打過架?」
「怎麼可能?奧薇膽子很小,最怕衝突和爭鬥。許多人對她的眼睛持有偏見,每次碰到有敵意的傢伙,她總是忍耐退讓。」艾利無比慶幸,又忍不住憂心地嘆息,「幸虧神靈庇佑,她去的時候酒館那些人已經死了,她不曾受到傷害。只是那場面太可怕了,我擔心她會受到刺激。你不知道剛找回奧薇時她常做噩夢,近期才稍好一點,萬一留下陰影就糟了。」
聽艾利述說著妹妹的膽小,想起酒館內死相悽慘的屍體,拉斐爾忍不住翻白眼,「你們準備去哪兒?」
「這個還沒決定,奧薇說我的通緝告示還沒撤,必須避開哨卡,不少道路無法通行。」艾利消沉了一下,天性的樂觀讓他很快又振作起來,「或許找個小鎮?反正不管哪兒都比監牢好。拉斐爾,真的很感謝你。」
柔弱善良的奧薇妹妹?以撒無聲地笑,在篝火旁支頤觀察。
見到昨夜的一幕,他完全相信那個潛入拉斐爾居所、故意留下搜查痕跡的人是她。
她確實漂亮,艾利並沒有誇張。撇開眸色不提,白皙的肌膚像是會發光,彷彿嬌弱易碎的細瓷,溫順而惹人憐愛。女孩沉默地任兄長和母親擁抱責備,很難聯想到黑暗中令人透不過氣的煞意。
如此脆弱纖細的女孩,卻出人意料的危險,逼得林晰狼狽不堪,差點殺掉他的重要合作者,該怎麼處置才對得起她帶來的驚嚇?
她的家人平凡一如隨處可見的沙礫,眼下三對一又有槍,徹底解決並不困難。那麼,該殺掉她嗎?
以撒若有所思,這樣特別的女孩,或許值得更好地利用。
林晰同樣在冷眼觀察,神情沒有任何起伏。
「閣下怎麼看?」以撒饒有興趣。
林晰冷淡地收回視線,「雖然似乎與執政府無關,但她來路不清,有潛在的危險,最好是解決掉。」
以撒也有同感。這女孩太過神秘,她輕而易舉地驚走拉斐爾、救出兄長,連最親近的家人都對她的過往一無所知,甚至她明明認出了拉斐爾,卻依然不動聲色,這份冷靜內斂絕非常人所有,不過她的弱點也很明顯……
看著不遠處融洽無間的一家,以撒漾起了含意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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