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

奧薇沒有看懷裡的孩子,她在凝神聽著外邊的動靜。敵人已經到了三樓,甚至可以聽到低低的悶哼和掙扎聲,彷彿有人在睡夢中被刺穿了胸腹。隨著殺戮擴散,被驚醒的人越來越多,宅邸響起了接二連三的尖叫和哭喊,終於有了反抗的聲音。芙蕾娜聽出異常不再掙扎,漸漸顫抖起來。縱然看不見,她依然能感覺出外面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別怕,也別出聲。」雜沓的腳步越來越近,奧薇輕柔的聲音附在她耳邊道,「乖乖地躲在床底下,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出來,聽見了?」

奧薇溫暖的懷抱似乎有一種安定的力量,芙蕾娜強忍恐懼點了點頭。

「好孩子。」黑暗中奧薇似乎笑了一下,用力一抱,隨即把她推到了床底。

門閂發出一聲破裂的碎響,門開了。沒有一絲光的漆黑。房內充斥著人體被重擊的鈍響、痛叫、慘呼,彷彿陷入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黑暗中有人沉重地摔倒,難聞的腥氣越來越重。

芙蕾娜不知道奧薇是否受了傷,掉到床底的手指是誰的,斷氣般的垂死喘息聲又是誰的。只聽到持續地有人衝進來,孩子躲在床底咬著手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眼淚順著面頰流下來,她害怕得幾乎喘不過氣。只要閉上眼就能聽出是誰在尖叫。神氣的二姐莉絲還活著嗎?那一聲哭喊是高傲的梅蘭姑媽?憤怒的嘶吼是蒙德叔叔?時而有火光並著槍聲炸響,小小的孩子不停地哭泣,直到眼淚風乾,黎明的微光映上了窗欞,可怖的聲音終於低落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半頹的門被一張桌子頂住,床邊探出了一張臉,雪白的臉龐上濺著一兩點血漬,在孩子眼中卻如一個微笑的天使。

「芙蕾娜?」美麗的天使對她伸出手。孩子嗚咽著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守護者不放。

「可憐的芙蕾娜,一定嚇壞了。」奧薇溫言安慰,捂住了孩子的眼,「別怕,天亮了,一切都過去了。」

血腥的襲擊者在晨光透出前撤走,如來時一般突然。毫無疑問,對方已達成了目的,索倫家族遭受了重創。奧薇清楚,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暗殺僅僅是開始,為了徹底拔除索倫家族的勢力,伊頓城即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索倫走過浸滿鮮血的地毯,每一腳都踩出黏膩的輕響。

公爵臉色慘白,平靜得可怕。僅剩的侍衛環繞在主人身側,同樣為地獄般的慘景而震駭。動亂時幾名近衛護著公爵躲進了密道,逃過殘殺倖存了下來,此刻卻要承受精神上的強烈刺激。

一個又一個索倫家族的人死去,有的被一刀割喉,有些被亂刀戳爛了胸膛,有的被砍斷肢體血盡而亡。無盡的痛苦呈現在每一張死者的面孔上,走到三樓,公爵停下了腳步。

走廊裡倒著五六具屍體,越靠近最後一扇門越多。侍衛都清楚,那是公爵幼女芙蕾娜的房間,每個人都知道絕望而冰冷的結果。

門,沒有推開。

兩個侍衛合力,終於推翻了頂門的桌子,破爛的門板轟然倒下,砸在了門內層疊的屍體上。

「呀!」喜悅的童稚驚呼猶如奇蹟。芙蕾娜被奧薇放下,撲進父親懷裡放聲大哭。

侍衛們目瞪口呆,望著一片狼藉的房間。敵人的屍體幾乎塞住了門,緋紅眼睛的侍女在數步外靜靜佇立,小巧的臉龐毫無驚懼,棉布睡裙的下襬濺滿了褐紅的血漬。

緊緊摟住倖存的愛女,索倫很快在激動中平復,發出冰冷的質問:「你是誰?」

奧薇並不意外公爵還活著,她從心底替芙蕾娜慶幸,「芙蕾娜小姐的女僕。」

這一回答在索倫聽來形同諷刺,公爵臉頰緊繃,目中透出殺機。

奧薇略一屈膝,「既然小姐平安地見到了爵爺,請容我離開這座府邸。」

芙蕾娜被猝變的場面嚇住了,死死拉住父親的手,「不要!奧薇一直在保護我,她很好!」

奧薇嘆了口氣,一夜間體力消耗急劇,她已不想再鬥一場,「抱歉,我無意與您衝突。」

索倫公爵看了看懷中的女兒,又看著緋紅眼睛的少女。「你到底屬於哪一方?是誰的人?」

「您無須過多懷疑,我僅是一個侍女,無意捲入任何爭端。若非您不准許,我早已離開伊頓。」

鷹隼般的眼眸犀利地逼視,索倫靜默片刻,忽然道:「帶芙蕾娜一起走。」

奧薇神色微變,「爵爺是什麼意思?」

「帶她找地方躲起來,我會在安全後去接她。」索倫公爵彷彿在下一道命令。

「請原諒,既然把小姐平安地交給了爵爺,她就不再是我的責任。」奧薇錯愕之後立即拒絕,公爵的敵人是執政府,她可不想連累家人被帝國通緝。

「我從未接受你的辭職,所以你仍然是索倫家的女僕。」即使處境極為惡劣,索倫公爵依然強勢,「我現在的處境無法帶著芙蕾娜,她必須由你照看。」

「很抱歉,您的命令對我無效。」奧薇清麗的臉龐上再也沒有屬於侍女的謙卑,僅餘一分冷淡的漠然。

「那麼請託呢?」僵了一瞬,索倫調整了用詞,倨傲的姿態稍低,「我書房架上有一座雕像,往右扭三下可以開啟暗格,裡面的珍寶都可以給你,條件只有一個——讓芙蕾娜活下去。」

見她仍要拒絕,索倫截住她未出口的話語,「其中有枚黑色的盒子,藏著休瓦史前遺蹟中發現的晶石鏡片,能改變瞳孔的顏色。」

改變眸色的晶石鏡片?奧薇怔了一下,躊躇片刻,終於接過已經在疲憊中陷入昏睡的芙蕾娜。

「好好照料,別讓她有半點意外。」索倫愛憐地看著小女兒,語聲變得極冷,「否則不論你是誰,都會後悔不該出生。」

莎拉緊緊抱住女兒,焦灼了一夜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同樣懸著心的艾利也鬆了一口氣,「可憐的奧薇一定嚇壞了,聽說索倫家族血流成河。」

「我很好。」奧薇無暇多說,「艾利,上次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都弄好了,馬和馬車都寄放在店裡,你到底要做什麼?」艾利困惑不解。

「艾利,你去把馬車趕回來,媽媽去收拾東西,我們要立即離開伊頓。」

莎拉驚呼一聲,「為什麼?我們剛在這個城市安定下來。」

「伊頓很快會陷入戰爭,我們必須馬上逃離,越快越好。」沒時間細說,奧薇拉出躲在身後的芙蕾娜,「這是索倫公爵的小女兒,暫時由我們照料。」

莎拉和艾利同時噤聲,難以置信地瞪著穿蕾絲花邊睡衣的女孩。牛奶般細緻的肌膚,驕矜優越的氣質,無一不顯示這個孩子是真正的貴族。公爵大人的千金竟然被奧薇偷偷帶回家,讓尊貴的小姐屈尊在簡陋陳舊的破屋——一思及此,莎拉幾乎昏了過去。

即使在逃出城的馬車上,莎拉仍忍不住結結巴巴地使用敬語,被奧薇制止。「索倫公爵目前的處境十分危險,為了芙蕾娜的安全,請對外宣稱她是我和艾利的妹妹,您的另一個女兒。」

「可這太不恭敬,恐怕會招致……」對貴族的天然敬畏,令莎拉心懷恐懼。

「這是公爵的意思。」奧薇明白怎樣的說服最有效。

莎拉仍然疑慮重重,粗神經的艾利反而很快接受了事實,將換上粗棉布裙的芙蕾娜當成小妹妹般照顧。由於驚嚇和陌生的環境,芙蕾娜倚在奧薇身邊寸步不離,幾乎成了一個小影子。

在一家人逃出伊頓的第二天,執政府軍開始進攻仍在索倫公爵控制中的城市。索倫在極短時間內封閉了伊頓,拒絕投降,憑藉實力進行了頑強的抵抗,戰況十分激烈。月餘的圍攻後,執政府軍倚仗兵力優勢拿下了伊頓,關鍵的對手索倫公爵在淪陷的混亂中消失。倖存的伊頓人在執政府軍的管制下打掃滿目瘡痍的城市,洗清街道上的鮮血,重建引以為傲的家園。索倫家族成為逝去的歷史,最終將被這座城市遺忘。

沒人知道索倫公爵的下落,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對執政府的仇恨,特別通緝令發到了每一個關卡,懸賞的金額足以令平民一夜暴富。可所有舉報均屬虛假,索倫公爵無影無蹤,而載著他直系血脈的馬車,正一路西去。

秦洛正與幕僚盤點伊頓戰後的管制細節,制定律法措施,門外突然傳來吵鬧,副手檢視了一下立即報告,「是蘇菲亞小姐,她強烈要求面見閣下。」

帝國上層對風向變動極為敏感。執政官以雷霆之勢拔掉索倫,又數次拒見維肯公爵的特使,幾次會議鋒芒直指公爵轄下的行省,下一個目標不言而喻。如此明顯的趨向令昔日人人樂見的蘇菲亞小姐屢受冷遇,她成了各界精英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此次她竟然強行闖入,顯然矜貴的蘇菲亞小姐已心急如焚,甚至顧不得身份儀態。

真是麻煩的女人。秦洛暗地皺眉,命人將蘇菲亞引到偏廳的會客室。

直到長長的會議結束,焦灼難耐的蘇菲亞小姐終於見到了司法大臣。蘇菲亞數日之間憔悴了許多,儀態卻依然完美無可挑剔,挺直脊背行了一個優雅而不失驕傲的屈膝禮,「司法大臣閣下,請原諒我以如此失禮的方式求見。」

不同於其他人的冷待,秦洛姿態親切而隨和,「我能理解,蘇菲亞小姐一定遇到了什麼麻煩。」

「您說得對。」蘇菲亞很清楚秦洛的友善僅僅是喬裝,索性直言,「我代表我的家族而來。」

秦洛目光一閃,禮貌地微笑,「哪個家族?哦,你是指維肯公爵?」

儘管她的生父系何人已是公開的秘密,但秦洛的刻意發問仍令蘇菲亞惱紅了臉。她深感羞辱卻只能隱忍不發,「您說得完全正確。正因為我的生父是維肯公爵,我才能說服他在政變期間給予我曾經的未婚夫最大程度的支援。」

「當然,我們不會忘記令尊的慷慨。」秦洛毫無誠意地敷衍。

「既然您及執政官閣下還記得我父親曾經給過的微不足道的幫助,那麼是否應該依照當時的協議,承諾保證我父親領地的安全?」

「協議當然有效,但公爵必須服從執政府的命令。」秦洛輕描淡寫,「蘇菲亞小姐應該明白,一塊分裂的領地對帝國的危害極重。」

「我們沒有不服從,假如是徵收賦稅,可以重新商議協定。」

秦洛知道這已是極大的讓步,相當於上交了財政權,可惜再如何優渥的條件也無法打動心意如鐵的修納,「蘇菲亞小姐,我們能感受公爵的誠意,但不得不表示遺憾,執政府更希望能直接統御那裡的子民。」

蘇菲亞臉色發青,指尖緊緊掐住了掌心,「為什麼一定要用戰火毀滅!打下一塊破碎的領地有什麼好處?除了耗掉無辜的生命和大筆金錢,究竟有什麼意義?」

秦洛撫了撫鼻子,迴避了逼問,「很抱歉,這是執政府的決定。」

「請回答我!至少告訴我真正的原因!」誰都明白執政府操控在威望卓著的執政官手中,蘇菲亞拒絕這一推諉的藉口,「就算念在我曾經為執政官閣下盡過微薄的、如今看來或許是愚蠢的力量,看在我曾經是修納未婚妻的分兒上!」

蘇菲亞臉龐透出悲涼的譏諷,聲音因激憤而尖銳,她再也無法維持高貴的儀態,秦洛生出了一絲憐憫,默然半晌突然起身,「跟我來。」

陰森可怕的石牢散放著各式各樣的刑具,重重鏽斑上疊印著紫黑色的血漬,令人不寒而慄。冰冷的鐵處女、鑄滿長刺的釘椅、帶鐵鑽的審判席、烤腳的火箱、神罰尖凳、鐵鉤長鋸……當看到石牢最深處的一個人,蘇菲亞的頭髮幾乎豎起來,肌膚起了一層層寒慄。

那個垂死的人被捆在木架上,焦爛的肢體觸目驚心,肥碩的身體上有無數猙獰的傷口,一群蒼蠅正圍著他嗡嗡地叮咬,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這不成人形的可憐蟲竟然還沒死,在聽見腳步聲時反射性地蠕動,彷彿想躲掉再一次的施刑。

「認識他嗎?」秦洛翻了翻木桌上的受刑記錄,似乎沒看見蘇菲亞幾欲嘔吐的反應,「維肯公爵的得力下屬,審判所最擅長用刑的班奈特法官,大量稀奇古怪的酷刑發明者。他還有一項奇特的愛好,收藏身份高貴的受刑者的身體器官。看完他過去的審訊記錄,我得承認他對凌虐犯人一事極具天分。」

蘇菲亞忍住反胃的感覺,強迫自己又看了一眼,終於依稀記起,這張面孔的主人時常帶著殷勤的笑容出入公爵府,「你們想從他嘴裡得到什麼?」

「什麼也不需要,讓他感受一下自己曾經使用的刑罰而已。」秦洛的臉龐在陰森的環境下顯得異常殘忍冷酷,「班奈特法官的三位助手好命地先去了地獄,他本人至少還得再活兩個月。」

「純粹以折磨為樂?你們簡直瘋了!」秦洛語意中的殘酷令人不寒而慄,蘇菲亞既厭惡又恐懼。

「酷愛折磨的是班奈特,別把我跟這雜碎相提並論。」如此場景下還能說話,這位公爵小姐可算得意志堅強,秦洛終於挑開話頭,「或許你不知道,修納曾經有一個愛人。」

蘇菲亞不解其意,但她很慶幸話題的轉移,「不可能,我認識他已有多年,從未聽說他有過戀情。」

「因為那女人已經死了。」秦洛叩了叩汙漬斑斑的記錄,「她救了他,而後自己進了監獄,這是她的受刑記錄。由班奈特親自拷問,歷經六個月後才被處死。」

蘇菲亞顫抖起來,痙攣地抓住裙襬,「這是修納的安排?」

「是我的安排,修納沒見過這份記錄。」秦洛冷冷道,「他看了會發瘋的。」

「我不明白……這與……」

「進行拷問的是班奈特,但授意者是你父親。我想現在你該懂真正的原因,修納要維肯公爵死。」

無情的話語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希冀,蘇菲亞徹底絕望。

秦洛毫無憐憫地說下去,「政變前迫於形勢我勸他向你求婚,隱瞞了你父親的所作所為。如今修納洞悉了一切,自然也到了清算的時候。」

「不可能!我父親不可能對付一個女人!這毫無價值,絕不可能……」蘇菲亞虛弱地反駁,心神搖搖欲墜。

「價值?當然有,假如班奈特拷問成功,薔薇林氏全族都會被送上絞刑架,你父親就能順利地剔除林公爵這一政敵,他曾對此寄予厚望。」秦洛陰寒地譏諷。

「指證……林公爵……她究竟是……」蘇菲亞精心養護的指甲折斷在掌心,「……她是誰?」

「她是林毅臣唯一的女兒。」秦洛沉默了一刻,有一線黯淡的惋惜,「一位真正的公爵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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