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亂

「……加雅之戰中,他以完美的指揮及無與倫比的勇猛,將利茲人打得抱頭鼠竄,奇蹟般以少勝多。這位史上最年輕的奇才被神靈賜給我們,猶如戰神降臨西爾,他結束了利茲的野心,拯救了危機中的帝國。他的名字將被刻入歷史,與帝國同在!」

唸完報紙,秦洛笑出聲,「雖然肉麻,但寫得不錯,你覺得怎樣?」

被報紙頭條大肆讚譽的少將漫不經心,「會不會吹捧過頭了?」

「越誇張越好。」秦洛摸了摸下巴,相當滿意,「必須讓你在軍界擁有壓倒性的威望,利用一些輿論會更有利。」

秦洛對操縱人心及政治上的把戲有多熟稔,修納一清二楚,他不再發表意見,「你那邊怎樣?」

「很順利,目前科佐和波頓之間的嫌隙有激化的趨勢。」

修納淡問,「有多嚴重?夠不夠撕裂這對昔日的密友?」

「科佐對波頓的一些做法相當不滿,認為他對舊勢力過於姑息又生活腐朽,他公開表示不贊成科佐提倡的肅清。科佐有些行為簡直是瘋了,殺死的人數遠遠超過了必要,在帝都他的名字已經和恐怖同義。」秦洛置身事外地評點,「這種做法很蠢,更諷刺的是他殺得越多,為自己樹立的敵人就越多。」

修納推想了一下,「假如兩人決裂,波頓應該會輸,他的聲望和擁戴者都不及科佐。」

秦洛聳聳肩,「他也不及科佐冷血,但波頓擁有一大票工廠主和手工業者的支援。」

「如果科佐把波頓都送上斷頭臺,他自己也就離死不遠了。」

「即使如此,科佐還是會這麼做。我認為可以適當地利用。」秦洛對科佐觀察已久,過於純潔的理想主義者容不下半點汙垢,假如巧妙地施加引導,局勢不難朝期望的方向發展。

不再繼續討論科佐,秦洛關注起另一個方向,「有一點要提醒你,你該對蘇菲亞小姐稍稍熱情些,夏奈告訴我,她是維肯公爵的私生女,這層關係對我們很有用。」

修納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你心裡只有伊蘭,但想短期內獲得權力必須借重最有效的資源。」秦洛直接挑明瞭利害關係,「維肯公爵在皇帝死後逃到領地內擁兵自守,他表面效忠皇權,實際上進退兩難。他曾經試圖廢儲,又與林氏有宿仇,假如皇儲復位他的下場只會更糟。眼下維肯主動向我們示好,一旦與之聯合,我們除獲取大筆資金外還能拉攏許多舊貴族,這對你將來的計劃非常有幫助。」

秦洛是個現實主義者,極為實際地勸說好友,「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你只需對公爵私生女多一點微笑。」

年輕的少將無動於衷,「這方面你比我擅長。」

「可惜那位美人對你情有獨鍾,而維肯更希望得到軍方高層為後臺,最佳人選自然是你。」秦洛坐直少許,觀察朋友的神色,他放慢的語速顯出幾分謹慎,「如果你想在最短時間內登上最高位,我的建議是——接受她。」

蘇菲亞小姐是一位無可挑剔的美人。難得的是她儘管身份高貴,卻沒有尋常貴族小姐的驕矜倨傲。畢業後她沒有順應生父的安排結婚,而是廣泛結交有才學的寒士,憑藉自身的才華氣質,她已儼然成為學者沙龍中的明星。她大方優美的儀態、高雅出眾的談吐、對新時代熱情的頌揚無不令公會成員傾倒。

此時這位嬌客未經主人允許,擅自踏入了密閉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一壁是整面書牆,中間放著一張極大的書桌,桌上堆著各式各樣的軍用地圖。地板上攤開一張碩大的帝國全境圖,標著各種旁人無法看懂的圖案。側角的長沙發上躺著一個修長的身軀,蘇菲亞放輕腳步走近。

即使在沉睡,那張俊美的臉龐依然沒有放鬆,他緊蹙的眉顯示他彷彿陷入了某種夢魘。蘇菲亞迷戀地望著少將的輪廓,這張臉在學院時期線條還有些青澀,如今已然立體分明、英氣奪人,讓人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嬌嫩的臉頰漸漸暈紅,她禁不住伸手去觸碰那張冷峻卻又迷人的唇。

閉合的眼眸猝然睜開,光芒凌厲而逼人。

蘇菲亞心底一慌,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一把短刀抵住了脆弱的咽喉。公爵小姐完全僵住了,她一動也不敢動,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修納?」

修納似乎停了一會兒,他撤回短刀,眼神淡下來,「抱歉,我沒想到會有人進來。」

「你……做了噩夢?」蘇菲亞鬆懈下來,勉強恢復了微笑,仍心有餘悸。

修納沒有回答,他扯開毯子從沙發上站起,穿上軍裝外套,繫上領釦袖釦,又恢復成平日一絲不苟的少將,「蘇菲亞小姐有事?」

蘇菲亞大方地邀約,「我想你工作過於辛勞,該適當地放鬆一下,不妨一起去公園散步。」

「謝謝。」修納的回答客套而疏離,「但我近期事務繁忙,只能婉拒這片好意。」

又一次毫無熱情地回絕,失望的蘇菲亞拋開矜持直問:「修納,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從學院到現在我一直追逐你的腳步,沒有女人比我更瞭解你的才能、更能幫助你,為什麼你卻始終對我如此冷淡?」

蘇菲亞不願相信也不肯相信,憑藉著自己的美貌才華以及高貴的出身,竟會無法打動這個天性冷漠的男人。只有她才配站在他身邊,也只有他才有資格與她相襯。從平民到少將,時間證明了她的眼光,可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並沒有被時光拉近。

修納沉默了一刻,「我很感激你的幫助。」

「我要的不是感激。」蘇菲亞仰起臉,俏麗的臉龐彷彿在期待什麼。

兩人站得很近,修納低頭看著她,沒有躲避也沒有觸碰,「可我只能說這個,帝國局勢動盪,我個人前途未明,無法再想其他。」

蘇菲亞望了他好一陣,明眸黯淡下來,驕傲和自尊令她無法再說下去,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隨著按鈴,副官威廉踏入了房間,他臉上的微笑在修納的眼神下凍結,立即報告:「抱歉將軍,是秦洛閣下的主意。」

修納咬了咬牙,「他人呢?」

威廉明白自己逃過了一劫,「在外邊等候。」

「叫他進來。」修納眉間一蹙,冷聲命令,「以後無論來訪者是誰,都必須經過通報。」

「是,將軍!」

不等傳喚,秦洛已經出現,毫無畏懼的語調近乎戲謔,「我知道你有點不高興。」

威廉鬆了一口氣,立即退出去帶上門。

偷聽完全程的秦洛大肆搖頭,「你真不解風情,居然把主動殷勤探望的美人拒之門外。」

修納冷冰冰地瞥了損友一眼。秦洛毫無歉疚地致歉,「好,我知道,這只是玩笑,你當然會拒絕她,不過接下來的事就麻煩多了。」他散漫的神色變得凝重,「公會昨天通過了決議,決定讓新任少將去對付邊境蠻族,不日就要動身。」

修納的眼眸變得幽暗深冷,「科佐反應很快。」

秦洛冷嘲,「授勳那天民眾表現得太熱烈了,足以讓他們感到不安。」

修納沉默不語。

「現在條件還不成熟,我們無法與之對抗。但如果你長時間被流放邊境,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白費了。」風流不羈的表象消失了,秦洛空前的嚴肅,「修納,現在只有一條路。向蘇菲亞求婚,與維肯公爵結盟,建立軍界之外的勢力與人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蘇菲亞拆開一封又一封急件,瞟了一眼就扔在一旁,動人的臉龐佈滿陰雲。這些信來自她的生父維肯公爵,信中反覆強調的只有一件事——叮囑她以女性魅力征服那位聲望極高的少將,以拯救家族的困境。

維肯公爵武裝了屬地,實力卻仍比不上新政府和林毅臣轄下的休瓦。隨著時間推移,他越來越為未來焦慮。他絞盡腦汁試圖與新政府媾和,但公會成員普遍仇視昔日的上層貴族,維肯完全無從入手。直到他想起自己有一個與新政府成員交往頻繁的私生女,信件便開始如羽毛般不斷飛來,彰顯出他的急迫和焦灼。

蘇菲亞煩躁地在房中來回踱步,籠中的夜鶯不停地鳴叫,吵得她更為心浮氣躁,她幾乎想把鳥扔出去。突然侍女傳來通報,奇蹟般地消解了她的抑鬱——修納少校來訪。

儘管拿不準對方的來意,蘇菲亞仍是雀躍不已。她在鏡前照了照,精心修飾了妝容,更換了一襲最美的長裙,直到確定挑不出任何瑕疵。

在會客室等候的男人見到她,禮貌地站起來。綻出一絲罕見的淺笑,吻了吻她的手背,「請原諒我的冒昧探訪。」

他在微笑,但這不代表他的心情好或傾慕。那雙幽暗的眼眸從不洩露任何情緒,無論面對漂亮女人還是政敵對手,都永遠鎮靜難測。

侍女送上茶點,蘇菲亞輕輕啜了一口,攏了攏秀髮,「請問閣下前來拜訪的原因是?」

修納收起笑容,望了她一陣,取出一隻絲絨小盒,開啟推到她面前。盒內是一枚奢華的戒指,閃亮的巨鑽足以令所有女人心花怒放。修納語速極慢,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請原諒我的魯莽,我希望我能有這樣的幸運。」

完全大出預料,蘇菲亞心頭狂跳,指尖都開始顫抖,她極力鎮定住喜悅,「這份青睞是一種榮幸,但卻如此突然,我能不能問一問原因?」

俊美的臉龐上沒有迷戀愛慕,冷靜得像在完成一樁公事,修納簡單地回答:「你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可我們上次見面……」蘇菲亞清楚地記得,他從沒有任何近似動情的表現。

修納眉梢一動,「我後悔了。蘇菲亞小姐說得對,再沒有比你更能幫助我的女性。」

只是幫助?蘇菲亞生出意氣,忍不住脫口問道:「假如我拒絕這份美意呢?」

話一齣口她立即後悔。從學院時期她就迷戀著他,修納是那樣特別,她知道帝都的淑媛都在談論他,談論他神秘俊美的容貌,危險迷人的氣質,卻沒有一個人能虜獲他的心。就算缺少熾熱的愛,她也不想失去獨佔他的機會。

意外的拒絕令修納停頓了一下,「我會非常遺憾,如果你不願……」

「哦!」蘇菲亞立即打斷他的話語,「我只是假設。」

這樣明顯的示意,修納當然不會弄錯,他微微一笑,「幸好它僅是假設。」

氣氛鬆弛下來,突然間心願得償,蘇菲亞漾起了甜美的笑。

修納沒有顯露求婚成功的喜色,或許是性情內斂,他與平時並無不同,「我希望訂婚儀式能暫時保密,目前局勢不穩,我擔心萬一有什麼不利,蘇菲亞小姐會受到牽連。」

滿溢幸福的蘇菲亞別無意見,更為未婚夫的體貼而高興,「我不介意儀式是否盛大,只想更瞭解我的未婚夫。」

「瞭解?」修納的眉間掠過一縷無從察覺的不耐,「關於哪方面?」

「比如你的喜好、你的過去、在學院之前是什麼樣,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想了解。」蘇菲亞凝視著他的俊顏,語氣中溢滿了甜蜜的柔情,「別再拘於禮儀,既然已經是未婚夫妻,請稱呼我的名字。」

修納沉吟了一下,忽然一笑,「也許到學院前我是個惡棍。」

蘇菲亞不以為然,順著他的話語戲謔,「對,或許這位惡棍還坐過牢。」

他點點頭,「沒錯,我曾是一個死囚。」

蘇菲亞覺得這種調情方式十分有趣,「後來你是怎樣從牢裡出來的?」

修納淡淡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也許有人用自己替換。」

「沒人會這樣愚蠢。」蘇菲亞失笑,愉快地建議,「你該換一種脫罪的理由,比如買通法官或是勇敢地越獄,我覺得後者更像是你,畢竟……」

望著興致盎然的公爵小姐,修納禮貌地輕扯唇角,漆黑的眼眸毫無笑意,彷彿吞沒星辰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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