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雷。」一個強壯的大漢排在了前頭。
「有無犯罪史?以前是幹什麼的?」
「沒有,我是鐵匠。」
掃了一眼體格判定初審合格,軍官潦草地登記了身份,「去那邊身體檢查。」
鐵匠的成功激勵了後方的人群,他們愈加沸騰起來,接二連三地報上名字。瘦弱者被毫不留情地剔掉,再厚的衣服也擋不住徵兵官挑剔的目光。
有條不紊的篩選持續進行,一些落選者不死心地糾纏,徵兵官一概刻薄以對,「軍隊不是救濟所,只要能打仗的人,想要飯去做乞丐。下一個!」
不斷有人被刷下去,長長的隊伍絲毫不見縮短。佇列中擠著一個俊美的少年,在一堆臭烘烘的粗漢中格外醒目。他彷彿對周圍嘲笑的視線毫無感覺,異常安靜地等待。隊末一名壯碩的男人不懷好意地挨近,仗恃著懸殊的體格意圖插隊,沒人看清少年做了什麼,只一瞬,壯漢便踉蹌地跌退。他青白著臉瞪了半天,悻悻地回到了隊尾。
輪到少年,忙碌的徵兵官頭也不抬。
「名字。」
「修納。」
「有無犯罪史?以前是幹什麼的?」
「沒有,傭工。」
徵兵官抬頭一瞥,愕然脫口,「開什麼玩笑,小鬼也來應聘,滾一邊去。」
人群爆出了鬨笑,紛紛嘲弄,「滾開小子,去找媽媽哭吧。」
「毛沒長齊就敢跟人搶。」
「就那小個頭兒,還沒槍高呢。」
譁然鬨笑中少年依然堅持,「我符合規定的年紀,這是身份證明。」
規定的年齡是十七,少年看來最多十五。徵兵官一口拒絕,「回家吧小子,軍隊不要你這樣的。多吃幾年飯,胳膊能拿起槍再說吧。」
人群再次鬨笑,一聲突如其來的痛叫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在少年處碰壁的壯漢再度插隊,毆傷了一個倒霉鬼,順利擠進了前列。
「如果我贏了他呢?」少年突然開口。
「憑力氣絕不可能。少玩些奸滑的小把戲,我確定……」
徵兵官輕蔑的話還沒說完,少年像一隻靈巧的獵鷹翻出去,落在得意揚揚的壯漢面前。周圍的人眼前一花,壯漢被一記重踹踢出去,飛越過兩三個人撞地昏厥過去,龐大的身軀跌落時揚起了一陣灰塵。
一片寂靜中少年走回來,一翻腕奪過了徵兵官的佩槍,砰然一聲槍響,人群驚嘩地退開,空出了一個大圈。
垂下的槍口冒著煙,百米外的鐘樓上落下了一隻鴿子。
遞還槍,少年的眼眸定在徵兵官臉上,目光森然令人生畏,「還要什麼條件?」
目瞪口呆了半晌,徵兵官遞過了表格。
新兵訓練相當辛苦。
老兵的壓迫欺辱數不勝數,每個人都憋了一肚子氣,唯有修納對各種難以負荷的操練甘之如飴。他已經很強,仍在抓住一切機會讓自己更強。
鐵匠達雷近乎虛脫,長時間的負重奔跑耗盡了他的體力,黝黑的面孔變為汗淋淋的蒼白。抵達終點時,隊伍裡只剩十分之一的人能勉強站立,看熱鬧的老兵在一旁嘲笑,對例行下馬威樂此不疲。
扔下沉重的背包,達雷扶著膝蓋喘氣,無意中聽見三個老兵的低議,不懷好意的眼神正盯著緩步消解疲倦的修納。發現達雷的視線,其中一人比了個下流的威脅手勢,依然肆無忌憚地談笑。
顯然那小子過於精緻的面孔引起了某些邪念,達雷皺了皺眉。幾周訓練相處下來,他知道瘦弱的修納耐力極佳,但老兵的惡意侵擾又是另一回事。他禁不住找了個機會私下提醒,「修納?」
正排隊打餐的少年面無表情地回頭。
「小心一點,最近可能有人找碴兒。」達雷聲音很低,並不想給自己惹上麻煩。
意外的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修納罕見地開口,微冷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謝謝。」
之後的幾天或許修納有所警醒,一直不曾落單。新兵訓練逐漸接近尾聲,一天夜晚熄燈前,連長突然點名,「修納出列,去三號倉庫搬東西。」
入夜時分僅點了一人,傻瓜都能看出是個陷阱。見修納一言不發地下床,達雷忍不住揚聲,「他一個人或許不夠,長官,要不我也去吧?」
連長似笑非笑,語氣兇狠,「你倒夠義氣,但該學著做個聰明人,閉上嘴老實睡覺!」
燈熄了,所有人都明白修納被單獨叫出去意味著什麼。看不慣少年平日冷淡的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沉默不語,沒人樂觀到認為修納能全身而退。議論聲漸漸低下去,達雷翻了個身難以入眠。那小子還未成年,長得又太秀氣,根本不該進入狼群般的軍營。
巡視的夜哨走過,走道一片寂靜。隔了許久有腳步聲傳來,在門口稍停,轉去了隔壁的水房。達雷避開巡哨溜過去,果然是修納,他正仔細地洗手。
清澈的水流帶著血色,達雷心底一沉,「你還好吧?」
修納側過頭,臉和衣服完好,沒有被揍或撕扯的痕跡,幽暗的眼眸猶有銳意,見是達雷,修納收起了冷色,「嗯。」
「你受傷了?」達雷無法確定少年是否有其他難以啟齒的傷。
「血是別人的。」淡淡的語氣沒有任何異常,「那幾個傢伙應該會安分一陣。」
達雷怔住了,半晌才沒話找話,「或許……過頭了一點,我們還是新丁,惹了老兵恐怕會被那群混賬故意惡整。」
修納不在意地擰上水龍頭,「他們違反禁令深夜進入倉庫,犯規最重的不是我。連長的手段無非是強制訓練,馬上要出營了,他沒多少時間。」隱蔽的暗傷是對付這類混賬最好的手法,連軍醫都無跡可尋。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達雷重新打量起一同受訓的夥伴。
冷淡的眼神緩和了幾分,修納看了一眼鐵匠,「我習慣待在貧民區。謝謝,這點事我還能應付。」
孤僻的少年突然顯得深沉難測,達雷生出興趣,詢問起衝突的細節。昏暗的光下,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淌水,修納倚著池壁一一回答,漂亮的臉龐略微放鬆,交上了軍中第一個朋友。
黑暗空蕩的囚室,一個人倚在牆角一動不動。
單薄的襯衣浸透紫黑色的血漬,微蜷的雙足似乎被高溫灼燒,呈現出怵人的焦紅。一隻髒兮兮的老鼠大膽躥近,試探地舔了舔血肉模糊的手指,受腥甜的氣息吸引,放肆地跳上了手臂……
猝然彈了下身體,修納從噩夢中驚醒。除了零星的槍響,四周很安靜。石屋中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士兵,在惡戰的間隙短暫地睡眠。
從夢境回到現實,修納抑下狂跳的心臟,竟覺得手指發軟。不可能是伊蘭,公爵的女兒就算被囚也不至於受刑。
理智十分清醒,心卻像被無形的利刃絞痛,無來由地恐懼不安。修納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彷彿觸控著深藏內心的影子。
擔任警哨的達雷被聲響驚動,回頭望了一眼,「醒了?你臉色真糟。」
用力擦了下臉,修納冷靜下來,通過觀察口窺視外邊的動靜,「情況怎樣?」
「敵人在休息,但我猜下一波攻擊不會太久。」達雷不樂觀地咒罵,「那個愚蠢過頭的霍恩真該下地獄。」
這次的局面相當麻煩。叛軍頭領蓋爾是帝國男爵,出身軍隊,在領地內實行軍事化管制,喜愛殘酷的訓練。他每每心血來潮便強令村民參與,不服從的一律重笞。這一帶土地肥沃卻收成不佳,農民面黃肌瘦,毫無疑問原因在於蓋爾男爵隨時發作的癖好。
假如男爵僅僅是過將軍癮及鞭笞無辜,沒人會插手干涉,但他還有個招災惹禍的毛病——極度自命不凡。男爵對議會施政大放厥詞,甚至在賽馬會上衝撞了維肯公爵——最得陛下倚重的首席大臣。他平日的素行不良正給了公爵極好的懲治藉口。自知在劫難逃的蓋爾在謀反的帽子扣下前狂奔回領地,憑藉多年搜刮的財富和訓練有素的村民,乾脆舉起了叛旗。
維肯公爵大怒,委任親信霍恩將軍集結重兵包圍了蓋爾的領地,要求在最短時間內將這不知死活的傢伙送上絞架。可惜進入領地唯一的橋被蓋爾拆了,臨時搭建的便橋又無法承栽重型火炮,以至於對結實過頭的稜堡束手無策。工兵一邊趕工搭橋,一邊開掘塹壕,緩慢的進度難以實現維肯公爵的意願。
在強大的壓力下,霍恩將軍硬著頭皮發起進攻,除了產生幾百具屍體外別無成果。最終找到昔日在稜堡幹活的泥瓦匠,重金獲悉了一條出入的密道。派了先遣隊趁夜潛入,試圖開啟稜堡的大門。
計劃很好,只是霍恩忘了質疑泥水匠出現的時機是否過於恰好。因此小隊落入陷阱,修納絲毫不感意外。
「幸虧你找到這個地方,我們才能撐這麼久。」達雷環視了一下作為掩體的石屋,感慨而絕望,「可援軍進不來,子彈也快用光了,我們還是得死。」
蓋爾男爵的稜堡很大,這裡數百年前曾經是座要塞,裡面幾乎像一個小鎮,難怪他會有恃無恐。此刻修納他們藏身的地方是個古老的倉庫,大批糧袋提供了安全而堅實的保護。他們一齣暗道就遇到了掃射,前排計程車兵全數陣亡,倖存者憑藉屍體堆成的掩體還擊,在命運女神的眷顧下逃進了石屋。敵人儘管圍困重重,但缺乏火炮一類的重武器一時也打不進來。雙方陷入了僵局。
「你猜蓋爾給了那個混賬什麼好處讓他心甘情願地賣命?」間諜連同先頭部隊一起被掃成了篩子,明知必死仍然敢於欺敵,這份忠誠實在令達雷困惑。
「他只是普通的泥瓦匠。」
「你怎麼知道?」
「看他的手。」修納用長槍挑起外衣在視窗試探地一晃,外面沒有任何反應。「恐怕也不是為錢,他清楚自己的下場,眼睛很絕望。他大概有親人被扣作人質,很可能他比我們更恨蓋爾。」
「你知道?為什麼不說出來?」達雷氣結,這才醒悟修納為何示意自己跟在最後。
「霍恩不會信。為了儘快攻破城堡他會嘗試任何可能,一小隊炮灰不值一提。」修納很清楚坦誠的結果,或者被霍恩以動搖軍心的罪名處決,或者事後被惱羞成怒的將軍秘密弄死,兩種都不太令人愉快。
「至少我們可以找機會逃跑。」達雷仍是滿心不甘。當逃兵雖然後患無窮,但總強勝做炮灰。
「我不能逃。」修納抽出槍檢查子彈,扣上彈匣,「天快亮了,敵人很鬆懈,我要趁這個間隙逃出圍困,找機會單獨行動。」
「你瘋了?外面圍成這樣怎麼出去?況且我們在稜堡中孤立無援,這樣做等於找死。」達雷瞪著眼,好像修納頭上突然長了兩隻角。
「不出去是等死。」無視達雷的質疑,修納淡瞥了他一眼,「你怎樣選?找死或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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