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餌

肖恩跳過柵欄,越過門外的潘,闖入了菲戈的房間。房間裡的三四個人同時抬頭,肖恩臉上帶著激動的赤紅,大聲宣佈:「我聽說財政大臣要來休瓦巡查!」

菲戈停下議論,示意身邊的人離開,待潘關上門之後才道:「那又怎樣?」

「他們肯定會經過森林要道,只要設法挾制住財政大臣,就能向貴族提條件!」肖恩的情緒極度亢奮,「財政大臣地位顯赫,又是議會成員,就算換不到自治,讓軍隊滾出休瓦也好。」

「不可能。」菲戈截斷少年的臆想,「就算捉到皇帝,休瓦也不可能擺脫軍隊。」

「你憑什麼肯定!」肖恩失望中激起了憤怒。

「基地裡有些事物比我們所知的更重要,議會對它的重視超乎想象。」習慣於應對肖恩魯莽的衝動,菲戈冷淡地駁回,「就算沒有這一因素,帝國也絕不可能放任礦藏豐富的休瓦脫離掌控。」

「這是你懦弱的藉口,開脫無能的飾辭!看看拉法城,拉法的勇士是最好的榜樣。我們只要像他們一樣勇敢地鬥下去,休瓦終能獲得自由,擺脫貴族的奴役。」肖恩提高嗓門,言辭激烈地指責,「你膽小畏縮,像蜷成一團的豪豬隻會退避。上次皇帝來休瓦的時候就該在宴會上大鬧一場,你卻說會拖累內線。這次機會難得你仍然拒絕動手,還有那個逃走的……」肖恩迸發出鬱怒,眼中冒火,「一定是你帶她離開,不然她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走出貧民區!」

「那天晚上我在喬芙房間,她可以證明。」菲戈淡淡道,「捉不到人你應該反省下你自己的本事太差,另外記清楚我才是首領,你沒資格對我發號施令。」

肖恩咬牙,「是你背離了首領的責任,被那個婊子迷惑……」

「這話我已經聽厭了。」菲戈眼神一暗,氣息一瞬間冰冷,「不是看在你父親的分兒上,你以為我會容忍你這樣放肆?」

「你警告我?」肖恩一窒,漲紅的臉略略發白,姿態卻更加叛逆,「該小心的人是你!你這次徇私包庇已令許多人不滿,假如你再畏怯逃避,不敢有半點行動,我會讓大家看到誰才配當首領!」

肖恩摔門的聲音大得幾乎震碎玻璃,潘翻了個白眼,對肖恩近期接二連三的暴躁無話可說。

「潘,留意別讓他幹蠢事。」菲戈皺了一下眉,盯著肖恩氣沖沖走出院子的背影,「叫喬芙把他手下那群人看緊一點。」

潘點點頭,見左右無人,湊近他壓低聲音,「菲戈,你的情人真是公爵小姐?」

菲戈一如所料地沒有回答,潘堅持話題,「我覺得壓根不可能,但肖恩發誓說絕不會看錯。」

「假如是呢?」菲戈不答反問。

「怎麼可能?」潘笑起來。

菲戈面無表情,潘看著他漸漸地笑不出來,「你說真的?她是來刺探情報?」

菲戈搖了搖頭。

「那她……我是說她竟然……自投羅網。」潘發傻了半晌,語無倫次地感慨,「菲戈,你魅力真大,竟然勾到了貴族小姐,還是冷血公爵的女兒,那渾蛋知道一定會氣炸肺。」

「能替我保密嗎?」

「當然!」潘不假思索,想了想又有些惋惜,「真可惜沒法給那個惡魔來一擊,捅出去她肯定有大麻煩。菲戈,你是不想毀了她?」

菲戈淡笑了一下。

潘再度興奮起來,喋喋不休地發問,「說說看你是怎麼把她弄到手的,竟然還讓她冒險來找你。公爵小姐是什麼感覺?早知道我真該摸一把……」

菲戈波瀾不驚的暗眸有一瞬失神,他默不作聲地點燃了一根菸。

「菲戈怎麼說?」幾人迎上氣呼呼衝出來的肖恩,其中一個男人率先問。

「塞德,我早知道沒用。」肖恩憤意難消,「那個膽小的懦夫根本不敢冒險。」

「看來得錯過機會了。」塞德流露出不甘,「真遺憾,這次戒備不像皇家宴會那麼嚴,得手的可能性應該很大。」

「不能再聽他的,我們自己幹。」肖恩咬咬牙,做出了決斷。「等捉住財政大臣,看菲戈還有什麼臉當首領。」

「避開菲戈恐怕不容易。」幾個人面面相覷。

肖恩決定孤注一擲,「不是能查出財政大臣經過的路線嗎?挑個合適的地形用不了多少人。我們可以提前設下埋伏,事成之前絕不能讓菲戈聽到半點風聲。」

塞德彷彿有些顧慮,「私自行動菲戈可能會翻臉。」

「不管他。」肖恩神色陰沉,越說越惱怒,「我本打算捉到那女人,不但可以把菲戈掀下去,還能報復冷血公爵。可菲戈竟然幫著她逃了。那個心虛的傢伙根本不敢把她交出來審問,他知道她的身份!」

塞德介面道:「聽說她給過赤龍牙……」

「那是軍隊的圈套!軍方最愛耍陰謀詭計,用示好的伎倆誘人上當!」肖恩兇狠地瞪著塞德,幾人同時噤聲,誰也不會蠢到在此時提醒肖恩,他的命正是拜軍方的陰謀詭計所救。

氣氛僵滯了片刻,肖恩壓制住火氣,「眼下的關鍵是獵捕財政大臣,我會用實力證明領導的資格。」他掃視著身邊的幾個人,右手平伸,「同意參與秘密行動的起誓,絕不對外洩露任何資訊。」

「我起誓。」塞德第一個回答,將手覆在了肖恩掌上。

「還有我。」第二個……

……

秘密結誓五小時之後,休瓦一幢平平無奇的民宅迎來了一位神色緊張的來客,他那閃爍的目光和手中揉捏的帽子顯示出內心的不安。

「他們上鉤了?」相較於訪客,屋內的另一個人格外冷靜。

「是的閣下。」

「很好。」冷酷無情的聲音似乎令溫度忽然下降,「財政大臣會在預定的時間通過叛亂者希望的地點。」

「但人很少,肖恩能策動的不多。」

另一人淡漠的字句透著輕蔑,「沒關係,一個接一個挖出來,我對這群叛亂者的耐心已消耗殆盡。」

聽出殺意,告密者打了個冷戰。

「不用緊張。」黑暗沒能阻隔敏銳的洞察,男人淡嘲著安撫,「我們識相的合作者,你會獲得應有的獎賞,足以過上超乎想象的生活。」

「閣下,我一定盡力讓事情朝您期望的發展,我將……」

連篇累牘的保證被打斷,冷硬的語聲轉到了另一個話題,「另外,我對你上次提過的有關公爵女兒的傳聞很感興趣。」

告密者趕緊開口,「我已經照您的吩咐探問,但所知不多。菲戈把她藏得很嚴,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她似乎曾被菲戈救過,後來成了他的秘密情人。見過她的人說她長得很美,卻和菲戈一樣難以對付,肖恩糾集十來人圍捉都失敗了。」

封閉的空間窒息般的靜默。

「她給過菲戈一枚赤龍牙,您清楚它的價值,所以我認為……」承受不住可怕的壓力,告密者結結巴巴地補充,「傳言……有一定的可能性。」

處理完手邊的公務,用餐時間早已過去。林伊蘭看了眼安姬放在書桌邊的餐盒,毫無食慾,但胃在抽痛著提醒她的疏怠。拖過餐盒,勉強嚥下了幾勺冷掉的食物,一陣無法遏制的反胃襲來,她捂住嘴衝進了洗手間。吐了半晌才平息,掬起水漱去口中的酸苦,她盯住了桌上的餐盒。

牆壁上的鏡子裡映出她的側臉,姣好的容顏蒼白消瘦,睫下有淡青的陰影,彷彿想到什麼,她心裡突然漾起了驚恐。

同一時刻,門傳來了叩響,安姬揚聲報告。「長官,穆法中將命令您立即過去一趟。」

豪華精美的辦公室沒有人,林伊蘭獨自等待了一刻。

意外的可能攪亂了心神,她幾乎無法自處,極想立刻去一趟城西區。情緒惶急而恐懼,理智卻提醒她慌亂毫無益處。林伊蘭強迫自己鎮定,將注意力轉移到桌面攤開的地圖上。

這是一張精細的軍用地圖,整個休瓦地形一覽無餘。山巒溪流礦井一一標註,奇怪的是進入休瓦要道之一的羅勒峽谷被紅筆打上了特殊記號。林伊蘭正要細看,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退後,剛一站定,穆法中將走了進來。

中將顯然心情不錯,讓她在扶手椅上坐下,談話的架勢十分放鬆。

「伊蘭,聽說你要訂婚了。」

林伊蘭一愕,勉強笑了一下,「是。」

「秦洛是個好小子,你父親很有眼光。」穆法對人選相當滿意,「雖然沒有繼承權略為遺憾,但我相信他能另創一番事業,不會委屈你。」

「謝謝穆法叔叔。」

「你會是最好的妻子,像你母親一樣。」憶起故友,中將有些唏噓,「當初我們一群人都狂熱地追求她,可惜她嫁給了你父親,否則你應該是我的女兒。」

縱然心事重重,林伊蘭仍忍不住微笑。

中將像父親般拍了拍她的手,「好吧,現在看看我該給你什麼訂婚禮物。」

禮物?林伊蘭微怔,頓時明白了自己被傳喚的原因。

穆法中將走到書桌旁,拉開鑲著金色把手的抽屜,取出一件物品放入她手心。

「一件小玩意,但願你喜歡。」

沉甸甸落在手中的是一個古董扁匣,精巧華貴,造型典雅。深棕色的匣面以象牙和瑪瑙拼成了雅緻的圖案,純金的扣飾鑲邊,另嵌有十餘枚珍稀的寶石。儘管年代久遠,漆層依然柔亮光滑,彰顯出非凡的價值。

「穆法叔叔,我不能收,這太貴重了。」林伊蘭立即送回,「這是您家傳的珍品,不該由我擁有。」

「這是你母親的,當年我結婚時她送的。」穆法攔住她的手,林伊蘭把匣子放到案上,「既然是母親對穆法叔叔的友誼,更該由您收藏。」

「她說讓我放值得珍藏的物品,可惜過了這麼多年,我始終找不到放進匣子裡的東西。」溫暖的懷念令中將展顏一笑,「所以我把它送給你,或許你能更合適地使用。」

林伊蘭喉間微哽,穆法中將溫和而堅持,「收下吧孩子,這也是你母親的祝福。」言畢他詼諧一笑,似乎一瞬間變得年輕了,「別告訴你父親,我可不想他為多年前的事對我擺臉色。」

輕觸漆匣,林伊蘭忍住酸楚,「謝謝……穆法叔叔,我會好好珍惜。」

「或許你覺得你父親生性冷淡,其實他愛你。只是那傢伙當將軍太久又自以為是,完全不懂怎麼與你相處。」中將嘆了口氣,頗為無奈,「好在你有了丈夫,以後會好一些。」

林伊蘭只笑了一下。

「你父親此刻正為政局頭疼。他與維肯公爵的爭鬥即將在皇儲問題上分曉,陛下卻遲遲不決,態度曖昧不明……」皺了皺眉,穆法中將不再多說讓人煩惱的政事,「另一方面,我猜你父親打算借剷平叛亂組織的軍功,讓秦洛再升一級,令你的未婚夫更重視你。」

林伊蘭清楚,目前宮廷中最大的隱憂正是被立為皇儲的第一皇子。與獲維肯公爵支援且受陛下偏愛的第二皇子相較,形勢可謂嚴峻。皇帝陛下意欲更換儲君的訊息絕非空穴來風,隨著皇帝年邁與病重數次被提起。但皇儲行事謹慎,又受林公爵為代表的軍方支援,才讓這一提案僅僅流於空談。

至於讓秦洛升級,林伊蘭更不意外。貶抑之後稍加籠絡是父親的慣常手法,顯然這是為了補償秦洛在宴會上的損失。這一做法與其說是為她,不如說是為收服秦洛。心底的想法不露分毫,林伊蘭順著中將的話說下去,「多謝穆法叔叔讓我明白父親的苦心,但叛亂者擅長隱匿,並不容易對付。」

「確實棘手,多年來各種手段都成效不彰。但這次不同,誘人的香餌能讓老鼠自己跑出來。」穆法暗示地眨眼,心緒極佳,「假如成功,休瓦將徹底告別叛亂之患。」

「誘餌?」林伊蘭捺住驚疑,「穆法叔叔是指……」

「這次動靜不小,到時候你會知道。」中將不再多說,胸有成竹地一笑。

徹底?能讓穆法叔叔說出這兩個字,究竟……

「伊蘭!」

回過神,秦洛正看著她,「在想什麼?我叫了幾聲你都沒聽見。」

覺察出自己的失態,林伊蘭儘量把心神集中在兩人的約會上,「抱歉,可能是睡眠不足。」

「你的臉色很糟。」秦洛仔細打量,「最近失眠?」

「有一點。」林伊蘭不想面對他的目光,低頭切割牛排。

作者「紫微流年」的其他小說

夜行歌》《一寸相思》《一寸相思(少年遊之一寸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