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提醒,「你已經切得很碎,或許該品嚐了。」
林伊蘭執著刀叉的手一僵,乾脆放下,「對不起,我沒什麼食慾。」
「大概食物不合你的口味。」秦洛體貼地提供理由,「是我的錯,不該替你點餐,或者我們換一家餐廳?」
林伊蘭環視周圍,高雅的環境氣氛溫馨,柔婉的小提琴悠揚悅耳,侍者服務周到,賓客輕聲細語,一切完美得無可挑剔。
「這裡很好,是我狀態不佳。」她按了按眉心,命令自己笑。
「你瘦了很多。」秦洛審視了片刻,用她的叉子挑起一塊牛肉,遞至她的唇邊,「試著吃一點。」
林伊蘭僵了一瞬,「不,謝謝,我吃不下。」
秦洛揚起眉,「至少嘗下味道。」他勸慰的語氣軟中帶硬,林伊蘭勉強接過,嚥下時果然引發了嘔吐感,她抓起餐巾捂住,半晌才強壓下去。
「對不起,我不該強迫你嘗試。」不等她開口秦洛先行致歉,呈現出十足的愧疚,「胃不舒服?」
林伊蘭點點頭,忍住翻湧欲吐的感覺將盤子推開,額際冷汗淋淋,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我認識一位醫生,比軍醫高明得多。」秦洛遞過乾淨的手帕,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找一天我帶你去,胃病千萬不能疏忽,我的一位朋友沒注意,結果幾年間只能喝湯。」
「謝謝。」林伊蘭婉拒了手帕,「近期太忙,軍中也顧不上,以後我會留意。」
「這是未婚夫的責任。」秦洛執起她的手背吻了一下,親近而不失矜持,將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等我此次任務完成,回來就帶你去。」
「你要離開基地?」林伊蘭稍感意外。
「只兩三天,帶領一隊人去接來巡視的財政大臣。」
財政大臣?林伊蘭心中微微一跳。
秦洛察言觀色,敏感地微笑,「據說他是令尊的政敵,大概免不了生些麻煩,不怎麼令人愉快的任務,對嗎?」作為林公爵的未來女婿,被財政大臣挑刺簡直理所當然。
「休瓦附近很亂,或許該小心一點。」林伊蘭不動聲色地探問,「從哪條路走?」
秦洛執杯啜了一口紅酒,「羅勒峽谷。」
防衛薄弱、途經險地的財政大臣,沒什麼香餌比這更好。叛亂者好一段時間沒有大動作,也許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冒險的慾望。前一段風波帶來的影響尚未平息,菲戈能否壓制住不馴的下屬,在誘餌前保持清醒?
秦洛並未顯露參與密令的謹慎避諱,彷彿只是一次尋常的例行任務,或許對他而言也確實如此。以父親的作風,未必會告知秦洛計劃的詳情。
借財政大臣來巡之機誘出叛亂者,挫敗一場陰謀,施恩於政敵的同時提升秦洛的地位,這樣做或許能令叛亂組織受創,但絕對無法稱為徹底。穆法叔叔待人親切和善,在軍中行事卻與父親有著相同的鐵腕,如果林伊蘭理解沒錯,所謂的徹底應該是……
血腥的暗流悄然匯聚,即將掀起狂暴的風。
林伊蘭長長的眼睫低垂,厚重的陰霾籠罩著她不安的心湖。良久,她靜止的手動起來,將拆解保養的配槍重新組裝,一粒粒子彈填入彈匣,指際一頂,沉重的彈匣咯啦一聲復位。
找到城西區的薩並不難。
街邊一間矮屋,絡腮鬍的醫生正在替一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包紮受傷的手臂。他的口氣很粗,手法很輕,沒多久處理完畢,淚汪汪的孩子在母親的拉扯下耷著腦袋離開。薩洗淨手上的血,抬起頭嚇了一跳。
「是你?」醫生跳起來手忙腳亂地關門,又從窗縫裡窺探外邊的動靜,確定一切如常才過回頭,「美人,你膽子真大,附近很多人還惦記著肖恩的懸賞。」
「我帶了槍。」
薩瞪著眼,對她的話語不以為然,「槍不等於安全。」
「謝謝你的提醒。」禮貌性的回答顯示警告並未被重視,薩咕噥了幾句聽不清的抱怨後問,「你想見菲戈?這個時期恐怕不行,會給他帶來大麻煩。」
「不,只請你替我捎幾句話。」
「我會做一個好信使。」薩興趣盎然,促狹地擠擠眼準備聽情話。
「遠離羅勒峽谷。」
等了半天只有不明所以的一句,薩莫名其妙,「就這個?」
「小心陷阱,別給軍方任何藉口,否則後果會比他預想的更糟。」
覺察出事態的嚴重性,薩收起謔態點點頭,「還有嗎?」
「還有……」林伊蘭猶豫了一刻,最終嚥下了話語,「就這些,請儘快轉告。」
意外的訪客離去後,薩收拾醫箱,閂上門沒走幾步,迎面走來幾名陌生人,兩下目光一觸,對方腳步突然一緩,手已反射性地摸上了腰畔。
薩努力笑了笑,猛然把手上的醫箱扔了出去,趁飛散的藥瓶逼得對方閃躲時,薩以最快的速度往反方向狂奔。追蹤者異常執著,左突右繞了大半天,加上暗哨的幫助,薩終於逃入貧民區深處,甩掉了危險的敵人。
「菲戈,她來找我了!」看周圍並無旁人,在潘拖來的椅子上坐倒,薩一氣灌下一大杯水,汗溼透了襯衣。
菲戈冷峻的臉微變。
「對,就是你想的那個人!她說讓你遠離羅勒峽谷,遠離陷阱,不能給軍方藉口,否則後果非常可怕。」一口氣說完轉達的話,薩心有餘悸地拭汗,「她後面有人跟蹤,我差點被捉住。還好運氣不錯,萬一被堵在屋裡就全完了。」
「你說她被人跟蹤?」菲戈心一沉,「她還有沒有說什麼?」
「只有這些。她是帶著槍來的,似乎心事重重,說完話就走了。我看她瘦得很厲害,簡直像一陣風就能吹走。」薩盡力描述。
菲戈沉默了一陣才道:「她提到羅勒峽谷?」
「對。」
羅勒峽谷……陷阱……藉口……
「潘!查查財政大臣從哪條路走,什麼時間!」菲戈語音陡冷,猶如休瓦酷厲的嚴冬,「另外找到肖恩,讓他立即過來!」
潘立即應命,很快又趕回來,氣急敗壞的神態顯出事情已經失控,「肖恩出城了,去羅勒峽谷。我揍了他留下來的一個人,那傢伙說財政大臣會從峽谷走。」
薩悚然起立,撞翻了凳子,「那蠢小子以為自己是英雄?」
「黛碧說肖恩走的時候只帶了幾個人,似乎很有把握。」潘急得要命。
「財政大臣何時通過峽谷?」菲戈追問。
「不清楚。怎麼辦?肖恩會不會被軍隊捉住?」
「現在該擔心的不是肖恩。」菲戈神色陰鬱,預見到最糟糕的可能,立即做了決斷,「我帶幾個人去阻止他,你和喬芙讓我們的人儘量疏散。假如事態變化,軍隊很可能包圍這一帶,必須另找地方藏身,遠離貧民區!」
「菲戈,你在說什麼?」潘焦急而困惑,「有麻煩的是肖恩,為什麼要……」
「不是他!」菲戈截斷少年的話,「軍方的目標是整個組織,他們一直在等一個足夠的理由剷平貧民區,清洗整個休瓦。」
所有人都清楚叛亂者出自貧民區,甚至無形中控制了領域內的一切。假如他們潛藏不出,警備隊和軍方根本無能為力。居於此地的貧民有十餘萬之多,休瓦並非邊境行省,軍方不可能強橫到毫無顧忌地屠殺。這並非出自良心的剋制,而是殺死大量無辜貧民極易引起政敵攻訐,除非有合適的契機令屠殺無可爭議,財政大臣受叛亂者脅持是一個絕佳的理由。
僅有零散武器的叛亂者應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軍隊,無異於幼稚的孩子挑釁兇殘的巨人。菲戈自成為首領後屢次約束行事,避免給予軍方任何屠殺的藉口,此刻卻被愚蠢的莽撞破壞殆盡。他神色僵冷,怒火如沸,假如肖恩此時現身,必定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掐死。
「你是說……神哪……」薩反應過來,臉色慘白,聲音宛如呻吟。
潘不敢置信,也不願相信,「不可能!貧民區有那麼多人……」
「忘了我們的對手是誰?」菲戈的字句比刀鋒更利。
薩和潘對望一眼,同時想起鐵血公爵的傳聞,剎那滲出了冷汗。血腥屠夫,薔薇惡魔,令人畏怖的傳聞足以掐滅最後一絲僥倖。
死寂了一瞬,菲戈極慢地叮囑。「記住,不管我能不能回來,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訊息傳出去,讓人們儘量遠離,絕對安靜地隱蔽。」
刀削般的峽谷底部,秦洛率隊策馬前行。他一邊注意前方的動靜,一邊應對不時從後方傳來的,財政大臣不斷升級的各種要求。
「太熱?請容許我表示遺憾,旅途中我無能為力。休瓦這鬼地方夏天和冬天一樣可怕。」
「食物?到基地後我保證您將享受到頂級廚烹製的佳餚,但此刻只能從簡。」
「太累?非常理解,這的確是令人疲憊的旅程。一切為了帝國,請閣下暫且忍耐。」
「休息?不可能,畢竟您是陛下不可或缺的重臣,不能有半點風險。」
隨隊的衛兵煩躁地暗罵,唯有秦洛,不論對方的要求多麼無禮,態度何等粗暴,一概和顏悅色,「我的任務是護送閣下到基地,沒什麼比您的安全更重要。」
他恭謹應對,讓對方挑不出任何毛病,財政大臣氣哼哼地把頭縮回豪華車駕內。
秦洛抬了抬軍帽,策馬趕到隊伍前列,心不在焉的目光掃過空寂奇麗的峽谷,微微收了下韁繩。
棕紅色的沙岩如同被神靈的巨斧劈開,憑空生出一巨大的裂口;峭拔聳立的巨石巍峨錯落,壯麗開闊;空蕩無人的道路與龐大的峽谷相比,猶如一條細線蜿蜒而過。夏季的植物異常繁茂,濃密的灌木覆蓋了道路兩旁,前方的樹林緊接著狹窄的彎折,全然遮擋了視線——假如設伏,林間會是最好的埋伏點。
峽谷一片安靜,午後的陽光熱辣辣的炙燙,曬得背心汗溼了一片,秦洛巡視著寂靜的樹林,心底一動,揮手令隊伍暫停。探路計程車兵縱馬而回,示意前方無恙。
佇列護著馬車駛入密林,秦洛不敢放鬆,下令全速通過。坑窪的道路顛得車內的財政大臣頻頻碰撞,他氣得大聲咒罵,一迭聲叫嚷放慢速度,秦洛對他的叫嚷一律置若罔聞。
車輪軋起的石子迸跳著彈開,搖得頭昏腦漲的財政大臣無法忍受,從車窗探出頭,剛叫喊了一句,林間便猝然響起了槍聲。
馬車伕從駕駛位上栽倒下去,被飛滾的車輪碾過,馬車的一記重晃令財政大臣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接二連三的子彈飛來,有些來自林梢,有些來自灌木叢。不斷有士兵中槍,他們慌亂的開火毫無方向,嗆人的火藥味彌散在空中。秦洛厲聲喝令,強厲鎮定的命令平穩了恐慌無措計程車兵,他們逐漸找出了襲擊的來源,開始有目標地還擊。
襲擊者不多,護送隊伍開始的劣勢緣於事起突然的恐慌。隨著攻防轉換,戰局傾向了軍隊一方。敵人漸漸撤逃,秦洛喝住追擊潰敵計程車兵,命令就地護衛。小隊長驚魂甫定地清點傷亡,極近的灌木中猝然撲出黑影,靈如狡兔,瞬間躥上了豪華馬車。
秦洛眼疾手快地拔槍撂倒了兩人,但已來不及扭轉局勢。最後一個敵人成功地闖入車內,捉住了抖如篩糠的財政大臣,並用對方肥碩的身體擋住了護衛們的射擊角度。
「放下槍,否則我殺了他!」目標落入掌中,肖恩激動而狂喜,他用槍管壓住人質的頭,頂得對方肥胖的臉變了形。
秦洛暗暗咬牙,擠出微笑,「放下槍,我可以不殺你。」
少年槍口一戳,人質篩糠般地哆嗦起來,「不照辦我就殺了他,你擔不起這責任。」
確實擔不起,否則他很樂意將眼前可惡的小子連同他身前那個該死的混賬一起轟上幾個洞,秦洛有些惡意地想。
大概是第一次嚐到槍壓在臉上的滋味,財政大臣臉色青白,抖得幾不成句,「秦上校……放下槍……我命令你……」
這個白痴!秦洛忍住咒罵的衝動,只能選擇服從。士兵們一一放下武器,秦洛最後一個將槍扔到地上。
肖恩一槍打在馬蹄邊,受驚的頭馬嘶聲飛奔起來,拖著馬車一路疾馳。秦洛臂一縮,一把暗藏的槍從袖中滑入掌心,在馬車掠過身邊的一剎那抬手射擊,本該命中敵人頸部的一槍忽地被副官一撞,子彈嵌入了樹幹,馬車揚塵直衝而去。
秦洛霍然回首,冷厲的目光逼人,副官立即壓低聲音解釋,「將軍密令放他們過去,後面另有安排。」
秦洛愕了一瞬,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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