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菲戈剋制住情慾,困難地開口,「你想……」
「我們不會再見了,對嗎?我希望最後的回憶是你抱著我,而不是……」模糊的話語並沒有說完,她輕輕啃咬著他稜角分明的唇。
「這地方不適合你,太髒了。」菲戈強忍住把她壓在身下的衝動,制住了她的手,「你知道這是喬芙接客的地方。」
林伊蘭笑了,綠眸裡多了一絲水光,「這個世界沒有不髒的地方,沒關係。」
黎明前,她被他從無夢的深眠中叫醒。溫熱的觸感還留在肌膚上,他已經帶她潛入了寂靜的暗巷。
天上沒有一顆星辰,漆黑得看不見路,他握著她的手繞過夜哨和陷阱,避過巡遊的視線,走出了危險的領域。地面上瀰漫著薄霧,菲戈在巷口駐足,路邊的醉漢蜷縮如死,萬物靜謐無聲。
菲戈低頭看著她,「我身邊沒帶草藥,你有可能懷孕。假如真的發生,到城西區的街上找薩,他會把訊息傳給我,我來想辦法解決。」
美麗的臉略微蒼白了一下,「你做的事很危險,謹慎一些,我不希望……」
「但願不會讓你在火刑柱上看見我。」菲戈自嘲地一笑,淡淡的驕傲與傷感,在瞥見她的表情後收住,「抱歉,我不該這樣說。」
靜立片刻,菲戈吻了一下她光潔的額,「謝謝你的提醒,祝你好運。」
他屈起食指打了個低低的口哨,暗處忽然丟擲一件物品,被他一手接住遞到她身前,「你的提箱,東西很完整。」
林伊蘭驚訝地望去,潘冒出來,騎在牆沿對她咧嘴一笑。
沉默之後,他們最終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
林伊蘭踏入大街,菲戈走回陰暗的窄巷深處,潘跳下牆頭,攪動的霧氣漸漸凝定。
一個蜷在嘔吐物旁的醉漢不知何時清醒,死死盯住了消失的身影。麻木的表情轉為驚愕,汙髒的臉浮出一片狂喜。
軍政處的門半敞,桌子後的軍官雙腳擱在桌上看報紙,無聊地瀏覽帝都近期八卦。
「長官,那個戴納又來找麻煩了。」
勤務兵的報告打斷了閒暇,報紙後的軍官眼皮子都沒撩一下,「讓衛兵去處理。」
「他在門口鬧了很久,甚至驚動了他過去的上級。那邊間接暗示,希望我們能稍稍慎重對待。」
軍官低咒了一句,折起報紙甩在一邊,對屢次為其他部門善後極其不滿,「那個渾球的上司既然這麼照顧他,為什麼不乾脆自己搞定?」
「大概是怕戴納借錢,那傢伙債臺高築,名聲差得要命。」
「所以才甩給我們頭疼。」軍官站起來拎上軍帽,「好吧,讓我們去看看那狗孃養的又要求什麼。」
在石階上磕了磕皮靴,軍官輕鄙地斜睨,「密報?就憑你能搞到什麼情報。」
盡力修整後仍掩不住滿身潦倒,戴納擠出笑臉。「長官,雖然離開行伍,我仍效忠於軍隊,意外得到基地內奸與叛亂組織勾結的情報,特地前來報告。」
「你對帝國忠心可嘉,不過不必費勁了,回去休息吧。」軍官撣去袖襟上的灰,漫不經心地敷衍。
「長官!」戴納情急,想上前卻被衛兵攔下,忍著氣分辯,「真的是重要情報,事關上次基地失竊,我已經探出誰是內奸。」
「哦?」軍官提起一分興趣,「說說看那傢伙是誰?」
「步兵連的林伊蘭,我親眼看見她與叛亂者私會密謀。」戴納咬牙道出。
「林伊蘭?這名字有點耳熟。」軍官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恍然大悟,「那個打斷你三根肋骨的女人?戴納,我得說你的招數一點也不新鮮。」
「長官,我的話句句屬實。我親眼看見她和劫走武器的叛亂者在暗巷接觸,那男人曾經和我打過架。在他入侵基地的時候我就該認出,可惜一時沒想起來,幸好神靈讓我撞見這兩個人一起。雖然沒聽清說什麼,但只要軍法處詳查,一定能找出線索,掀開叛亂組織的巢穴。」
軍官的耐心所剩無幾,不打算再聽下去,「情報我聽到了,如若屬實會考慮獎勵,你可以回去了。」
戴納還想再說,在對方厭煩的表情下知趣地打住,遞上了一封信,「這有一份詳細報告,請長官轉給我以前的上級,務必相信它的重要性。」
回到辦公桌前,軍官重新翻開了報紙,完全沒把剛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勤務兵扯出信紙三下兩下看完,「長官,這會不會是真的?」
「誰會相信那個白痴?」軍官冷笑了一聲,「無非是被趕出軍營不甘心,想出這個蠢點子報復,上次基地失竊那女人是重點調查物件,有問題還用得著他來提示?」
「那這份報告……」
從報紙後抬起頭,軍官考慮了半秒,「給戴納的上司,正好堵他的嘴,以免那邊指責我們草率敷衍。」
鬨鬧的酒吧木門霍然敞開,醉醺醺的男人被踢了出來,踉蹌地撞倒了幾個路人。他不服氣地揮拳對酒吧內叫喊:「我很快會重返軍隊,帶人把這砸個稀爛,你們等著吧!」
「滾開,臭烘烘的窮佬,被軍隊趕出來還想裝蒜,呸!」粗橫的酒保吐了一口唾沫,「誰不知道你被女人打得跪地求饒,居然還有臉誇口,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上吊了。」
酒吧裡傳出了一陣鬨笑。戴納仍在咒罵,「她不會有好下場的,我會親自送那個該死的賤人下地獄。」
「用什麼送,用你的小傢伙?聽說它已經不行了。」酒保的嘲弄愈加惡毒,「可憐的夥計,把酒錢省下來買棺材吧,我看你遲早需要這個。」
「要死的人是林伊蘭,她找叛亂者做姘頭,活該上軍事法庭。我會讓她在我腳下號哭乞憐地懺悔,然後我獲得將軍的嘉獎,甚至成為上尉……」
喋喋不休的咒罵引起了一個男人的注意,他觀察片刻,上前拍拍戴納的肩。「別和那個混賬計較,我請你喝一杯。」
戴納回頭,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人,制式軍服帶來同伴般的親切感,大方的程度更令人喜出望外,「謝謝,你真是個好傢伙,這才是朋友……」
男人夾起戴納換了家酒館坐下,慷慨地叫了一杯又一杯,戴納喝得心滿意足,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從哪個女兵床上最野到上司的小金庫數額,滿口毫無遮攔地倒出。
男人一邊倒酒一邊傾聽,不時搭幾句讓他說得更多,「這麼說你把事情報告給了軍政處?那邊辦事拖得要命,沒收到賄賂根本不會向上呈報。你就沒想點別的辦法?」
「我當然沒蠢到指望那幫混賬。」戴納打了個酒嗝,「我寫了封信給以前的上司,他討厭鍾斯那渾球,不可能放過這個整他的機會,誰讓那老狗硬罩著她,得罪了一大票人。如果鍾斯稍有腦子,把那女人送給幾個上司玩玩,也不至於混這麼多年還無法升遷。」
「他會相信報告的內容?你還記得那男人的長相?」
「當然會信,我以前是他最得力的下屬,不知幫他做了多少髒事。」戴納自我吹噓了一通之後才道:「那個男人化成灰我也認得,當初不是他橫插一腳,我早就享用那賤人了,她太難上手,我好不容易才……」
戴納口沫橫飛地把過節說了一遍,言語充滿了對美人到手又錯失的遺憾。聽著滿溢不甘的牢騷,男人的神情有點怪,喚過酒保結了賬,夾起戴納的肩膀走了出去。
僻靜的酒吧後巷,夜風一吹,爛醉的人稍稍清醒了一些。「對了夥計,你是哪個連隊的?」戴納終於想起看對方的肩章,矇矓的醉眼怎樣也辨不清,「你……」
咯啦一聲脆響,終結了口齒不清的問話。沉重的身體倒在地上,戴納的脖子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臉上還殘留著醉意。放大的瞳孔映入了一雙軍靴。
林伊蘭接到了一封意外的來信。信不長,另附有一個精緻的絲絨袋,出自娜塔莉之手,奔放的字跡恰似書寫者如火的個性。
親愛的伊蘭:
我為上一次的無禮向你致歉。請原諒你的朋友不可理喻的言辭,原諒她不友善的姿態,原諒她不加檢點的行為,原諒她受你善意告誡卻極度失常的反應——她是個把生活和處境都弄成一團糟的傻瓜。
伊蘭,我親愛的朋友,你的忠告是對的。
我的意氣行事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輕浮放蕩的女人。我挑逗嘲諷每一個男人,他們也僅當我是慾望的物件。這愚蠢的行徑使我除了肉體歡愉之外一無所有,我曾經的名譽已蕩然無存。還記得我在學院時曾譏諷過的我父親的情婦嗎?那個低俗放縱、不加節制地享樂揮霍的女人,我已經與她毫無區別。
如果還在學院,在我還愛著凱希的時候,神讓我看自己如今的模樣,我一定會痛苦萬分,一定會苦苦乞求神靈讓我逃離這可悲的未來,而不是放任自己墮落到無可救藥的境地。
是的,我墮落了。我向父親低頭,向命運俯首,聽憑他把我賣給了漢諾,成就了一場可恥的交易。我蔑視我的丈夫,認為自己全無保持忠貞的義務。漢諾用金錢和權勢踐踏了神聖的婚姻,而我則是用憤怒。
憤怒矇蔽了我的理智,讓我放棄了原則自律,用最糟糕的方式報復那些讓我陷入這一境地的人,也毀了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你是唯一點破的人,你讓我看清自己的荒唐可笑,也因此承接了我最無理的惱怒。事後想起讓我深感恥辱,請原諒你可憐的朋友。
謝謝你的提醒,到該糾正的時候了。我將試著選擇一種可行的方式擺脫目前的生活,結束這一困境。或許我早該這樣做,假如當年有同樣的勇氣,我也不會失去凱希。
伊蘭,我的軟弱導致我如此悲慘,我甚至不敢在鏡子前正視自己。而你,我親愛的朋友,你比我冷靜睿智,你為什麼要聽任自己走入被支配的未來?
別這樣被馴服,別像我一樣輸了。你一定可以做些什麼來避免令尊糟糕的安排。
親愛的伊蘭,但願我們有一天能贏得自由,為此我向命運女神虔誠祈禱,請祝我好運。
你永遠的朋友娜塔莉
ps.請將絲袋轉交凱希,告訴他,他是我此生唯一所繫。
我愛他,最初,最後。
絲袋內是一根長項鍊,掛墜是一枚精緻的橢圓形小像——十七歲的娜塔莉側身微笑,朝氣逼人。
久久地凝望著小像,細品信中的字句,林伊蘭忽然感到一絲不安。面對無從解脫的困局,娜塔莉究竟想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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