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踏進房間,安姬愣了一下。房裡沒有開燈,暗得辨不出輪廓。軍營夜燈的光投在窗上,映出了一個斜坐在窗臺上的人。美好的身形像一枚黑色的剪影,夾著煙的手指一動不動,菸灰積了很長,星火暗得幾乎看不見。

「安姬?」影子轉過頭詢問。

安姬心一跳,立即敬禮,「對不起,長官,我來送輪值表。」

「放在那裡吧。」微光勾出了林伊蘭的側臉,她輕柔的聲音依然動聽,「對了安姬,能不能替我去買包煙?隨便什麼牌子。」

接過錢幣,安姬小跑到軍營中的售賣處挑了一包煙,回去交到她手上時囁嚅著提醒,「長官,這個對身體不好,最好少抽一點。」

黑暗中的人似乎笑了,「沒關係,謝謝,安姬。」

再沒什麼能說的了,安姬合上門退了出來。今天的長官似乎很不一樣,那樣美的人,卻讓人覺得非常……寂寞。

「參見將軍。」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人。筆挺的軍裝,閃亮的金扣,林毅臣公爵仍是一絲不苟的儀表,挑剔冰冷的態度,依舊是從煩瑣的公務中撥出十分鐘,「聽說你對秦洛很冷淡,為什麼?」

林伊蘭猶豫了一下,「我不認為有必要過於接近。」

「他有什麼地方令你不滿?」

「沒有。」

「那很好,多瞭解他,三個月後舉行訂婚儀式。」公爵的命令一貫簡單直接,「你該早日習慣你的丈夫。」

林伊蘭沉寂了一刻,「婚後我可否申請退役?」

「不可能。」冷淡的話語極其不悅,一言否決,「林家沒有退出軍隊的人。」

「讓下士做秦夫人恐怕是個笑柄。」

「婚禮前我會將你復職。」

「做以前的文職?」

「暫時讓你成為營級指揮,必須掌控一定軍權,這樣對秦洛未來的提升更有幫助。」林公爵語氣譏諷,「他要的不是一隻花瓶。」

「如果我缺乏這樣的能力呢?」

空氣僵冷了一瞬。

「就算你無能到極點,也必須替他佔住關鍵的職位。」林公爵抬起眼盯著她,冰冷的態度毫無轉圜的餘地,「你已經讓你的父親徹底失望,至少該讓你的丈夫稍覺安慰。」

「是,將軍。」長久的沉寂過後,林伊蘭戴上軍帽,結束了對話。

結束一天的訓練,解散了士兵,林伊蘭頓了頓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剛吸了一口,抬眼看見鍾斯,「長官。」

鍾斯揮手止住了敬禮,站在一旁看其他連隊收操,「什麼時候學會了抽菸?」

林伊蘭略微一愣,「近一陣。」

「也喝酒?」

「那倒沒有。」見鍾斯示意不必掐滅菸蒂,又不似質詢,林伊蘭有些微不解。

「最近是家中有事還是隊裡有問題?」

「沒有,一切正常。」林伊蘭警覺地回問,「是否我哪裡失職,讓長官覺得不當?」

「公事上沒有問題,你精神很差。」

林伊蘭放下了心神,「可能近期有點失眠。」

「可去找過軍醫?」

「謝謝長官,沒這個必要,過一陣會恢復。」

鍾斯皺起眉,林伊蘭不經意地瞥見,一時失笑,「只是一點倦怠,抱歉,讓長官掛慮是我的失職。」

鍾斯換了個話題,「聽說秦上校在追求你。」

林伊蘭一笑,沒有回答。

「他很有眼光。」鍾斯低哼一聲,盯住從遠方走近的身影,「但別太順著他,除非肯定他會娶你,那個風流的傢伙名聲可不怎麼好。」

林伊蘭收起笑,認真地致謝,「謝謝長官,能成為您的下屬是我的榮幸。」儘管鍾斯態度粗魯又愛罵人,卻是一個真正的好人。比許多言辭虛矯的貴族更坦率,兇惡得讓人溫暖。

鍾斯顯然不喜歡秦洛,遙遙依例行禮後大步走開,沒有敷衍的興致。秦洛望著中尉的背影若有所思,「鍾斯中尉似乎對我有些看法。」

「怎麼會?中尉近期很忙,秦上校最近不也是?」林伊蘭輕描淡寫地帶過。

「伊蘭在責怪我最近的疏忽?如果是我可要驚喜了。」秦洛微笑,風度翩翩地邀請,「我在城中找到一家店,擅長製作地道的咖啡,西點的味道可比帝都。不知是否有幸能請伊蘭一同品嚐?」

綠眸隱去了情緒,林伊蘭淡笑,「多謝秦上校,可最近訓練較多,我有點疲憊。」

又一次禮貌的婉拒,秦洛還未來得及表露失望,伊蘭柔和的話音再度響起,「但假如是在營地休息區坐坐,我樂意奉陪。」

「是我考慮不周,營區確實更合適。」意外的首肯令秦洛驚喜,他立即展現絕佳的風度,陪著佳人走向休息區。

除了晶礦,休瓦還擁有茂密的自然森林。

每到春天,雪水化成了山瀑奔流,水霧森森,林間百花盛放,鳥獸成群,以優美的風景聞名於帝國。早年有許多貴族在休瓦建有別墅,繁榮一時。其後隨著越來越惡劣的治安,這裡逐漸被遺忘廢棄。一棟棟精美的別墅空蕩無人,天鵝絨帷幔落滿灰塵,華麗的雕塑與鳥雀為伍。

西爾歷1885年春季的一天,皇帝陛下突然心血來潮,將皇家春季狩獵會指定在休瓦舉行,整個城市立時空前忙碌起來。

帝都來的管家招募了大量僱工,裝飾花園、清洗地毯、翻曬絨被、擦淨銀器,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久閉的別墅整飾一新。當別墅走廊的扶梯漆光鋥亮,芬芳的鮮花驅走濁氣,陽光所到之處一塵不染,廚房開始飄出燻腸和火腿的肉香,狩獵會終於來臨。

春狩盛宴是上流社會的頭等大事,無數名流淑媛陸續抵達,休瓦大小別墅人滿為患。緊張的僕役在走道上飛速穿梭,響應每一個命令;侍女開啟厚重的衣箱,熨平從帝都帶來的每一件華服。

但最忙碌的絕不是受人驅使的僕役。

休瓦警備隊傾注全力抓捕可疑人物,城內監獄塞滿了流浪漢及小偷乞丐。法官宣判的過程簡化到極致,處刑臺天天有屍體被卸下拖走。繁忙的工作極富成效,司法大臣對這種快速判決及驚人的案件數量公開嘉許,盛讚休瓦法官勤懇優良的品性,對法官維護法紀的堅決果敢極為欣賞。

休瓦本地貴族難得有親近皇室的機會,如此多的達官顯貴親臨,本地貴族無不視之為結交權貴的最佳機會。為了保障皇室及貴族的絕對安全,休瓦各界壓力空前,基地承擔了主要的防衛工作,巡邏計程車兵大為增加。

在此同時,林伊蘭接到了一項特殊的命令——為了數月後的訂婚訊息釋出,她必須以公爵千金的身份在皇家狩獵會的開場宴會上正式露面。

林伊蘭的生活一直被軍隊與訓練佔據,除了必要的應酬場合,她鮮少參與上流社會交際。這次卻無法迴避地隨同父親一道列席,光想象那種場景她已經感覺到胃部不適。

踏入林家在休瓦的別墅,管家帶領成列的侍女家僕俯首鞠躬迎接。林伊蘭的目光掠過寢房內成箱開啟的禮服珠寶、造型古典的梳妝檯及粉盒、懸在架上綴有精細花邊的緊身束腰,胃真的開始痛起來。

任憑侍女打扮,林伊蘭詫異地問:「瑪亞嬤嬤為什麼沒來?」

身後的侍女將假髮以珍珠髮針固定,又以髮梳細緻地修整,形成柔美自然的長卷發,恭謹地回答:「嬤嬤想來,但她近期有些發燒,受不了馬車顛簸。」

林伊蘭突然抬頭,險些被髮針戳中。她不顧扯痛追問:「嬤嬤怎樣了?有沒有請醫生?」

侍女嚇了一跳,趕緊挑鬆發結,「嬤嬤說醫生都是些笨頭笨腦的蠢材,除了放血什麼也不會,她自己熬點湯藥就好。」

瑪亞嬤嬤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住,林伊蘭心底清楚,更添了一份憂慮,「現在有沒有人照顧?」

「宅內留有侍女專門照看,聽說比前幾天稍好。」

她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帝都,嬤嬤怕她牽掛,信裡也不提半分,竟連嬤嬤生病她都一無所知。侍女軟言勸慰了半晌,林伊蘭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悔恨和歉疚溢滿了她的心房。

撲上香粉,戴上配襯的珠寶,林伊蘭站起身,厚重的宮廷華裙窸窣拂動,落地長鏡裡出現了一個盛裝的女人。

束腰釦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卻也塑造出柔弱纖細的體態;襯飾著假髮綰起了帝都最風行的髮髻,薄薄的脂粉讓肌膚瑩白柔潤,突出了深濃的長睫。寶藍色的曳地禮服高貴典雅,沉甸甸的鉑金鍊壓在鎖骨,中間鑲有一塊玫瑰式切割的巨型方鑽,繁複的設計極盡奢華,出自皇室御用工匠之手,為先代公爵夫人特別定製。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頭頸和身體的沉重。

林伊蘭望著鏡中的自己,束縛在一堆華貴的衣飾之中,像一個陌生人。

林伊蘭在門廊處待了一刻,內廳響起了腳步。

林公爵穿著筆挺的軍式禮服,綬帶鮮豔,胸口一排閃亮的勳章。見到她時腳步稍頓,打量了一下沒說什麼,徑自向門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行過身畔時林伊蘭才發現父親身後還有人,正裝的少年有一種昂揚的英氣,對她點點頭。

「伊蘭堂姐。」

明明戴了蕾絲長手套,她依然覺得指尖有點冷,「林晰?何時到的休瓦?」

「前天叔父派人接我過來。」林晰望著她,很快又別開視線,「聽說伊蘭堂姐快訂婚了,恭喜你。」

林伊蘭極淡地笑,半晌,伸手替少年正了正襟上的胸針。金色的胸針襯著飾帶,刻紋是林家的家徽,「謝謝,該是我恭喜你。」

林晰似乎想退開,不知為何又沒有動,低頭看著她整理,「我不明白伊蘭堂姐的意思,叔父他……」疑惑的聲音突地停住,少年盯著她,霎時想到了什麼,忽然呆住了。

林伊蘭不再停留,轉身離開,只餘一個窈窕的背影和輕柔的提醒,「走吧,宴會的時間到了。」

馬車裡沉寂無聲,窗外掠過層層樹影,休瓦的天氣似乎總是一片陰沉。

單調的車聲中林晰突然開口,「請問叔父,這次讓我來休瓦是為……」

「作為林家未來的繼承者,必須讓社交界有一定印象。」林公爵淡道。

「我以為……這次是將伊蘭堂姐介紹給社交界,而不是……」

林公爵略感意外地掃了他一眼,「可以一併解決,我不希望浪費太多時間。」

「或許不太合適,畢竟是伊蘭堂姐初次露面,這樣做……」林晰的臉有些發白,在林公爵僵冷不悅的神情下堅持把話說完,需要相當的勇氣。

「林晰,」柔和的聲音適時響起,林伊蘭側過頭打斷了少年,「一會兒可否扶我下車?這裙子不太方便。」

「是,伊蘭堂姐。」冷場了一刻,林晰的聲音低下來,「樂意效勞。」

馬車在休瓦市政廳前停下,迎上來的是等候已久的秦洛。帝都最流行的禮服上彆著絲巾,領結打得十分完美,秦洛顯得英挺而倜儻。他禮貌地問候了林公爵,又扶著林伊蘭走下馬車,毫不掩飾驚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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