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蘭依言咬進齒間,入口略帶酸澀,「這是什麼?」
「這種藥草能避免懷孕。」
她噎了一下,「你想得很周到,但……」
菲戈知道她想問什麼,「那次你也服過,在湯裡。我不會讓你因此而有麻煩。」
「你對女人都這麼體貼?」林伊蘭不知該說什麼,輕笑了一聲,「謝謝。」
菲戈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口。「你記得到我屋子的路,對吧?」他修長的指尖撥弄著她心口的晶石,「如果以後想來找我,就在進貧民區前把這個放在衣服外面。」
林伊蘭驚訝得許久說不出話,「你不怕?」
他線條分明的唇邊露出笑意,融化了冷峻,「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理智一再警告,身體卻無法控制地淪落。林伊蘭再也沒回過帝都,軍中休假全留在了休瓦。短暫的溫暖讓人戀棧,哪怕只是慾望的交纏。
菲戈開啟了她的身體,一點點教會她所有,用最深切的溫柔點燃每一次令人戰慄的激情。他十分敏銳,總能察覺到她最細微的需求。他比她更瞭解自己,在這樣的男人身上,她學到的遠不止歡愛。
她叩門時他常在,偶爾不在也會很快出現。一次她在門外等的時間稍長,菲戈開始教她開鎖的技巧,弄來各式各樣的鎖示範練習。雖然未必用得上,她仍學得很仔細,只覺得又多了些新的意趣。
漫長的冬季過得比想象中要快。分割槽被盜審查宣告結束,沒有查出任何問題,日子回覆了原狀。身邊的各色目光從未停止過猜疑,林伊蘭的心情卻不復往日的抑鬱,彷彿許多事已無足輕重。似乎有什麼改變,又似乎什麼也沒變。
「在想什麼?」
「沒。」林伊蘭正在研究他的短刀,指尖掠過薄薄的鋒刃。刀泛著金屬的冷光,刀身極沉,比普通的短刀略窄,線條犀利而優美,又予人冰冷的距離感,一如它的主人。
菲戈沒有追問,「這種刀對你來說重了一點,有機會替你找把輕的。」
從不多問,這是倆人之間的默契,一向有共識地不予打破。
「不用,我只瞧瞧,它很漂亮。」
菲戈望了望窗外漸沉的暮色,突然開口,「有沒有興趣跳舞?」林伊蘭驚訝地抬眼。
「貧民區的地下舞會,想不想看看?」
「我的身份……」
「不會有人知道。」他截斷她的疑慮。
「你確定?」
「嗯。」
林伊蘭直覺地看了下衣服,「我沒有裙子。」
「不需要。」菲戈打量了一下,「這樣很好。」
熊熊的火焰在巨大的鐵桶中跳躍,呈一長排猶如火龍擺開,讓室內的溫度猶如初夏,迥異於室外滴水成冰的嚴寒。
這是一處極大的地下建築,被土掩了一半,外表只見傾頹,內裡卻別有天地。偌大的空間全靠鐵桶中的火焰照亮,時明時暗,人影幢幢,氣氛十分熱烈。所謂的樂隊只是幾把殘舊的小提琴及一架斷了腿又修補過的鋼琴,不過對此誰也不會在意。數不清有多少人擠在場中,興致高昂地隨著音樂跳舞。
女人們穿著長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鎖骨,甚至有些故意袒露出半邊胸脯,吸引更多的視線流連。或許僅有林伊蘭是例外,在軍事學院養成的著衣習慣讓她在此時顯得格格不入,招來了無數的目光。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身邊的菲戈,沿途一直招呼不斷,似乎每個人都認識他。
「不用緊張,他們只是好奇。」菲戈輕鬆自如地帶著她穿過舞場,在人稍少的暗處駐足,「你等一下,我去弄點喝的。」
紛雜的眼光令人不安,身邊不時傳來曖昧的口哨,幸好昏暗的光線帶來了一定的遮蔽,林伊蘭抑住情緒放眼瀏覽,儘量不去想身份暴露的後果。
「嗨!美人。」一個影子晃近,戲謔地招呼,「我認得你。」
林伊蘭有一刻的屏息,「你是……潘?」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少年綻出笑臉,跳上旁邊的石階,「沒想到菲戈真把你弄到手了,我還以為他對女人不感興趣。」
過於直露的言語令人窘迫,林伊蘭沒出聲。
「放心,我不會說的,菲戈警告過。」少年兩根食指比在唇上,做了個鬼臉,「肖恩和黛碧也不會說,我們有規矩。」
林伊蘭順著潘身後望去,曾被她兩度打昏的肖恩在遠處陰鬱地盯著她,黛碧穿著一件稍稍嫌大的裙子,領口拉得很低,站在一旁眼神輕蔑。
「你真漂亮,雖然穿得像個男人,也沒化妝。」潘打量著她的襯衣,肆無忌憚地評論,「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腰?」
「不行。」回答潘的是去而復返的菲戈。他拎著兩杯酒,毫不客氣地踢開這個不良少年,「把你的心思轉到別處去。」
潘抗議地揮了揮拳頭,不甘心地跳回了小夥伴身邊。
「這裡只有這個,將就一下。」
林伊蘭稍稍放鬆了一點,接過菲戈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味道有點怪,但不難喝。四周的眼睛讓她緊張,酒帶來了些許鎮定,只是效力比預料中重得多,當她覺察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菲戈發現她的杯子空了,仔細瞧了瞧她的眼神,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一把將她拉進了舞場。她的神志變得模糊,音樂聲忽高忽低,周圍的景物彷彿在晃動,一切都消失了,視線中唯有菲戈的臉,唇角噙著柔軟的笑,深邃的眼中彷彿有光芒躍動。
她一時心神恍惚,環住了他的頸。菲戈收攏手臂,讓彼此的身體貼合得更緊。鬨鬧的人聲不復存在,他帶著她隨音樂緩慢搖晃,強烈的男性氣息籠罩著她的每一根神經,令人悸動而溫暖。
不知跳了多久,她醉得無法再繼續,菲戈將她扶到場外,沒多久又被人叫走,吩咐潘在一旁照看。少年變化多端的臉在眼前晃了許久,最後又換成了菲戈。他沒表情的面孔變得有些陌生,替她穿上外套,半扶半抱地回到了舊屋。
迷濛中她有短暫的清醒,壁爐的火在安靜地燃燒,菲戈卻不知去向。缺了一個人的房間寂靜得過分,沒來得及細想,她又睡著了,錯亂的夢境讓她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有濃重的煙味,林伊蘭驚醒過來,發現菲戈坐在床邊。他凝視著她,深暗的眼眸複雜得看不清,地上落滿了菸頭。
對視良久,林伊蘭莫名地不安,剛想開口菲戈忽然吻下來。
他的唇帶著濃烈的煙味,苦澀而激烈的吻彷彿在發洩什麼,甚至弄疼了她。林伊蘭疑惑地想問,卻被他緊緊按在懷裡,疲倦讓她很快又睡去。
晨曦的光映上了窗臺,林伊蘭習慣性地在天亮時醒來。按了下宿醉後發痛的頭,她掀開被子披衣起床,輕手輕腳地洗漱整潔,扣上了大衣。
菲戈仍在沉睡,林伊蘭在床邊端詳了一刻,合上門悄然離去,如每一次清晨的歸隊。
帝國軍隊對血統門第極其講究。平民出身晉升極難,大多數士官前途無望,心思盡用在斂財和賭博上。像鍾斯一類雖有不滿卻依然盡職的寥寥無幾,而如秦洛一般貴族出身的軍官,則利用背景人脈及靈活的頭腦,用盡手段爬升。
林伊蘭不曾堅持拒絕秦洛的追求,但也不熱情回應,數次邀約中偶爾回應一次,談些散漫的話題。秦洛並未顯露急於求成的迫切,也沒有在她面前展現花花公子的手段,秉持分寸、耐心有禮,反而讓她更難應對。或許是事務繁忙,秦洛近一段時間沒有現身,倒讓她鬆了一口氣。
休息區的一角,林伊蘭在熱咖啡的香氛中給瑪亞嬤嬤寫信。要將軍營生活描述得輕鬆愉快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儘量編得可信,想象嬤嬤戴老花鏡看信的樣子便忍不住微笑。
「長官在回覆情書?」安姬見她心情不錯,湊趣地談笑。
林伊蘭莞爾,「不,是家信。」
「真羨慕長官和家人感情這麼好。」被勾起心事,安姬臉上浮出一絲傷感,「我哥哥說不定還希望我戰死,他好領取撫卹金。」
林伊蘭溫言撫慰,「以後你會有屬於自己的家,擁有更親的家人。」
「謝謝長官,可我知道退伍後的女兵大多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安姬在現實中見得太多,早已對未來心灰意冷,「她們或者去做街邊流鶯,或者嫁一個暴躁的丈夫,生下的孩子只能喝稀薄的湯,為搶一塊黑麵包而打破頭。像我母親還要不停地替人洗衣,冬天全靠烈酒禦寒,在水裡泡爛了手……」
安姬的鼻尖紅了,「我將來也一樣。」
林伊蘭攬住了安姬單薄的肩,心口像被堵住般窒悶,「不,安姬,你不會這樣。」
安姬抽了下鼻子,勉強擠出笑臉,「對不起,影響了長官的心情。請繼續寫信吧,我只是想說長官剛才的笑容很美,看的人都會覺得幸福。」
女兵帶著悽惶和傷感倉促地跑開,林伊蘭望著她那瘦弱的背影,對著信紙呆了半晌,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沒有陽光的街道陰冷潮溼,街邊的流鶯對所有路過的男人拋媚眼;十三四歲的雛妓抹著劣質的胭脂,瘦削的夥計在店鋪門口招攬生意,臉上帶著疲倦的青黃。林伊蘭停下來買了一瓶酒,沿著街後的小巷走進了貧民區。
三三兩兩的閒漢追隨著打量,戲弄的口哨不斷,她走過的時候總會聽到一兩句曖昧的褻語,但並沒有接近的意圖。走近熟悉的屋子,野鴨在籬邊翻找著食物碎屑,見到她一搖一擺地迎上來,林伊蘭不自覺地抿唇,心底有一絲歡悅。
門僅是虛掩,她隨手將酒放在矮櫃上,進裡間正要呼喚,唇突然僵住了,身體一瞬間冰冷——菲戈確實在,但屋裡並不是僅有他一人,還有一個年輕妖媚的女人。女人緊緊攀在他身上,水藻般的長髮披散,臉頰泛著紅暈,溢位撩人的呻吟。菲戈吻著女人的頸,和與她歡好時並沒什麼兩樣。
林伊蘭僵了一剎,轉身走出,在簷下微微頓了一刻。她戴著漆皮手套的指輕抵滲汗的額,或許是日色過於明亮,林伊蘭竟有片刻的眩暈。耳畔有什麼在叫,野鴨在腳邊揮動著翅膀,她俯身抱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過了一刻,院外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口哨,屋裡纏綿的人忽然停下來,菲戈推開了懷中的女人,「夠了。」
「為什麼要停?菲戈,你知道我喜歡和你做。」女人噘了下紅唇,抓起他的手放在傲人的胸部,「我會給你無上的享受,比那女人好一百倍。」
菲戈沒表情地抽回手,「喬芙,我們說好只是演戲。」
「為什麼不真試一次?反正那女人走了,你也不想再和她糾纏。用這種辦法,我得說你很壞,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無視衣裙凌亂,喬芙懶懶地倚在床頭,誘人的胴體一覽無餘,輕佻的話語似嫉妒又似戲謔,「不過像你這樣的男人,總是讓女人又恨又愛,或許她還會回來找你。」
菲戈對喬芙的猜測不予回應,「你走吧。」
喬芙沒趣地撇了撇嘴,拉起裙子離開,在門邊又回首飛了個吻,「如果改變主意就來找我,隨時歡迎。」
門一晃又合上,喬芙走了,野鴨的聲音也沒了,屋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菲戈靜默了一陣,穿上外套走出,到門口忽然又折回,盯住了矮櫃上的紅酒。細長的酒瓶泛著幽光,上面貼著素雅的標籤,寫著產地和年份。他知道那是伊蘭出生的那一年,那麼今天也許是……
菲戈閉上眼,許久才睜開,他將唇貼上了冰涼的瓶身,彷彿親吻著某雙溫熱的唇。
風中不再有刺骨的寒意,酷厲的冬天已近尾聲。公園湖面的冰層融化無蹤,樹木的枝頭也萌出了綠芽。
林伊蘭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腳邊的野鴨不耐煩地踱步。她終於回神,突然提起野鴨的翅膀用力丟擲。驚恐的嘎叫中野鴨飛速下墜,它終於展開雙翅飛起來,在遙遠的湖面落下。輕柔的水面喚起了野鴨的記憶,它開始划水,再度熟悉野外的生活。
林伊蘭纖細的手扯下頸上的項鍊,剔透的綠晶石劃過一道弧線落入了湖心,激起幾絲漣漪後消弭無痕,一切又回覆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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