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

一場暴風雨般的洩密調查波及了軍中的每一個人。

林伊蘭曾與入侵者交手,所受的詢問尤為細密,甚至停職了一段時日。她第一個示警卻被列為重點懷疑目標,連鍾斯也始料未及。鍾斯幾度抗辯申訴無效,唯有依令而行,背後卻把某個不知名的可恥敗類將軍罵了無數遍。

林伊蘭似乎並不意外,也無激憤,她對懷疑和連番質詢耐心地應答,始終平靜如一。

當日指揮搜查的將領決策失誤,被林伊蘭自作主張的搜尋掃了顏面,一直耿耿於懷,更將會議時遭上將譏斥的羞惱遷怒於她,蓄意加重了訊問。頻密的調查帶起了捕風捉影的猜測,林伊蘭的少校軍銜成了最受關注的話題,甚至有人推斷出她受人壓制而不滿,故意將情報洩露給入侵者,以失竊事件作為立功之機。不負責任的流言傳遍了軍營,漫天的非議中,基地最高層卻與風暴中心人物同樣保持沉默,讓真相愈加撲朔迷離。

審查接近尾聲,休瓦也進入了冬季,隨著時間流逝,溫度越來越低。室外的地面結起了冰霜,哨兵披上了厚重的大衣,層層雪花覆蓋了肩章。

「長官,這是我的申請。」

近日脾氣愈加暴躁的鐘斯接過去一眼看完,「你要休假?」

「是。」似乎沒感覺到鍾斯惡劣的語氣,林伊蘭沉靜地說明,「近期的調查已全部結束,命令沒下來之前,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鍾斯盯住報告沒有說話。

「請長官放心,我只回家待幾天。假如到規定的時間還未返回,願受軍法處置。憲政司存有我的家族檔案,無須擔心我會潛逃。」

鍾斯深吸一口氣,極想怒罵害他焦頭爛額的下屬。「你既然有貴族背景,為什麼不走走門路買通某個議員,打個請調報告離開這鬼地方?再這樣任他們折騰,很可能給你扣個通敵的帽子送上軍事法庭。」

「我唯一能打的報告是休假申請。」靜默片刻,林伊蘭微微一笑,「希望能獲得您的批准。」

鍾斯被冥頑不靈的下屬氣得七竅生煙,掏出筆唰唰簽字,力道之大劃破了紙張,「滾吧!不回來自然有人打斷你的腿!」

鉛灰色的天空陰雲密佈,隨時可能落下雪花。龐大的基地如一隻蹲踞在休瓦城郊的巨獸,在冬日酷寒下森然沉寂。

冬天的風極冷,秦洛豎起衣領在基地外等待。不久,一個纖細的身影從通道內走出。剪裁極佳的大衣勾勒出柔美的身形,短髮上斜扣著一頂軟帽,更突出了她清麗的臉龐。她拎著提箱,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及竊竊私語,步履輕快有力。這使秦洛想起在家世與美貌之外,她還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軍官,身上有著多年軍事化生活造就的特質。

林伊蘭榛綠色的眼睛忽然掃過,望過來稍稍一怔,停住了腳步。

「第一次看伊蘭換下軍裝,很漂亮。」秦洛由衷地欽贊。

「謝謝。」林伊蘭依舊是禮貌性的微笑,「秦上校有事?」

「我送你。」

「沒有必要,我只回去休假數日。」

「我正好輪休,請允許我陪你走一程。」秦洛不接受拒絕,伸手接過提箱,林伊蘭見無法推託,只能放任他並肩而行。

秦洛起了話頭,「最近事情比較紛雜,會不會造成困擾?」

「還好。」她淡淡一笑。

「假如有什麼地方我能幫忙,伊蘭儘管開口。」

「多謝上校的好意。」

「暫時回帝都休息也好。休瓦太冷,聽說已經凍傷了十幾名新兵。」秦洛打趣,抱怨著休瓦可怕的酷寒,「這該死的地方簡直是個冰窖,真擔心春天來臨前我是否還能保持完好。」

「上校無須擔心,就算天氣再糟,眾人對閣下的熱情也足以抵抗嚴寒。」林伊蘭莞爾一笑。她早聽說秦洛手腕靈活,金錢上又相當大方,短時間即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建起了一張關係網。

「我喜歡在陌生的環境多交朋友。」秦洛巧妙地把話題繞到另一面,「但無論再多朋友,也抵不過伊蘭的微笑。」

「目前我身陷是非,大概要讓上校失望了。」

「有沒有考慮跟將軍談談?」秦洛觀察著她的神色,「流言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放任下去或許會造成妨害。」

「家父政務繁忙,無暇為瑣事分心,我想不用了。」林伊蘭望著路邊的樅樹漫不經心地回答。

「或者公開家族身份……」

林伊藍綠色的眸子掠了他一眼,又轉了開去,「謝謝,沒有這個必要。」

結束一個流言又開始另一個流言,兩者並無差別。相較於通敵的懷疑,公爵小姐成為低階士兵恐怕更令人轟動。不過林伊蘭明白秦洛為何出此建議,她想了一想,停下了腳步,「秦上校。」

「請伊蘭叫我秦洛。」

「我對上校的青睞心存感激。但經過這一段時日或許您也清楚,由於我個人能力上的缺乏,並不受家父重視,更不是林家未來的繼承人,恐怕會辜負上校的好意。」林伊蘭神色平常,既無羞意也無慚愧,「我在軍中多年毫無建樹,前途渺茫晉升無望,又不諳家政,難以勝任妻子的角色,不配秦上校如此垂顧。帝都許多名門淑媛更值得您傾心,請不必再浪費時間。」

未想到林伊蘭把話說得如此通透,秦洛愕了一瞬,隨即鎮定下來侃侃而言,「抱歉,或許有什麼地方令伊蘭誤解了,其實我一直在尋找令我心動的女性。在帝都多年,我見過不少貴族小姐,她們只談珠寶香水華服,只愛跳舞打獵八卦,沒有一個是我所期望的妻子。原本我已經絕望,直至在休瓦遇見了驚喜。」執起林伊蘭的手背優雅地一吻,秦洛的眼神專注誠懇,「或許過於欣喜反而表現不當,令伊蘭誤會我別有所圖。請務必給我修正的機會。」

話語十分動人,林伊蘭卻沒有絲毫回應。秦洛目光微閃,繼而又笑道:「儘管我無法繼承爵位,但於仕途盡心而為,絕不會讓未來的妻子受委屈。自信比其他追求者更值得信賴,請伊蘭相信令尊的眼光。」

林伊蘭極淡地笑,沉默地垂下睫,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

「小伊蘭累了。」

老婦人輕摩她柔軟的發,眼神慈愛而憐惜。這孩子一直把心事藏得很深,從不訴說,更讓人心疼。「瑪亞老了,總有一天沒辦法這樣抱你。伊蘭該找個好丈夫,過上幸福平和的日子,軍隊的生活一點也不適合你。」

「嬤嬤,我只要你在身邊就好了。」伏在嬤嬤溫暖的懷中,林伊蘭不想抬頭。

「看你這樣,天國的夫人會傷心的。」想起過世的女主人,老瑪亞傷感地嘆息,「前幾天我夢見我的小伊蘭去參加舞會,長長的秀髮上戴著夫人的珠冠,禮服上彆著綠寶石胸針,優雅的儀態吸引了所有目光……伊蘭,你該多笑笑,像小時候那樣,你笑的時候比春天盛放的鮮花更美,能讓人忘了一切煩惱……」

回憶起往事,老婦人絮絮叨叨地傷懷,「你父親做錯了很多事,他不該那樣對你,更不該讓你進入軍隊。你像夫人一樣善良、敏感又纖細,卻要和那些粗漢混在一起,甚至還可能碰上殺人的場面。天哪,我真沒法想象我的小伊蘭……」

林伊蘭合上眼靜靜地聽,唇角掛著微笑。她已經殺過人了,但她永遠不會告訴親愛的嬤嬤。假如知道真相,嬤嬤大概會痛哭著向神靈禱告,再度捐出所有私蓄,以求神赦免她親愛的孩子足以下地獄的罪過。

溫暖的、嘮叨的、把她當孩子一樣看待的嬤嬤。她最愛在沙發上側躺,把頭枕在嬤嬤膝上聽著溢滿疼愛的叮嚀,在傳說故事和碎碎念中打發甜點烘好前的時光。

絮叨的語聲突然停了,林伊蘭微詫地仰起頭,瑪亞嬤嬤瞪著門的方向,緊繃的面頰極其不悅。她隨之望去,一個穿騎馬裝的少年立在門邊,手上執著馬鞭,俊秀的臉龐沒有表情,半晌才點點頭。

「伊蘭堂姐。」少年話音清亮,語氣略為生疏。

「林晰?」林伊蘭恍然想起,坐起來撫了下短髮,她對這一遠親並不熟悉,但到底是客人,只好沒話找話地寒暄,「聽說你在帝都受訓,過得還習慣嗎?」

「一切都好。」

「何時進了學院?」

「一年半前,受訓有三年了。」

看來她申請轉成文職時父親已有了安排。「學院是個好地方,會交上意氣相投的朋友,不過高年級生的惡作劇也不少,希望你能適應。」

「謝謝堂姐的忠告。」

「這算什麼忠告。」林伊蘭失笑,沒再看一板一眼的少年,開啟烤箱替瑪亞嬤嬤端出烤盤,空氣中頓時彌散著誘人的甜香。「要不要嚐嚐蘋果派?嬤嬤手藝很棒。」

「我不餓。」林晰生硬地拒絕。

「甜點而已。」林伊蘭隨手切了一塊,倒了一杯紅茶盛在盤中推過去,「晚餐還有一段時間,不如先喝點茶。」

林晰嫌惡地瞥了一眼,「我對這個沒興趣,難道伊蘭堂姐自皇家軍事學院畢業就是為了這樣生活?」

林伊蘭微微一僵。

不待她回答林晰已自行走開,瑪亞嬤嬤氣炸了肺,寬大的胸口一起一伏,「那個該死的小子竟然這樣無禮!真該將他轟出去,林家還沒輪到他來放肆,不知好歹的東西!不知將軍看中他哪一點……」

老婦人一迭聲地抱怨,林伊蘭沒出聲,良久,她拈起盤中的蘋果派咬了一口。

西爾國皇家軍事學院,呈現在世人眼前的環境卻不帶半點軍隊氣息。

學院年代十分久遠,青青草坪上坐落著紅色砂岩砌成的巨型建築,古雅莊嚴、巍峨挺拔,哥特式風格的塔樓懸著巨鍾,精緻的玫瑰窗映著陽光,潛藏著時光沉澱的歷史。唯有風中傳來的呼喝隱隱揭出真相——這座優美的封閉式學院是帝國軍政人才的搖籃,從這裡出去才有機會躋身軍隊上層,畢業測評將直接影響到每個人職業生涯的起點。

「是不是挺懷念?」紅髮女郎端著骨瓷杯輕輕吹涼,垂落下的幾絲捲髮點綴著她豔麗的臉龐,顧盼間風情萬種。

林伊蘭莞爾,「留校折騰這些小傢伙確實挺有趣,我真羨慕你。」

說話間,一列學生沿著路徑跑過,發現女教官身邊又多了個美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此起彼伏地吹起了口哨,議論笑鬧兼而有之,肆無忌憚,青春飛揚。

紅髮女郎倒沒呵斥,伸出五根指頭晃了晃,鬨鬧的學生立即垮下臉,哀叫聲不絕於耳,「天,又加五圈,娜塔莉教官一定是……」

雜亂的揣測內容種類繁多,隱約能聽出昨夜的某種需求不滿、女人的特殊時段,甚至包括更年期一類,娜塔莉充耳不聞,林伊蘭禁不住失笑。學院收錄的盡是貴族子弟,大多各有背景,加上年少灑脫,無不個性十足。除開課業操練,教官通常不怎麼管束,無意間形成了散漫自由的風格。

佇列跑開,遠處一群課間休憩的少年在嬉鬧,將一個學生高高舉起拋進了訓練用的泥潭,掀起了一陣鬨然大笑。

「那是新生?這麼多年還是這些把戲。」

娜塔莉瞥了一眼,「記得當年也有人這樣對我。」

林伊蘭好笑地揭底,「那時可是你們想把我丟進去,我迫不得已才還手。」

「你看起來一副孤僻的樣子。」娜塔莉毫無懺悔之色地撇了撇嘴,「我還當是只好欺負的小白兔。」

「我以為軍事學院是很可怕的地方,況且你們確實不懷好意。」進入學院之前,她不曾與同齡人相處,娜塔莉帶領的幾個貴族女孩看上去敵意頗深,她更是戒慎提防。被捉弄過幾次後終於爆發,卻意外地與之撞出了友誼的火花。

「我不過是從眾,誰叫你姓林?再說之前他們那樣欺負你,你也不哭不鬧。」

「想起來真是噩夢。」林伊蘭微笑。

「林晰是你堂弟?他剛入學時跟你以前一樣慘。」娜塔莉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我都差點看不下去了,沒想到他還是撐過來了。」

「那孩子表現怎樣?」

「很優秀,讓教官讚不絕口,不愧是林家的人!」娜塔莉點起了一根菸,鮮紅的指甲襯著細白的煙,媚惑而誘人。「說起來你是怎麼回事?混這麼多年只是少校,我簡直不敢相信。連夏奈那個傻瓜都是少校了。」

「我比較喜歡文職。」

「文職?」娜塔莉詰笑出來,「你父親會瘋掉。」

「你忘了還有林晰。」林伊蘭也笑了。

「他來繼承?那你呢?」娜塔莉不可思議地彈了彈菸灰。

作者「紫微流年」的其他小說

夜行歌》《一寸相思》《一寸相思(少年遊之一寸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