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姻

「我在學院時曾聽說過上校。」儘管林伊蘭入學時對方已畢業,她卻也曾聽說這位以豪爽作風及打架滋事而聞名於校史的風雲人物。

「這是個教訓——年少時別做傻事,否則流傳時間會比你想象中長得多。」秦洛當然清楚自己的歷史不算光榮,一笑而過,「我也從夏奈口中聽說過一位完美的女性,一直想見一見,現在我認為他確實沒有誇大。」

林伊蘭的優點之一是從不讓人尷尬,「您認識夏奈?」

「他是我在帝都的好友。他雖然家族富有,但地位稍遜,初入憲政司被那些老傢伙整得很慘。我們經常一起喝酒。」秦洛刻意談起一些關於夏奈的趣事,令氣氛變得十分輕鬆。

低頭輕攪咖啡,林伊蘭帶著淺笑傾聽。以秦洛的出身階位,何嘗不是與夏奈一樣處於受人壓制的境地,氣味相投不足為奇。

「能否有幸知道伊蘭何時休假?」愉快地交談到最後,秦洛落落大方地邀約,「聽說休瓦有家餐廳不錯,我希望能與伊蘭一同品嚐,以答謝方才詳盡的解說。」

林伊蘭避重就輕,「近來休瓦局勢緊張,各方面都提高了警戒,控制無關外出。基地的環境或許不如帝都自由,但願不致影響上校的心情。」

「軍令第一,但也該有適當的放鬆。」秦洛並不放棄,「我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非常希望能有一位嚮導。」

「很遺憾,休假時我必須回家探望。」林伊蘭婉言回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請同僚代為效勞。他們會很樂意結交一位新朋友。」

「沒關係,是我冒昧。或許局勢稍緩以後,伊蘭能重新考慮。」秦洛極有風度地表露惋惜,轉而又道:「畢竟我初來,假如有什麼疑問,不介意我時常請教吧?」

「當然,只要不妨礙訓練。」林伊蘭禮貌地回答。

秦洛目光灼灼地凝望片刻,微微笑了。

秦洛毫無遮掩地展現追求之意,邀請數次,林伊蘭應過兩回,其餘均以事務繁忙為由推卻。

林伊蘭對秦洛其實並無惡感,但不知為何卻有一種下意識的警惕。她選擇聽從直覺保留距離,即使這一直覺似乎毫無道理可言。

秦洛談吐風趣、反應敏捷,頭腦清晰,行事極具個人魅力。以自己近日形成的印象,未來的婚姻應該不致過於糟糕。縱然他是個花花公子,但基於對前途強烈的野心,他絕不會放肆到得罪背景深厚的林家……

尖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營地,林伊蘭從椅子上彈起,掐滅了手上的煙。

一級警報,有人入侵。

受侵地區是研究中心的分割槽之一,上頭的指令是全面搜查,擊斃所有入侵者。

研究中心格局極大,徹底探查需要相當的時間。入侵者人數不多,具體來由不明。死去的守衛無一例外被一擊致命——或者被割斷了喉嚨,或者被刺穿心臟,甚至有人被生生扼斷頸骨,殺人者的手法極其乾淨利落。

密集的搜尋一無所獲,誰也不清楚敵人為何冒險潛入研究中心。林伊蘭反覆思考,隱約覺出異樣。一條直通基地軍械庫的緊急通道引起了她的懷疑。思考了一瞬,林伊蘭將身份牌放到識別器上掃描,門無聲無息地滑開,她拔出槍走了進去。

基於安全方面的設定,軍械庫周圍的環境是徹底封閉的。外圍與內門相距了數百米,這條緊急通道直連著軍械庫內門,唯有少校以上級別才有資格開啟。

林伊蘭沿著空無一人的通道走到盡頭,所見的情景令她心頭一沉——幾具守衛的屍體倒在醒目的禁入標誌下,銀色的大門赫然敞開著。

只看了一眼,林伊蘭便按動了牆上的警鈴。

門後又有幾具屍體,顯然內門的衛兵已盡數殉職。最裡層的門鎖被少量火藥炸落,大半照明的晶燈被震碎,僅剩的幾盞投下暗淡的光,映照著陰冷的庫房。

一層層鐵架上擺著沉重的木箱,幾個穿著軍服的入侵者正在其中翻找。林伊蘭藉著木箱的遮蔽檢視人數,絕對寂靜的環境突然傳來一聲輕響,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聚集。

庫房門口站著渾身僵硬的安姬,她煞白著臉望向腳下,一塊碎石意外被她的軍靴踩中,驚動了所有的敵人。過度的驚恐令安姬無法思考,她忘了正身處軍械庫,反射性地舉起槍。

林伊蘭大驚,來不及制止,扔下槍一把撲倒安姬,一串刺耳的槍聲炸響,子彈嵌入了頂壁。碎裂的石塊紛紛落下,空氣中彌散著嗆人的灰塵,林伊蘭拉起發抖的安姬,「走!」

脫力的安姬在強力的推搡下動起來,卻被追上來的敵人扣住了腿。林伊蘭用力一折,逼得對方放開了手,安姬終於恢復了清醒,「長官!」

「快走!」料想對方也不敢用槍,林伊蘭纏住敵人鬥起來,三兩下撂倒了對手。更多敵人圍上來,她迅速退後,突然聽到一聲喑澀的窒咳。

安姬被一個壯碩的男人卡住脖頸壓在牆上,雙腳懸空,臉漲成了紫色,人已近昏厥。林伊蘭立即趕過去,幾下逼得壯漢鬆開手,失去意識的安姬跌落下來,逃過了斷頸之危。

鐵塔般的壯漢力量驚人,林伊蘭一記重踢僅讓他退後了半步,隨後又撲了過來。礙於安姬,林伊蘭無法躲閃,變得異常被動。

似乎有人命令了一句,餘下的敵人沒有圍攻,而是拋下戰局重拾被打斷的任務——繼續翻檢裝載武器的木箱,顯然對同伴極有信心。

這給了林伊蘭一絲機會,但並不輕鬆。壯漢力量有餘靈巧不足,她咬牙硬受了一記,強忍劇痛抓住空隙,一肘擊在敵人側頸。壯漢痛吼,重擊帶來了眩暈,被她抄住臂膀扭轉,眼看要被拗斷胳臂,忽然一隻手箍住了她的腕,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拖出了一米外。

突然受制,林伊蘭反應極快,立刻仰頭朝後撞去。兇狠的一擊落了空,背後的男人竟然低笑了一聲,「很不錯,但這對我沒用。」

低沉的聲音並不陌生,林伊蘭猝然僵住,「你……」

「去扛東西,來不及了。」男人喝住衝上來的壯漢,「告訴他們十秒鐘內離開。」

壯漢仇恨地瞪著林伊蘭,氣咻咻地轉身傳遞命令,場中只留下僵持的兩人。

被扣的傷臂傳來劇痛,林伊蘭沉默地忍耐著,男人似乎覺察出來,稍稍放輕了力道,突然打破寂靜,「你抽菸?」

林伊蘭沒有回答,更沒有回頭,遠處已經傳來了雜沓的腳步。

「這不是個好習慣。」一聲彷彿自語的輕喃,男人放開她,與抬著木箱的同伴會合,形成前後呼應,瞬息消失於另一條通道。

林伊蘭始終沒有抬頭。靜立片刻,她彎下腰,攬住了不省人事的安姬。

醫官處理完畢,林伊蘭披上了外衣走出醫務室。等在外面的安姬立即站起來,泛紅的眼睛愧疚而微懼。

「對不起,長官。」

「沒關係,是我沒注意你跟過來。」林伊蘭並無責備之意,「傷還好嗎?」

安姬餘悸猶存地摸了摸指痕分明的脖頸,若不是林伊蘭救援及時,她幾乎和守衛一樣橫屍當場。「多虧長官救了我。」

秦洛迎面而來,微促的腳步在看見林伊蘭後緩下來,「聽說你受傷了?」

安姬知趣地站到遠處。

林伊蘭退了一步,避開秦洛探看傷臂的舉動,「謝謝,沒什麼大礙。」

秦洛收回手,彷彿適才的拒絕並不存在。他的神色關切而微責,「你不該獨自探察,雖然警報很及時,仍是太危險了。」

「下次我會謹慎。」

秦洛陪著她走回寢室,並不介意林伊蘭禮貌中的疏淡。「上頭很震怒,基地失竊從未有過。這次丟的東西不少,將來可能會非常麻煩。」

林伊蘭默不作聲。

「你有沒有看清入侵者的相貌?」

「太倉促,光線也很暗,我什麼也沒看清。」這個問題她已回答過數次,「他們對路徑很熟。」

「大概出了內奸。」秦洛壓低聲音,多了一份凝重,「上頭懷疑有人跟叛亂組織勾結,並且職務不低,所以對方才能洞悉基地的崗哨分佈。」

入侵者在森嚴的基地來去自如,對地形瞭如指掌,又殺掉一個少校弄到了通行證,甚至連一路的口令都準確無誤,絕不可能是偶然。這次事故影響極大,不知有多少人將受到嚴苛的調查。

秦洛又說了幾句,見林伊蘭始終少言,便不再多話,將她送至連隊。林伊蘭沒有回寢室,而是到直屬上司辦公室門外叩了叩,聽見許可才推門而入。

一屋子嗆人的煙味。鍾斯在辦公桌後吞雲吐霧,見她到來掐滅了菸頭。「醫官怎麼說?」

「只是一點外傷。」林伊蘭知道自己的肩膀腫得有些嚇人,好在並未傷及骨頭。

確定下屬並無大礙,鍾斯兇惡地皺起眉,「這次你膽大過頭,居然單獨跟蹤搜尋,軍事學院那些白痴是這麼教的?」

「軍械庫是禁地,專用通道不許士兵進入,我並未獲得許可。」林伊蘭平靜地解釋。

「安姬是怎麼跟進去的?」

林伊蘭微一遲疑,「大概是入侵者炸開門鎖的衝擊波震壞了控制晶石,門禁系統受影響失去穩定,未能及時關閉。是我的錯,我應該叮囑她留在原地。」

「你的錯確實不少,但蠢到在軍械庫開槍的人我還頭一次見到。她是不是完全沒長腦子?」

「安姬一時緊張,當時的情況非常危險。」

「那小賤人緊張到差點把半個營區掀上天——那間該死的庫房裝的全是高效能的炸藥,假如她槍法再好一點,我只能把頭切下來呈給上司,為愚不可及的下屬陪葬!」鍾斯捶了一下桌面,越說越冒火,「叫她收拾東西滾蛋,軍隊不需要敗事有餘的蠢貨!」

「長官,我想這不單是她的錯。」

鍾斯不耐煩地揮手,「別再浪費口舌,沒讓她受軍法處分就不錯了。」

「該受處分的是我,她是我的屬下,這次失誤是我平時訓練的疏忽。」

「少說廢話,留著無能的手下只會害死自己。你嫌命長了?」

林伊蘭頓了頓,略帶懇求,「或者再過幾個月,明年我會勸她申請退役,這樣至少她最後的職役金不受影響。」

正常情況下離開軍隊計程車兵會有一筆菲薄的職役金算作撫慰,職役金隨役期年限而累積,但被清退或非戰所致的病傷則不在此列。儘管為數不多,卻是貧窮計程車兵唯一的寄望。

鍾斯思考了下,氣稍稍平了一些,「好,我給你時間,就照你說的辦。明年別再讓我看見她,軍隊不是養老的地方。」

「謝謝長官。」林伊蘭微微鬆了口氣。

處置完安姬,鍾斯又想起另一件事,語氣變得古怪,「你的軍銜怎麼回事,你準備一直瞞下去?也許我該叫你長官?」削成列兵還能保留軍銜的聞所未聞,難怪她有一種波瀾不驚的沉靜,氣質又異乎尋常。

林伊蘭苦笑了一下,「對不起,長官,這不是件光彩的事。」

「我手下竟然有個少校,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出於某位將軍的命令。」她道出部分緣由。

鍾斯再度皺起眉,「將軍?哪位將軍,你是怎樣惹怒了他?」

「抱歉,我不能說。我也不知會待多久,但在這期間都是您的下屬,請長官見諒。」

「他想讓你做什麼?」打量著制服難掩的美麗,鍾斯心下已有了猜測。

「不是您想的那樣。」林伊蘭知道鍾斯在想什麼,卻不能說明緣由,只能勉強解釋,「只是對我過去職務上的處理有些不滿。」

「那個混賬到底打什麼主意?」高層竟亂用權力到這種地步,鍾斯忍不住質問,「難道在他滿意之前你永遠是低階士兵?」

「恐怕如此。」

「你能成為少校,應該也是貴族出身,不會想想別的辦法?」

林伊蘭淡笑了一下。

鍾斯又想罵粗話,吸了幾口煙又忍下來,「算了,不說這個,近期你小心戴納。」

「戴納?」林伊蘭微怔。

「那傢伙不甘心退役,本來給了職役金已算破例,他還想要補助金。他幾次在軍政處吵鬧,對你受的處分極其不滿,弄不好會生事。」鍾斯厭惡地輕嗤,「據說他還碰巧撞上了基地的入侵者,躲在桌子底下撿回了一條命。真可惜那些傢伙沒發現那個雜碎。」

林伊蘭略一蹙眉,隨即行禮,「我會留意,謝謝長官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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