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禮

「休瓦很特別。」凱希神秘地一笑,道出了其中的關鍵,「這裡出產研究必不可少的物質——一種稀有的高頻能量晶石。非常獨特,一小塊即可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但成分極不穩定,難以長途運輸,我們正嘗試尋找安全利用的方法。」

「只是晶石利用?那何必如此神秘?」

「親愛的伊蘭,這種晶石能量可以應用於多個方面,遠超出你的想象。」凱希走過寬敞的通道,對遇見的研究員一一點頭招呼,「議會秘而不宣另有原因。」

林伊蘭習慣性地掃視,心底暗暗驚訝,這裡警衛森嚴得彷彿保護的不是研究區,而是皇帝陛下的寢宮。

凱希在一扇門前停下,故弄玄虛地咳了咳。「伊蘭,雖然我瞭解你的性格,但還是要提醒你鎮定一點,不要尖叫。」

銀灰色的門逐漸開啟,她來不及應答,已經徹底震驚。

推開門是一個極大的空間。

頂燈投下柔和的光芒,中間安放著足有數層樓之高的龐大機械,猶如鋼板和螺釘鑄成的巨獸。鐵灰色的機體密佈各類用途不明的儀表指標,幽幽生光;粗大的線纜從機體垂下,如巨蟒連結蜿蜒。機械中心是柵格狀的銀色支架,鑲著整片水晶罩,安放著一塊拳頭大的晶石,純粹的藍色極似凝凍的海,閃著不穩定的光,忽明忽滅,映得晶罩呈現出一種朦朧的淡藍色。兩根細長的探針定在晶石兩端,控制著輸出能量,機器特有的嗡嗡聲顯示其正在運作。

從所站的位置俯首望下去,十餘名同凱希一樣穿著白袍的研究員正在專注地工作,調校各種聞所未聞的機器,並將實驗資料一一記錄,數十個螢幕上畫面頻閃,映出一片迷離的冷色。

凱希帶著林伊蘭自旋梯走下,一路指點,她卻什麼也聽不進,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機器佔據了她全部注意,良久才回過神。

「這是什麼裝置?」

凱希憐憫地望著她,「看來我說了半天你一點沒記住,我可以理解,每個初次踏入的人都一樣。」

她試著回憶了一下:「高頻能量轉換?你一直在研究這個?我記得你在校的專業似乎……」

「不,雖然這已經足夠讓你驚訝,但我研究的更……」凱希欲言又止,不無遺憾,「其實我參與的不在這兒,那裡等級更高,管理更嚴,如果可能我真想讓你看看,那才是人類所能挑戰的極致。」

「這已經很驚人了。」林伊蘭明白凱希的顧慮,並無繼續窺探的意願。

凱希笑起來,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為她介紹著各種機器,將艱深的專業術語一掠而過,說得簡明而清晰。

「……這些儀器在測控晶石最穩定的頻率,試著找出在保護物理結構的前提下避免能量流紊亂崩壞的方法。穩定性的調整是最麻煩的事,這種晶石一旦開始輸出能量甚至不能接觸空氣,它的價值極其驚人,但控制的難度也非常大……」

林伊蘭對詳盡的說明感到詫異。「凱希,既然這不是你所負責的部門,你怎麼會這樣瞭解?」

「我們研究的是同一種晶石,只是涉及利用方式的不同,經常交換資料以促進下一步研究,幾年下來我足可當一個稱職的解說員。」凱希的目光轉向機械體正中藍光閃爍的晶石,神往而嘆息。

「伊蘭,能量採集這項技術原理雖然複雜,研究卻很成功,幾乎已臻成熟。它所產生的效力足以令帝國劇變,可惜礙於議會的命令及某些利益,無法投入應用。涉及保密內容,我能告訴你的只有極小的一部分。休瓦基地在皇帝陛下和議會眼中無比重要,正是因為中心的各項研究。這裡藏著西爾國——不,應該是整個人類的未來。」

游離的心神回到店主喋喋不休的推銷上,林伊蘭認真地思考哪種晶杯會更得茉莉喜愛,她審視天然冰裂紋的細微不同之處,盡職地選購。青金石手鐲、瀾紋晶杯、手工編織的雲絲方毯、夢曇花露……長長的購物單讓林伊蘭想嘆氣。她的本意僅是探望一下久未謀面的舊友,結果凱希無法離開基地,再三託付請求她代為購買送回帝都,以作妹妹的結婚禮物。如此充滿親情又難以拒絕的請求,林伊蘭只有照辦。

一間間店鋪挑下去,手中的袋子越來越沉,花費令人咋舌,她不能不感嘆凱希的薪金確實相當優渥。長單最末一項,休瓦大街珍品店獨家售賣的楦蘭香膏入手,煩瑣的採購終於畫下句點。林伊蘭鬆了一口氣,無意間抬眼,頓時停住了呼吸。

斜對角那個彷彿在挑選香草的男人……

林伊蘭還記得那張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混著殺意和淡淡的不屑,她永遠不會忘。防衛的本能讓她指尖一動,隨即想起自己並沒帶槍。

裝潢精美的名店柔和的燈光下,男人危險的氣息全然收斂,猶如一介普通平民。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瞬,林伊蘭已經能確定對方的目標。他看上去似乎專注於商品,實質卻在不動聲色地留意店內守衛,目光偶爾掠過,又幾度落在店鋪正中的水晶罩內被視為「鎮店之寶」的金紅色赤龍牙上。

赤龍牙並非龍的牙齒,而是一種珍稀的藥草。其形狀如牙,長約半尺,生著許多細細的根鬚,通體是悅目的金紅。它是最好的治傷靈藥,僅在原始叢林裡生長,數量極少,價格貴逾黃金。城中最豪華的店鋪也僅此一枚,襯在黑色天鵝絨上,猶如一枚赤晶石雕成的藝術品。

儘管治安混亂,但要想在休瓦貴族開設的護衛眾多的珍品店內公然搶劫……除非是瘋了。林伊蘭垂下眼思考片刻,以手勢招來夥計,塞過去一袋金幣。

很快,赤龍牙被人從一塵不染的水晶罩內取出,又被小心地裝入絲囊繫緊,在眾人的注目下被恭敬地捧給一位年輕女郎。

縱然是在休瓦首屈一指的名店,能買下如此昂貴物品的人也不多。店中所有人都看過去,可惜背對著看不見容貌,只聽店夥計殷勤地詢問是否需要免費提供的警戒護送,女郎搖了搖頭,取過絲囊裝入提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男人不露痕跡地跟了出去,隔著一段距離綴行,如一個偶然的路人。

銀灰色的風衣裹著窈窕的身段,黑色的短髮削得很薄,襯得柔白的頸項更美。動人的背影並沒有令跟蹤者多一分關注,他犀利的目光僅盯著提袋頂端露出的一小段絲囊。

女郎步履輕快地走過街市,踏上了大神殿的外廊。

休瓦的神殿原本為祭祀古代神靈而建,方正的巨石巍然聳立,神殿深處隱隱傳來禮讚神靈的頌歌,若有若無的歌聲縹緲而空靈。女郎漫步穿過空無一人的外廊,始終沒有回頭,陽光將巨大的立柱投下一格格暗影,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唯有靴跟的輕響。

男子有一剎那的恍神,隨即醒過神來,加快腳步,迅疾無聲地跟過一個拐角,又猝然停止,深邃的眼神掠過,瞳孔猛然收縮。

纖秀的身影無影無蹤,只剩空蕩蕩的長廊,靜得可以聽見心跳。他的指上扣著槍,卻沒有墮入陷阱的威脅感,目光突然被某件事物吸引。

長廊盡頭是真人大小的命運女神雕像。優雅的女神容色悲憫,手持天平仲裁凡人的命運。天平上雕著劍與權杖,象徵制裁與尊榮,由於年代久遠,神像已經有些許破碎,卻威嚴依舊。

他一步步走近,直至站在女神像前。

白石制的天平秤盤上承託著一枚金色絲囊,在陽光下分外觸目。靜默的畫面猶如神蹟。

他拈起絲囊,赤龍牙特有的清香撲鼻而來,沉甸甸的手感提醒著真實。他抬眼望去,長長延伸的臺階下是城市中央廣場,三三兩兩的小販正在招攬最後的顧客,日夜不停的噴泉揚起陣陣水霧,一群歸巢的白鴿從路人頭頂飛過,清亮的鴿哨在風中迴盪。

銀灰色的倩影被夕陽染成了暖金色,美麗的側臉柔和生動,她自賣烤栗的小販手中接過紙袋,揣在懷中追了幾步,跳上了緩緩駛過的街車。

世間有些事永遠不公平,比如貧民和貴族;有些又永遠公平,比如天空和陽光。

凌亂的貧民區在夕陽撫慰下變得稍稍柔和,匆匆穿行的男人對密佈如蛛網的窄巷瞭如指掌,很快在一棟舊屋前停下。

長短不一地叩了幾下,門開了,探出一張鬍鬚濃密的臉,焦急的額頭滲著汗,「肖恩快不行了,藥不起作用,我已經沒辦法……」

淡金色的絲袋塞入懷中,噎住了抱怨的話語,瞪了半晌,人反射性地彈起來,卻忘了身在門口,砰地撞上了門框,疼得直吸涼氣,「這……這是……」

「薩,這是赤龍牙。」看著朋友極度失態的反應,男人帶上了一絲笑意。

「我當然知道!我是說沒想到你真能弄到這東西!那裡的守衛多得像螞蟻,你怎麼得手的?」薩扒開絲囊檢驗,突然想到什麼,神色一緊,一把拉開他的外套,「有沒有受傷?」

「沒動手,得到它是個意外。」男人無暇解釋,出言催促,「去救肖恩,別讓他死,我答應過他父親。」

「放心,現在他想死也死不了!」情知時間不容拖延,薩停止追問,入室忙碌,心頭的好奇猶如貓爪不停地撓,片刻後又探出腦袋,「你先別走,等我弄完再說。」

男人搖了搖頭,剛要離開,一個跌跌撞撞的影子衝近,被他一把扶住。十六七歲的男孩驚惶地抬頭,粗重的呼吸和漲紅的面龐顯示出體力已竭。男孩像是一路狂奔而來,髮梢都在滴汗。

「潘!」他沉聲喝住,眼眸掃向深巷,「有人追你?」

見男孩氣喘得說不出話,他屈起食指打了個呼哨,空無一人的暗巷迅速傳來了一聲迴響,又一聲遠遠的口哨響起,接二連三傳遞出去,片刻後轉換了另一個聲調傳回。

「沒人追為什麼這樣慌?」哨聲示意無恙,男人暫時放下了心。

潘好容易順過氣,汗津津的手攤開,掌心赫然捏著一個錢袋。「我偷了一個有錢的傢伙,那種很貴的藥現在可以買了。」激動的男孩忘乎所以地重複,「真的,有好多金幣,肖恩不會死了。現在就買,告訴我哪裡有藥,我怕遲了會來不及。」一想到能救回好友一命,潘幾乎哭起來。

男人一時沉默。

「沒騙你,看!」潘急著證明,翻過錢袋抖動,掉出了十餘枚金幣。

「肖恩已經有藥,薩在救他,不會再有危險。」看著燦亮的金幣,男人反而蹙起眉,「我說過不能偷貴族,你真想被他們捉住後砍掉手?」

潘愣了半晌,終於理解了他的話,一下子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肖恩真的沒事?」

「嗯。」他摸了下男孩的頭,「你做得不錯,但太冒險,以後別這麼幹。」

男孩邊哭邊點頭,金幣掉了一地。男人安慰了兩句便不再說,哭了好一陣潘終於停下來,抹了把鼻涕。

「我沒有偷貴族,看那女人提了一堆東西,猜她肯定有錢。」沒有平日的機靈狡獪,潘難得老實地坦白,「我讓黛碧掐了她五歲的妹妹一把,扯著那女人的衣服哭,趁她們糾纏的時候下手,對方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跳車了。」

「黛碧她們……」

「她們不會有事。那女人沒帶伴婦,肯定不是貴族,去報警反而會被警備隊勒索,那群傢伙才不會放過肥羊。」潘手腳利落,與貧民區的夥伴合作默契十足,拿捏行事相當有把握。

在休瓦城,警備隊的主要工作是護送有權有勢的貴族出行或夜歸,另兼搜刮攤販、榨取油水,糟糕的治安下本地平民絕不會帶重金單獨外出,難得讓潘撞上了好運。

「是什麼樣的女人?」男人沒有再責備潘。

「年輕漂亮,說不定是哪個富商的情婦。」隨著情緒漸漸恢復,潘又變回一貫的饒舌,「腰也很細,不過我沒來得及摸。」

斜了一眼早熟的小鬼,男人拎起錢袋翻看。款式十分雅緻,異於市面上的販售,深綠的絲絨磨得半舊,金色的穗帶有些褪色,襯裡以同色絲線繡了一朵極小的薔薇,不注意幾乎看不出。打量片刻,目光一動,男人從袋底取出一張折起的紙。

紙上隨意寫著一串物品,應該是張購買單,長長的單子被一一劃去,只餘尾端的一項,雋秀的筆跡微微傾斜,書寫著一行小字:休瓦大街93號珍品店——楦蘭香膏。

沉默了好一會兒,男人嘆了口氣,「那個女人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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