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漸亂

「那也是一條路啊!」棗槐叔苦笑:「……形勢緊急,萬一拉壯丁,我倒是不怕,可還有阿槐……我家大娃生死未卜,總不能連阿槐也……」

「我總要給老孫家留下個香火……」

「再說,縣城一旦被攻破,最亂的時候……」

棗槐叔喃喃說著,既是在理清思緒,也是在詢問方銳意見——他來確認訊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此了。

「也是。」

方銳思索了一下,頷首道:「這也算是一條死中求活的出路了。出城躲三五天,十天半月……運氣好,等城中安定了,再回來,也就沒事了。」

他沒說,‘讓棗槐叔一家留下,給予庇護’的話。

倒不是看護不住,而是:其他問題太多了。

比如:

想要照看,必須離得近一些,可棗槐叔家離得不算太近……難道,讓他們一家住過來?

就算勉強擠在一起,吃飯怎麼辦?棗槐叔家連麥糠沒有少有,方家的主食,卻是吃棒子麵……

這怎麼處理?就算接濟棗槐叔家麥糠,面子上都不好看……那麼,要不要一起吃?

還有,可能暴露的秘密,比如真正實力……

……

總之,庇護二字,說著容易,可其中牽扯,實在太多了。

方銳有仇必報,有恩必還,這不假。可恩情,也分大恩、小恩……

說到底,棗槐叔一家,也不過在宋大山一事上說了句話的情分……為此,他接濟些糧食,就是極限。

再多,就過度了。

方銳不是聖母,不可能普度眾生……有些事情,強行去做,是給自己添麻煩,對棗槐叔家也不好。

雖然棗槐叔家不太可能是忘恩負義的人,可真要大包大攬,一切安排好,再養出慣性……

人心易變,恩大成仇、升米恩,鬥米仇,誰又說得準呢?

‘人啊,除了夫妻至親,還是保持一定距離的好,給自己退路,也是給別人餘地……’方銳暗道。

「希望如此,能如銳哥兒你說的那般,躲過去吧!」

棗槐叔苦笑著起身:「那行,謝過銳哥兒了,我這就走了……」

「還有……銳哥兒,你家對我家的恩情,我記著……謝過了!」

他不是個習慣將恩情‘訴諸於口’這次,可這次,可能一去無回,再無相見,這句道謝已經是僅能做的了。

「棗槐叔,等下!」

方銳突然叫住棗槐叔,去了裡屋,很快手中拿著個麻布袋返回:「這是二十斤麥糠……還是那句話:就當借的,等年景好了,再還就是!」

不是他不捨得更多,而是:二十斤麥糠,就是極限,再多,就不是幫人,而是害人了。

「銳哥兒,我……」棗槐叔還想說什麼。

「收下吧!」

方銳將麻布袋交到棗槐叔的手中,按住,懇切道:「棗槐叔,別的我就不多說什麼了,一路平安……」

「只有一點:如果要出城,就儘快!否則,遲則生變……拖延久了,出城恐怕都不容易了。」

棗槐叔最終還是收下了,走之前,硬是磕了個頭,方銳攔都攔不住,說是替阿槐磕的。

……

棗槐叔將方銳的話聽進去了,出去後,對眾人稍作轉述,就帶著祥林嫂回屋去收拾東西,行動果斷。

不多時後,外面就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音。

方銳來到窗前,看到:柳樹衚衕的不少人家,已經行動起來了,帶著被褥、鍋碗瓢盆……拖家帶口離開,有條件的推著個獨輪小木車,沒條件的就肩抗手提。

其中有很多熟悉的人家,如棗槐叔家、福泉叔家、白石叔家……

方銳想了下,出門,去送了送。

「銳哥兒,多謝你的訊息了!」

「一路平安!」

「白石家也出城啊?結個伴不?」

……

此時,不管是誰,只要路過的,基本都會相互打個招呼,一團和氣。

‘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用在這裡或許不太恰當,但也有那麼兩三分意思——這一去,對許多人來說就是永別,在這般背景下,往日鄰里間的磕磕絆絆,一些矛盾,都不算什麼了,也都不在乎了。

當然,也有人家沒走,如長林叔家,這時,就在方銳不遠處看著,對來往路過的人打招呼、告別,說句吉利話。

「長林叔,你家不出城麼?」方銳問道。

「嗨,我家不比棗槐家他們,只有那一個兒子,還在第一波剿賊官軍中……銳哥兒,你知道的……」

「說不準,太平賊打進來,還能看到我家大娃一眼……只要看到一眼,就是死了閤眼,我都滿足哩!哈哈!哈哈!」

長林叔明明在笑,聽著卻更像是在哭:「所以,出城是賭命,留在城中也是賭命,我還想著能看到一眼我家大娃,就沒心思來回折騰啦!」

「不只是我家,你滿堂叔家也一樣……」

「這樣啊!」

方銳想起了自家老爹,心有慼慼,寬慰道:「是這個理兒,說不定,你家大娃、還有我爹他們,就跟著太平賊回來了……」

「再者,長林叔,你家不還有兩個女兒嗎?將來招個倒插門的,也能承繼香火……」

「我家那個家底,哪能招得到倒插門的喲?不過銳哥兒,你說的也算是一條路子……謝你吉言啦!」

閒聊了兩句,長林叔告辭,轉身向家中走去,頭髮斑白,身形佝僂……許是被這世道壓垮了脊樑。

在方銳眼中,有一種難言的落寞。

他搖搖頭,又看向那些拖家帶口離開的人家,依稀還能看到棗槐叔一家的身影。

「希望……還能再見吧!」

話雖如此,方銳卻知道:這些離開的人家中,今日一別,日後,有相當大一部分,都再不會見了。

紅日西斜,如血一般的霞光彌補蒼穹,層層疊疊的火燒雲好如燎原四起的火焰。

就在這般的天幕下,那些人家漸漸遠去了。

回家。

廊簷下,方薛氏、三娘子相互梳著頭髮。

方靈、囡囡兩個小丫頭,被交代了不許出去,就在院子裡玩耍,玩著類似方銳前世‘跳房子’一類的遊戲,蹦蹦跳跳,活潑靈動。

‘真好!’方銳心道。

他同情如棗槐叔、長林叔那些人,卻不希望成為那些人,他孜孜不倦追求力量,所為的,不正是能有更多的選擇嗎?

就如今時今日。

更久遠的將來……方銳不知道,至少,在此刻,他追求力量,不只是單純為了力量本身,也是在守護著什麼。

他看向廊簷下的方薛氏、三娘子,院子中的方靈、囡囡,目光柔和。

彼時。

日頭偏轉,黃昏餘暉的光線明暗交替,橘黃色的暖色調光芒灑遍了院子,暮光中有風徐徐,拂動草木颯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