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倒也沒別家的,來方家借錢。
一則,這柳樹衚衕中,大多數人家抽調出未來一部分吃飯的錢,拆東牆補西牆,暫時還拆補得過來;
二來,除了三娘子家,其他人家都和方家都相對疏遠,就是借錢,人家也會選擇關係好,相對有把握的。
否則,借不到錢不說,還鬧得尷尬,以後,雙方豈不是都不好來往了?
……
今晚,方銳倒也沒去黑市,吃過了晚飯,早早洗漱了,上床睡覺。
方靈這丫頭,過來他這屋睡。
吱呀!
方銳來到窗前,開啟窗戶,想讓室內通風,卻聽到了隨風傳來的、不知哪戶人家的低低啜泣聲。
他動作一頓,暗忖道:‘應該是哪戶湊不齊例錢的人家……’
「兄長?」方靈見他呆住,咕嚕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喊道。
「哎,來了。」
「兄長,我想聽故事。」
「好,那今個兒,就講一個孫大聖的故事……」
方銳目光一閃:‘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這個世道,也不知何時才能出一位如東方初升紅日之人,拯救萬民於水火……’
他?
他是個沒出息的,只想過寧靜的生活,或許將來某一日,這個想法會改變,但至少暫時沒有。
方銳搖搖頭,不再多想,將一個《大鬧天宮》娓娓道來,各個角色活靈活現,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幅幅畫面。
在這般的聲音中,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投進來,灑落在床前,如水般流淌。
窗外,夏夜裡不知名蟲兒嘶鳴的聲音,混雜著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低低啜泣聲,就在這般環境中,方靈沉沉睡去了。
……
次日。
虎爺再來,柳樹衚衕,大部分人家都交了例錢。
交,還能苟延殘喘;不交,當即就要破家……這個選擇題,還是很好做的。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方家,不過,方銳滿面笑容地將例錢奉上的時候,心中暗暗又給這死老虎記上了一筆。
除此之外,也有三五家沒湊夠錢……虎爺帶著倆跟班,在他們家中翻找一通,確認敲掉骨頭,也榨不出二兩油了,才給出一張欠條,讓他們按手印、畫押……
躲過了這一劫。
柳樹衚衕的一眾人家,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更是愁眉苦臉。
這日子本就難熬,過不下去,他們本想著熬到入秋,等旱情緩解,可沒想到……老虎幫來了這一齣。
將來一段時間的日子,可以料想:會更難、更苦啊!
……
時間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轉眼又是小半月過去。
方家的日子麼?
倒也還好。
有成品藥生意的利潤供應,方家的存糧不但沒消耗,反而還增加了一些。
黑市中,如黃豆、肉、豬板油一類的東西,愈發罕見了,有兩次方銳運氣好碰到,可都沒競價搶過別人。
總的來說,方家人能吃飽,只是沒油水。
以大量粗糧勉強供應身體所需,方銳一開始也不太好受,現在麼,倒是慢慢習慣了。
柳樹衚衕的其他人家,那可就難了。
一天一頓都保證不了,而且,可能僅有的一頓,也是連麥糠都不敢多加的稀粥糊糊。
方銳敏銳觀察到:周圍鄰居們,就連大人們都是有氣無力,一天天裡,能不動就不動,能躺著就不站著;孩子更是面黃肌瘦,連玩耍的活潑勁兒都沒了。
柳樹衚衕的情況,也不是特例,而是如今常山縣城中最大多數人的縮影。
甚至,情況更糟糕者,都不在少數。
方薛氏現在已經不讓方靈出去了,外面越來越亂。她可是知道:餓瘋了的人,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外面亂歸亂,方家倒還算是風平浪靜。
這晚。
「……謝謝方家妹子啊!」
菜根嫂提著裝有二斤麥糠的麻袋,口中感激的話不要錢地說出,千恩萬謝地走了。
等她離開後。
方銳關上門,和方薛氏相對坐下,神色凝重道:「娘,咱家不能再往外借糧了,不然……」
菜根嫂可不是第一個來方家借糧的。
這小半月裡,柳樹衚衕中,不少人家都打過這個主意。
雖說方家和一眾鄰居相對疏遠,關係並不是多好,可人家都快餓瘋了的,還要臉做什麼?
來方家借糧,也就是有棗沒棗打兩杆子。
這麼多年的鄰居,人家串門來了,方薛氏也不好往外趕,特別是:人家不直接說借糧,一陣東拉西扯、拐彎抹角……
方薛氏也有法子:對那些關係淡淡、基本沒來往的人家,就裝傻,相對訴苦,反正就是沒糧;關係稍稍近一些,有一二分香火情的,倒是心軟借出去了一些。
當然,她也不傻,高粱面不捨得借,只借出去麥糠,數量也不多,都只是一二斤。
不過,迄今為止,也借過三五家了。
「……這個數量,已經瀕臨了警戒線,甚至,可能引起了有心人注意。」
方銳目光一閃,道:「娘,您發現沒,這兩天,來咱家借糧的,都比往日多了一些?」
「確實。」
方薛氏聽方銳說得認真,也是重視,非常嚴肅答應下來:「好,娘不借了,以後說啥都不借了。」
還是那句話:除了三娘子家,柳樹衚衕的其它鄰居都和方家相對疏遠,關係也就那樣。
心善是一回事,一二十斤麥糠也不算什麼,可牽扯到自家安危,那就萬萬不能允許了。
「那就好。」
方銳鬆了口氣。
他說的嚴肅,其實也未必會有事,目前風險也不算多大,只不過是想引起方薛氏重視,掐滅危險於萌芽之中。
話雖如此,方銳也不敢大意,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些許可能他都不敢去賭。
‘其實,我在家的時候,倒也不怕出什麼意外;只是,隔三差五去黑市時……’
在方銳看來,鎖門都不保險。
對此。
他也有辦法:近來,晚上去黑市時,就讓方薛氏、方靈倆人,躲進地窖,外面搬一塊大石頭堵住,非天賦異稟者,或者入品武者,根本搬不動。
這就相對安全多了。
商定了這事。
方薛氏感慨道:「前兩天,再一次交例錢,之前借貸老虎幫的人家,都像當初的老楚家一般,破家了……」
「這世道啊,什麼時候是個頭?」她似乎是在問方銳,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誰知道呢?」方銳也是嘆息。
鄉下的農戶,早就大面積破產了;如今,也該輪到城中了。
「都難、都苦,慢慢熬著吧!相對來說,咱家已經是好的了。」
「是啊!」
「唉!」
「唉!」
兩道長長的嘆息,傳出窗外,在深沉的夜色中淹沒無聲,猶如時代的嗚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