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賊來

第18章,賊來

夜幕降臨,巨大的黑暗籠罩下來,常山縣城中,亮起的萬家燈火如風中殘燭,搖曳掙扎。

柳樹衚衕,往日里這個時候,到了晚飯時間,已經是炊煙裊裊,可這些日子,卻變得稀疏許多。

——官府、幫派雙重盤剝下,許多人家已經連一天僅有的一頓飯,都保證不了了。

方家倒是還好。

一如往日,炊煙裊裊升騰,混雜著高粱麵餅子的淡淡清香,在暮夜微涼的風中四散開來,人間煙火便化作了紅塵喧囂。

……

呼!吸!呼!吸!

二蛋趴在窗前,眼巴巴望著方家的方向,不斷深呼吸,呼吸著風兒帶來的五穀清香,下意識咕咚咕咚吞嚥著口水。

啪!

一巴掌落在了他腦門上。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我借來了二斤麥糠,咱家今晚吃麥糠糊糊,也不用眼紅人家……」菜根嫂掐腰道。

「真的?」二蛋瞪大了雙眼,喉嚨不自覺聳動。

「嘿,小兔崽子,我還會騙你?」

菜根嫂哼了一聲,扭著腰轉身出去了,嘴裡還在咕噥道:「要說,咱柳樹衚衕,哪家開火最多,方家肯定算一個。」

「算來,方家都借出去了小十斤麥糠了。人家方家,肯定還有更多存糧,不然怎麼有糧食借出去喲!」

「也就是老方留下的底子厚……不過也指不定,暗地裡,方家或許還有別的什麼買賣……」

門口,福泉叔坐在門檻上,用竹條編著筐,一言不發。

菜根嫂絮絮叨叨了半天,卻沒人搭理,扭頭道:「哎,當家的,你在聽著嘛?說句話啊,跟個悶葫蘆似的!」

「說什麼?」

福泉叔甕聲開口:「咱過好自己的就行了,盯著別人家幹什麼?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編個筐、納個鞋底,賣錢換糧……」

……

「大前天,去方家串門,我眼尖,還從他家糧缸裡,看到了高粱面……好傢伙,從縫隙看去,估摸著也都有一二十斤哪!這要是換成麥糠,至少也能換四五十斤……」

菜嬸一邊說著,一邊拿著裝糧食的麻袋,小心翼翼地往大鍋中小心加了極少量的麥糠:「可惜,咱兩家關係處的不好,也就見面打個招呼的交情,我實在不好意思張口借糧……」

「哇,高粱面!」

小聽到菜嬸提到高粱面,一雙大眼睛中亮晶晶的,似乎想起了什麼回憶,如小小隻的袋鼠一般,高興地蹦了下。

小丘也吞嚥著口水:「我記得,高粱麵餅子可香甜了,咱家好久沒吃到過了哪!」

倆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七歲,都是小蘿蔔頭,在這年景下個個面黃肌瘦、瘦的可見骨頭。

「唉!」

大山叔坐在門檻上,望著屋外如巨獸一般吞噬下來的黑暗,沉沉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

「爹!娘!」

阿槐從外面跑進來:「方靈家都開始做飯了,咱傢什麼時候做飯啊?」

棗槐叔坐在門口,半邊臉沐浴在月光下,半邊臉籠罩在陰影中,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沒說出,回應的是長久的沉默。

「皮孩子!」

祥林嫂抄著擀麵棒子,在阿槐屁股上捶了一下:「吃什麼吃?少出去溜達,節省力氣,比什麼都強!」

「哦,我知道了。」阿槐悻悻然去喝水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家孃親轉身去的時候,吸著鼻子抹了抹眼角。

……

方家。

今日的晚餐,其實比鄰居們想象中的還要豐盛:高粱面粥、高粱面饃、麻籽油炒野菜、一人一個煮雞蛋。

「娘,吃啊!」

方銳看著方薛氏將雞蛋放在一邊,捨不得吃,只好自己給剝了,放她碗裡。

——若非方銳擅做主張,直接拿了三個雞蛋放鍋裡煮,哪會有三個雞蛋?讓方薛氏自己來的話,她只會給方銳煮一個,最多再給方靈加一個。

她自己?

是萬萬捨不得吃的。

‘我不喜歡吃。’方薛氏總是如此說。

最有意思的是:方薛氏說的次數多了,方靈這蠢丫頭,竟然真的信了。

‘或許,等這丫頭再稍微再長大一些,才會明白吧!’

方銳看著這不過才五歲的小蘿蔔頭妹妹,有些無奈。

說她聰明,也是真聰明:交代的事情從來都是守口如瓶;能幹的家務事也完成得很好,從不叫苦;挑食?更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家裡做啥她吃啥……

——好吧,最後一點,在這世道,算不上什麼優點,因為方銳迄今還沒發現過哪家孩子挑食的。

以這個時代的目光,方靈也能算得上是乖孩子;若放在方銳前世,那就更是‘別人家的孩子’,超級無敵貼心小襖。

可說這丫頭笨,許多時候,她也確實是呆糊糊的,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偶爾還找不到東西,有時候反應總慢一拍……

——方薛氏說她不喜歡吃雞蛋,說的次數多了,又裝作嘔吐,還真將方靈給騙住了。

不過,方銳也理解。

這個年代,識字讀書的人都少,更別提女孩兒了,這般環境下,指望一個才五歲的孩子有多聰慧、多通曉人情世故,也實在是難為她了。

‘以後,等有了條件,識字讀書都要給這丫頭補上才是……’方銳暗忖道。

最終,方薛氏還是沒吃那個煮雞蛋,又從碗裡撈了出來,分給了兄妹倆一人一半,方靈吃蛋黃,方銳吃蛋清。

然後,她又拿起方銳剝過的雞蛋殼,將上面殘留的蛋清剝了下來:「哎,伱這個孩子,也不剝乾淨……」

只有這些星星點點的碎渣,她才自己吃了。

方銳笑笑,也沒說話。

他對方薛氏的性子也漸漸瞭解,不如此,怎麼能讓她吃上一些呢?

「我剝乾淨了!」方靈在一邊舉起小手。

「哈,你厲害。」

方銳笑著點了下方靈額頭。

她何止是剝乾淨了啊?

這小丫頭珍惜非常,剝雞蛋的時候小心翼翼,連雞蛋殼上一點點蛋清都不會剩下,吃得乾乾淨淨,甚至,外面那層薄膜都沒放過。

就這,在剝過以後,還要在蛋殼內部舔上一圈。

真真是:節省極了。

滋啦啦!

火苗在燈盞上一下一下地跳躍,綻放出暖色調昏黃的光線,充盈了小小的房間,一家三口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微微搖曳,簇擁在一起。

溫馨而寧靜。

……

晚飯過後。

方薛氏收拾房間,方靈幫著去洗碗。

方銳則坐在油燈前下,手中捧著醫書,自己努力的同時,也在等著劫運點積攢,他一顆改善生活的心從未改變。

收拾好房間、洗過碗筷,方薛氏就吹滅了油燈,用她的話說,就是‘既費燈油、又費眼睛,早早睡了最節省’。

方銳也不爭辯,洗漱過後,和小丫頭一起回屋睡了。

黑市?

前天才去過,今日倒也不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