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雖明,可秋風已起。
吹在樹梢聲,帶著淅淅的嗚咽聲,如敵騎初來,踏踏錚錚,如海水沸騰,翻滾澎湃。
月雖明,秋卻來。
西北風不住地吹打著營帳,帶著烈烈的殺氣。
營帳的門緊閉,幽風無孔不入,油燈不停地閃爍著,偶爾傳出一兩聲輕微的燈花響。
申義彬繼續說道:「石大人,最好不要插手。」
因為這已經牽涉到內宮。現在石堅聲名已足,無人再會阻擋他的行動,雖然郭氏死得奇巧,可只是一女子而,死了也就死了,對大宋走向無關緊要。不如不管。況且這些年死的人還少嗎?
可申義彬卻疏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死的人很多,可活著的人更多。原來因為窮困,許多人家養下小孩子之後,全部丟棄,可現在隨著生活開始富裕,幼兒成活率增加了數倍。只要再過十幾年,宋朝的人口數量將會起翻,而且還是以青壯年為主。
石堅並沒有理會,他在想著心事。
郭氏之死,與皇袍加身、刀光斧影、李師師還有宋江有沒有徵討方臘是北宋的幾個無法破解的謎團。
郭氏之死案中,閻應文扮演了極不光彩的一幕,甚至連呂夷簡也參預其中,這勿用置疑。主要就是趙禎的態度曖昧,先是對此事僅表示了一下傷心,然後很漠然地處理。諫官姚仲孫、高若訥劾文應「方命宿齋太廟,而文應叱醫官,聲聞行在;郭後暴薨,中外莫不疑文應置毒者;請並士良出之。」
於是趙禎下旨,讓照宣使、入內都知閻應文罷為秦州鈐轄,但其人稱疾願留,學了丁謂的一手。直到閻應文專恣,甚至與江德明一樣,連聖旨都敢矯違,最後天章閣待制范仲淹,忍無可忍,彈劾其罪。但范仲淹做了一件事,將彈劾其罪時,連飯也沒有吃,對其子說:「我如果不成功,將會死。」
為什麼說這話,當時范仲淹在朝堂上,一定聽到了什麼風聲,否則彈劾一個太監,怎能如此嚴重。後來趙禎用範言,竄文應於嶺南,但在半路上暴死。也是死得莫明其妙。
因為范仲淹提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隨著閻應文之死,此案也如石沉大海。只是後面延續的事,呂夷簡對此事不快,對范仲淹說:「侍制乃侍從之任,不是口舌之任。」
語氣說得輕蔑之極。事實小范的一生,讓呂夏兩個人玩於股掌之上,從來就沒有翻過身。沒有事時,看著小范礙事,一腳踢,西北有事,不顧小范成了老範,連路也走不動,又把搬回來。比劉娥對石堅還要過份。
范仲淹也沒有給他面子,回答道:「侍從如何,向皇帝進言不正是侍從所做的?」
因此,石堅才有了這次碰運氣的計劃。
他到南方去也不是單單為尋找賀媛,主要還是改變宋朝對西南這種不作為的羈縻政策。如果改變,必然有戰爭,特別是大理還有太祖這道遺詔存在。如果他不前去,估計其他官員未必敢動手。還有也是為了這個計劃。
雖然他的存在,將歷史改得面目皆非,但後宮石堅一直沒有插手。最多存在了一個不管事的李太后,後宮的歷史車輪慣性還必然存在,也就是抓頸門也會發生。
趙禎會找誰商議呢?首先會找閻應文,為什麼這樣說,在劉娥快要死的時候,但皇宮內趙禎的親信並不多,閻應文曾果斷地倒向趙禎,為了使內宮安定作出貢獻。因此趙禎對這個太監很信任。
只有石堅冷眼相旁,清楚地看到,閻應文與呂夷簡的倒戈,幾乎在同時發生。恐怕也是劉娥的授意,都未必可知。
找到了閻應文,其實就找到了呂夷簡。這兩個人做得很低調,如果石堅不是有著前世的知識,都未必注意到。郭氏對呂夷簡的態度如何,那是比對石堅還要憤恨。這時候閻應文必然會倒郭。就是趙禎不找呂夷簡商議,閻應文也不會讓他找王李等人商議的,還是要篡奪趙禎前去找呂夷簡詢問。
那麼郭氏之廢就成了定局。
當然郭氏之死,如果按照歷史軌跡發展,還要到明年十一月,石堅不可能等到那時候才回到朝中。但沒有郭氏寫的那封信,石堅也要推動郭氏一種重新上位的假象,於是悲劇發生。
石堅就可以借這個案件將呂夷簡徹底除去。
這不是個人的恩怨,是為犧牲的幾萬士兵報仇。
還有一件事,使石堅不能容忍呂夷簡。
石堅從邸報中得知了一件事。剛回到京城的龐籍,擔任御史,彈劾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範諷。
其實範諷這個人還是挺不錯的,以蔭補父親範正辭,任官,出任平陰縣,時黃河決口,水消退後田界混亂不清,訴訟不止,久不能決。範到任後,親自主持辨認疆界,爭論乃止。用巡視官員的話來說,範諷為政,濟貧扶弱,事必躬親,不法者痛加治之。後來出知青州,山東饑荒,王曾家是大戶,但王曾是什麼樣的官員。範諷不避權貴,開王家藏糧放於災民。於是聞名於朝廷,直達中樞。
那麼這樣的一個官員有什麼讓龐籍看不上眼的?
範諷為人曠達,任性不羈,石堅那是偽放,人家是真放。所以就不拘小節,有些事情就沒有注意,多次逾制。最主要一點,他與寡居的嫂子似乎來往過於親暱。
不知道這件隱秘的事,讓龐籍知道了。龐籍一聽,這不行啊。於是上書。
但又牽邊出一個人,那就是李迪。李迪本來讓劉後搞得心灰意冷,沒有想到自己還有進京的時候,而且官拜亞相,知無不為。那真是盡心盡力。特別是呂夷簡在廢后之事上,還有主動到元儼家求元儼願諒。老王爺還真以為他改悔,親自勉勵了幾句。還有呂夷簡讓自己的門生僧惠清越格擔任為守闕鑑義。於是與範諷彈劾呂夷簡,趙禎不報。
在李迪看來,呂夷簡這是獻媚於元儼。在趙禎看來這是呂夷簡改悔。而且牽連到他尊敬的八王元儼,這種不報也是自然的事。但沒有想到這讓呂夷簡恨之入骨。
還有一層關係,李迪十分看重範諷,兩人還結成兒女親事。看到龐籍的彈劾,李迪不報。他也有想法,範諷這算什麼?比呂夷簡那種獻媚根本就是毛毛雨嘛。這是人家有魏晉遺風,而且你身為御史,不問政事,專問人傢俬事何為?
這是理念的不同。在龐籍看來是大事,在李迪看來是一件小事。於是李迪遷龐為廣東轉運使。但這回龐籍不樂意了,你是兒女親事,也不能如此包庇。但無論是李迪還是王曾,都認為龐籍有些小詞大作,不問。
這時候呂夷簡就故意在小皇帝面前提起河北河東三路功臣,富弼、韓琦、龐籍。你看人家多好啊,當時這三人都頂著呂夷簡乾的,可現在人家不但不生氣,反而讚譽。皇上聽了開心,還認為呂夷簡現在真心改悔。話題便引到龐籍這次被罷免身上,說讓天下功臣寒心。
加上龐籍不服氣,不但不前去赴任,反而窮究此事。小皇上一聽,雖然範諷做得不好,可這是一件醜事,遞個密摺就行,何必大肆宣揚。於是各打五十大板,反正龐籍也貶官了,大家一起貶吧。讓範諷知兗州。
但範諷也不服氣了,說我冤枉,沒有與嫂子通姦,現在無罪貶職,皇上難道與龐籍一樣,坐實臣這樁醜名?
辨解就辨解,範諷也許是氣憤,言語之間,對趙禎有所不恭。
趙禎沒有辦法,只好下旨,詔即南京置獄,遣淮南轉運使黃總、提點河北刑獄張嵩審理此案。這個案件從開始審理後,因為範諷人品曠達,象一些名人隱士,如張轞、石介、李冠、徐遁都仰羨其人。聽說此事,為其鳴冤。
最後兩個官員也如實回答了,範諷雖然曠達不羈,可龐籍所奏確實多有不當之處。
於是趙禎再貶龐籍為武昌行軍司馬。
這件案子本來到此結束。況且宋朝官員升升貶貶也是正常的事。最牛的寇準十進十出。以後範諷與龐籍也未必沒有升遷的時候。但這時候呂夷簡又說了,這是範諷詭辨,而且用朋黨蠱惑人心。特別是龐籍,朝廷不能這樣處理。
也許是因為收復了幽州,小皇上確實想著龐籍的好處,也許是因為其他原因。小皇上再次下詔,讓呂夷簡與宋綬決範諷之獄。審到最後,還是沒有證據,所謂捉姦在床,就是有也不會讓你查到。但因為範諷不拘小節,是有些行為曖昧。那又如何呢?
但呂夷簡有意地將此案往朋黨上引,為什麼龐籍上奏時,李迪作為宰相,不上報皇上,私下處理了?為什麼範諷出事,這麼多名士大臣求情?難道他還比龐籍功勞更大?而且一樁樁地將範諷誕怪之事舉出。這不是名士,學學魏晉遺風,而是朝中大臣,連石堅自稱山寨版,可行事並不是真正不顧大體,反而很小心。
一句句在朝堂上問得李迪啞口無言。
最後出李迪知相州。但不知道為了什麼,又改授資政殿大學士,留京師,仍班三司使上,然後降為太常卿、知密州。呂夷簡不顧小皇上與李迪的私人關係,敢於進諫,左遷為同知樞密院事。
除了李迪外,呂夷簡還窮究其朋黨,象光祿大理寺丞,被人稱為宋朝兩大酒仙的能臣石延年,也被無辜牽連進去,坐免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