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過兩天,小皇上的信就到了撫水州。
顯然小皇帝還在氣惱當中,在信中寫道,如剝床以膚。
石堅看到這四個字,差點說了一句胡說八道,以郭皇后有什麼資格能用到剝卦,還到了剝床以膚,危險都到床面,大凶。就是武則天,如果不是唐高宗放任,加上他身體不好,也不能用這一卦象,五陰一陽之爻,頂多是否卦之象,內小人外君子,小人道長。可只要唐高宗如果志行也,也會有命無咎。就是說只要唐高宗下狠心,武則天成不了大事。
現在郭皇后不要說到了剝床以膚,就是連否之小人道長也差了十萬八千里。也不過就是脾氣嬌縱了一點罷了。如果要來比喻,最多最多是央自邑,不利即戎。警告一下就行了,如果動用武力,反而鬧得沸沸揚揚。
但小皇帝的心情,石堅能夠理解。本來一直以來劉娥壓制了他多年,而郭皇后是劉娥扶持起來的。現在劉娥死了,連呂夷簡都向小皇帝表示低頭,可這個郭皇后不知收斂。這個下場是遲早的事。
石堅想了想,回了一封信。信上說了,廢立皇后之事,何依漢唐故事。昔日李績雲武后之事,乃陛下家事也。此例可開否?李績後期功高,求自保,故不欲多事進言,故有李義府作亂中樞,李績掌大權則不諫,後高宗曰多日無臣諫。李績又云,陛下無過,何來諫?謬乎?高宗雖守成之主,可無能比擬唐太宗,唐太宗都進諫如流,何雲無過。因此,此例不可作比。亦漢唐之例不可開。又漢唐換皇后之事,有幾例是為公正之舉?
廢立皇后,臣子不進諫,何必需臺臣?皇后也,天品,一舉一動,事關天下安危。臣子進諫也本份,如不進諫,反失職也。對則聽,錯則忘。如人之嗜食,有人愛肉,有人愛魚,有人愛蔬。嗜肉者則罵嗜魚也?嗜魚者則罵嗜蔬也?陛下應當以眾多臣子進諫,而感喜。君不明,思諫亦不能。此乃可賀之事,今皇上因進諫,而放十餘大臣,臣則不解。皇上想學楊廣粲紂乎?此例正大不可開。皇上請罪己。
因為進諫,你把孔道輔他們全部下放了,這是錯誤的,況且他們還是好心為了國事。只是進諫不如你心意罷了。你下詔向天下承認自己錯誤吧。看到石堅寫到這裡,宮裡前來的太監吐了吐舌頭。
石堅又寫道,今皇上欲以臣贊成皇上廢后之舉,以立曹貴妃誘臣。皇上此舉置臣何地也?
曹將軍忠烈於國,為救十數萬將士生命,淹留其後,犧牲於靈州城。臣自愧不如,心下敬羨。非為私也,為公為國之故。今曹貴妃品德兼備,臣常讚揚,非為其父因,白則白,黑則黑。不能混同。今陛下教臣公私混一乎?
言語更為激烈。
況廢立太后,天下大事,慎之又慎,臣只是一臣子,皇上廢立,臣只有諫議之權,豈敢有決策之權也。今皇上非但以臣之意,還以立一新皇后以賄臣。皇上是想臣今之權已凌駕於皇上之上,兩位太后之上,文武重臣之上!或是欲臣早日激流勇退,復避嫌也?
廢立太后,國事也。先責之於錯漏,責之不聽,先稟報於兩位太后,再問之群臣,群臣不聽,再諫。諫不聽,再議,如此三番,方可行之。今皇上平時不加管教,冒然廢黜,是行鄭莊公養太叔段之舉乎?
但石堅寫到這裡,還是給了小皇帝一點面子。這個郭皇后是太討人嫌了。於是結尾寫道,今皇上錯已成,可置皇后於一院。警而觀之,如不改再行決定。如改,何必廢之?且善待其家人,否讓天下人心寒。則爭議自止。
給郭皇后一個面子,一個改正的機會,善則重立,惡則眾臣也無話可說。同時善待郭家,做到仁至義盡,就是大臣想進諫,也沒有這麼激烈了。(本來這段信如果用全文言書寫,但估計各位書友一看到很可能略過不讀,改了半文半白。)
但石堅心中也感到羞愧,此舉於呂夷簡,石堅正是用了鄭莊公養太叔段的計策。
這封信到了京城後,趙禎這時氣也消了,從諫如流,可一時半會面子放不下來。正好石堅這封信到達,於是在朝會上將這封信拿出來給大臣看,並說自己錯了。再次將這些大臣召回京城。但也不怪罪呂夷簡。
這時候撫水州來的賓客開始多起來。各羈縻州的酋長們紛紛到達。但石堅並沒有接見他們,不是他狂傲,確實地位懸殊太大,自己如一一接見,這些酋長們說不定還會產生其他想法。但他也沒有怠慢,在附近幾個山上搭建了許多木寨,將他們安頓。現在的形式與召開商會差不多,只是商會那些費用完全是商人自理,可現在這些酋長們前來的花費全是朝廷供給。
因為來的人多,加上士兵,每天從都柳江上,駛來許多船隻,將供給卸下。還好,第一條馬路修到了撫水州,從旱道上也分擔了一些運輸的壓力。
除了這些酋長們,還有各個羈縻州的巫婆神漢,對於這些人,石堅將他們單獨安排在兩座山上。說不定象那個李長老一樣,衣服一脫,裡面什麼蠍子,小蛇的,惡人。這還事小,如果肆虐起來,都可能出現人命。石堅可不想到來的會議上,出現什麼不好的事情。
但還有許多羈縻州的人沒有到來,要麼一些羈縻州的神棍們沒有到來,有的是因為身體原因,還有的純是粲傲不遜。石堅一一記在本子上,現在沒有到發作的時候。還有更多的羈縻州是因為道路遠阻,如川西。因此,這個會議還得到二月初才能正式召開。
這時,王朝回來了。
夏竦終不是天理教,仔細查詢之下,終於一根根線索找了出來。
王朝在黔州官府的配合下,首先在黔州一家酒樓裡找到一根線索。據酒樓老闆介紹,當時夏竦喜愛這個酒樓的物色菜,燴狗肉。經常來大肆快朵。石堅點了一下頭,這是可能的,夏竦揮霍是有名的,不但喜歡美女、美酒、美食,連穿住行同樣很講究。但石堅卻不能批駁。自宋太祖杯酒釋兵權後,就對石守信他們說了,你們做富家翁,盡情地享受吧。這就註定了宋朝大臣奢侈的風氣。如前朝的寇準呂蒙正,雖然賢明,可揮霍同樣無度。
王朝又說了,可這一天夏竦來了,按照規矩,必須要給他先上菜,誰叫他在這裡官最大,可這一天席間有三個小姑娘也點了這個狗肉。看到人家後來的,熱騰騰的狗肉端上去了,可自己在這裡等了好久,還沒有上來。其中一個小姐模樣的小娘子便拍了桌子,憤憤不平地說道你們店家怎麼做生意的?
眾人一起看著這三個小姑娘,你牛,與夏竦爭搶。夏竦也抬起了頭,一眼看到了這三個小姑娘,可他並沒有生氣,走過去,與這三個小姑娘攀談起來。開始這三個小姑娘還生氣,後來不知怎麼著,與夏竦有說有笑起來。然後走過去,居然一道用餐。用完餐後,還跟著夏竦一道回去。
這也許是夏竦與這三個小姑娘第一次見面。至於為什麼小姑娘就相信他,跟著他離開,連皇上都能忽悠的人,忽悠三個小姑娘還不太容易了。
而且當時夏辣為了「聲援」石堅,抗拒劉娥的聖旨,呆在西南不走。其時西南所有叛亂都已經平定,他也沒有什麼事,不喝喝花酒,吃吃美食,難道讓他寫《格物學》不成。有的是時間,與這三個小姑娘周旋。
然後王朝說了第二份情報,黔州城有一個妓女,被夏竦看中,請到家中,也就是包養了。曾經看到這三個小姑娘,見過兩次面,有一次她看到這三個小姑娘都笑嘻嘻的,與夏竦有說有笑。只是這個妓女並沒有得到夏竦的太多親近,因此居住在外舍,與這三個小姑娘沒有攀談,也感覺到沒有資格攀談。第二次見到這三個女子時,中間一個氣度最好的小姑娘臉上掛著淚痕,其他兩個丫環打扮的小姑娘臉上則帶著怒氣。
後來夏竦進京,自然不會帶著她離開黔州了。當時夏竦走得很急,連家人都沒有帶上,而讓他們在後面尾隨。其他的訊息不得而知。
石堅再次思付。當時太后還了政,並且向自己伸出橄欖枝,夏竦不可能不得知,並且有可能得知劉娥身體不好,呂夷簡貶黜。那時候京城權利出現真空,他自然立即趕到京城,收拾呂夷簡留下的權利,說不定會撈一點好處,自然走得急。至於這個妓女,這是在西南,特別出眾的妓女很少。在這裡也許夏竦能看上她,但回到了京城,肯定不會看上,自然將她拋棄了。
然後是第三個訊息。
夏竦雖然在西南沒有做過太過份的事,可一呆就是近兩年,也搜刮了一些財物。他先帶著護衛回京,可家裡老小,還有行李眾多。因此聘請了幾個船家,幫他拉送。王朝找上門去,雖然是女眷,有些避誨,可這一路是多遙遠,總得出來露一下面吧。但下了涪州、夔州,一直到江陵,換了大船,也沒有看到過這三個女子。
為了驗證,王朝將這幾條船上當時所有的夥計與老闆都找遍了,一個人也沒有記憶這三個女子出現過。
因此王朝斷言,這三個女子要麼在黔州離開夏竦,要麼出了事。不可能隨著夏竦到了京城。
石堅聽到這裡,已經斷定這三個小姑娘出了事情了。還有一種可能,夏竦不要她們了。可就是將她們打發出去,也會有人看到她的行蹤,不可能王朝以及當地官員下了這麼大力量去查詢,也沒有得到這三個小姑娘以後的行蹤。難道是小姑娘前面離開夏府,後面在黔州城就遭了歹人的毒手?扯!這可是在幾萬人的城市裡,不是在荒效野外。
可他還是有點不明白,如果夏竦垂涎她們的美色,既然騙到家中,夏竦還弄不上手的話,他也白活了。既然上了手,真玩膩了送出去就是。如果玩真格的,無論是玩了不要,還是納成小妾,雖然她是大理相國之女,可在兩國力量對比之下,大理相國也只能吃一個啞巴虧。同樣,夏竦也不是娶妻,雖然是一個番邦之女,做為小妾,也不會損他的名聲。
為什麼他有可能會下毒手?
如果此事屬實,夏竦政治生命要出大問題。殺人不怕,象石堅自己殺了多少人,這些鮮血是不能堆積起來,否則都會形成一個湖泊。不但戰場上殺,同樣深州知州、宜州團練使、還有宋兵,以及自己國家的平民,甚至殺這些人時,還是逆旨而殺。可那是為國殺人,雖然有些逾制,但真要說起來,也能放過去。
可無故擊殺自己家人、妻妾與奴婢,那性質是兩樣的。肯定不會判決死刑,可再想在政治上有什麼發展,那是想也別想了。有可能坐實,夏竦這一輩子也就完了。
但石堅不能主動提起此事,否則也會判他一個不能容人之量。
想了想,石堅在王朝耳朵邊低語了幾句。王朝會意,退了下去。
石堅將那對青年喊來,詢問,現在過得怎麼樣,隨便著談著家常。這時候王朝進來稟報了:「少爺,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石堅表演得也很逼真。
王朝忍著笑說道:「大理那個相國恐怕讓夏大人殺了。」
「胡說八道。」
「不相信,少爺,你看。」
石堅從王朝手上接過幾張寫滿字的紙。石堅迅速地看完後,立即放在蠟燭上燒了。
這對青年著急了:「石大人,是真是假的。」
石堅安撫道:「怎可能是真,這是我手下失誤,不能相信。」
王朝還不服氣地說:「少爺,這不是失誤啊。不相信,你派一個人查一下,夏大人從黔州帶回的親信僕人,保證立即得知準備的訊息。」
石堅佯怒:「你還不下去,在這裡虛言妄語什麼!我怎可能憑你烏虛子有的話,就去提審他的僕人?」
王朝稱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