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問題,不要說她,就是元儼也早就考慮過了。現在石堅是有點尾大不掉,不要說老太太,就是元儼有時候也認為石堅的名聲太大。相反,這一次,石堅在定州殺了幾百個宋兵,元儼還認為是好事。就要犯一些不痛不癢的錯誤,發發脾氣,否則太乾淨了,想做聖人?可皇上是聖上哎,這天下難道要有二主?別看現在尊孔夫子,可孔夫子活在世上,讓老太太去尊去?
可石堅做了這麼多事,而且以後朝廷還要指望他做事,那麼他的名聲就會越來越大。就是皇上以後如果不將這個疑團解開,都有可能讓一些小人進讒言,兩個人的關係出現僵化。
他不但想,而且翻看了許多史書,就包括石堅抄襲的那本四不象的資治。看得多了想得多了,心中疑團也解開了。可如果老太太不提,他還沒有辦法說。別看前幾年老太太看到他在家中主動閉門避嫌,拜太尉、尚書令兼中書令,徙節鎮安、忠武,封定王,賜贊拜不名,又賜詔書不名。後來又封鎮王,賜劍履上殿。可他一旦管了石堅的事,老太太就會想七想八。
現在老太太既然主動將這個問題問出,正好皇上也在這裡,他將這個疑惑解開。於是他答道:「這件事要分兩部份回答。太后,首先是大臣,雖然臣弟也不管政事,可河北河東幾臣臣弟也聽過名聲。這些大臣品性如何,太后也應當清楚?」
老太太悶哼一聲:「那是以前!」
「那麼太后,臣弟再問一句,現在石不移,可有反心?」
老太太再次悶哼一聲,沒說話。
「既然石不移沒有反心,這些人何必留下這個汙點,以後對他們仕途都有妨礙?」
這句話問到點子上了。富弼他們也不想跟著石堅後面造反,來謀取重權。況且他們本身年紀又輕,就已經權傾一方,以後官拜宰相也都是遲早的事。但這一次等於就是違旨,以後朝堂之上,這就是一個汙點,容易讓政敵攻擊,反而對他們以後升遷不利。或者行,他們都要有石堅的本事,可這個希望卻很緲茫。
老太太不說,這時候小皇帝聰明起來,問道:「皇叔,為什麼?」
這兩個人關係很好,小皇上對元儼特尊重,他喜歡飛白體也是跟著元儼學的,雖然後來又臨摹石堅書法,可到現在飛白體還沒有放下,連帶著曹貴妃也喜歡上了這種書體。
「為國而!皇上,雖然我不問政事,可是也知道現在契丹各部戰亂不止,說起來這還是當初石不移一手策劃的。而且因為一些大軍又出征了高麗。這時候是收復幽雲數州的最佳時機。有了這十幾州在手,將長城修繕起來,以後我們對北方蕃子就可進可攻,退可守。而且不需要再向河北二路與河東路那樣,修建無數堡砦。為朝廷節約大量人力財力。這才是大功勞,一旦成功,何惜聲名被汙,以後仕途坎坷?皇上,請記住,這幾個人以後可以大用。」
經他一說,富弼韓琦這幾個大臣變成了忠臣了。事實上他說的也是富弼他們內心真實的想法。他們也不知道老太太能夠活多久,更不知道老太太馬上就要死了。這一次配合石堅是要冒很大風險的,有可能幽雲十六州還沒有收回來,他們現在的官職也丟了。本來聖旨就在路上。
老太太不知如何反對,再次悶哼一聲。也不好反駁,以前說石堅擁兵自重,現在石堅開始真進攻契丹了。再說,保不準元儼又要說,你幫什麼趙家,連趙家的老祖墳都不要了?
元儼又說道:「而且,太后,現在在你手上,寧夏路收回來,而且還為宋朝增加了龜茲路。現在不想在九泉之下,為先帝帶去幽雲數州?」
這一句話極有誘惑力。老太太躺在床上,雖然臉色還陰沉著,可是嘴角終於綻放出一絲笑意。雖然是石堅的功勞,可石堅總是她的臣子,有了這份功勞,她都勝了太宗了。
看到老太太臉色的變化,元儼這才鬆了一口氣,也許到現在才知道石堅與老太太說話時的費力氣。
既然老太太心情稍微好轉起來,元儼才說第二點,那就是石堅的造反可能性。他說道:「所謂主弱臣強,如枝粗而幹細,到了一定時候,枝成幹,幹成枝,如水到渠成而!」
老太太直點頭。老元儼這句話簡直是說到她心坎上。現在我爭什麼?都是入土的人了,還不是為了你們趙氏江山在爭。可你們怎麼都不理解呢,為了暫時的繩頭小利,而迷惑了眼睛。
「因此才有王莽、曹操、司馬、劉裕、楊堅之事。」後面還有一個趙匡胤,但元儼為了避嫌,沒有提:「王莽與西晉、楊隋因為外戚專政,主上幼稚,因此祖太后(指趙匡胤的母親杜太后)有了立長為帝的懿旨。也有如漢末曹魏,是因為帝室式微。但總的來說,都是枝大於幹,如水從高山而來,順勢而低奔東去。」
老太太還是點頭。元儼這話再次說到她心坎上。
「當然也有意外,如晚唐,竟讓一群奴才操縱著天子。」說道這裡,元儼突然轉過頭去,向江德明怒喝道:「就象這些奴才一樣,連現在的皇上都不得不讓著七分。」
江德明嚇了一跳。他最怕就是石堅,別看老百姓將他看作萬家活佛,可是石堅如果毛起來,那真是心狠手辣,當初羅崇勳的死就全是因為石堅的逼宮,後來深州的知州,讓他竟然斬殺!可以說開創了大宋立國以來斬殺大臣的首例。他沒有把握認為石堅不敢不殺自己。第二個就是元儼,雖然元儼韜光養晦,可是將他激怒了,真用拐仗將自己打得頭破血流,自己還是黑天冤枉沒處喊。
他連忙道:「王爺,冤枉奴才啊!」
「冤枉!現在本王與太后在商量國家頭等大事,你這個狗奴才,在這裡聽什麼!」元儼一聲暴喝!
老太太連忙向江德明使眼色,那意思快點出去吧。早不用她擠眼神了,任守忠與江德明跌跌撞撞跑出去。不但他們,連旁邊服侍的太監也全部出去。呆在這裡自找沒有趣,或者想挨一頓暴打?
元儼本意是警告一下這兩個狗奴才,現在這兩個人朝裡朝外,已經有些不象話了。另外還有一個用意,下面避免不了要談到呂夷簡。元儼不希望這兩個傢伙將訊息傳遞出去。
「但太后,」元儼等到殿裡面只剩下他們三人時,才說出來:「現在是什麼情況,主上正值壯年,而且英明,宋朝成為中原的正統已經值入人心。朝廷雖然風波不斷,還是處在上升階段,雖然也有矛盾,但百姓衣食無憂,不至於逼到他們需要造反的地步。這也是江南叛亂勢大,可很快平滅的原因。這種情況下造反篡位,除了丁謂之與呂坦夫這樣的小聰明人這才會認為,真正聰明人才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於其這種情況下造反,還不如到海外另闢一塊地方,做一個新國王。以石堅的本事與號召力,不要說多,就是在兩灣大陸做一個新國王,因為距離遠,朝廷就是想征討都很困難,而且論軍事上的本事,有幾人是石堅的對手?
「可是皇叔,你剛才分明說枝粗於幹,自然代幹成幹。」劉娥說道。「太后,這個問題也讓我疑惑很久。有一天,我去相國寺進香,偶爾看到一株奇松,才明白過來。現在非是石不移粗於朝廷,而是石不移如同那株奇松一樣,枝繁葉茂,外面看起來花團簇簇,只是外表繁榮而。實際上枝還是遠細於幹,現在朝廷比論文治武功可謂自古少見,論富裕廣大也是自古少見。石不移雖然多有功勞,可用的還是我們大宋百姓的錢、人、物與資源。如果他真要造反,就會立即失去所有這一切資源。那麼到時候他再有本事,手裡空無一物,當真會撒豆成兵否?所以說他的粗於朝廷只是一種假象,而這種枝繁葉茂正好提供給朝廷主幹繼續粗大的養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