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說到這裡,神色黯然。
為了這個國家的興起,他可謂是真正的鞠躬盡瘁,然而舉步卻如此艱難。
外面昏暗的光線從大殿門口以及窗戶射進來,這時候已經正式進入了冬天,本來光線就不是很好,加上外面正飄著雪花,大殿裡昏沉一片。
他嘆息一聲,吟道:「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芷;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餘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餘之中情兮,反信饞而齌怒;餘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捨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脩之故也;初既與餘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餘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脩之數化。」
大臣們再一次色變。石堅此時引用離騷中的這一段,固然很切實地形容了他的命運。可他不但藉機將呂夷簡比作了子蘭這樣的奸臣,還將劉娥形容成昏暗的君主。
石堅吟完後,向簾後說道:「我想太后一定不會處置你們的。所以你們很放心,而且我也沒有那個尹霍之權,那是人家忽悠我的。」
言語更是尖刻。
劉娥在簾後低聲怒道:「反了,簡直是反了。」
元儼在一旁說道:「反什麼反?太后難道真想將石大人逼反,你才開心?難道君王做了做臣子就不能進諫?或者你要做夏桀商紂?」
有些大臣想乘機拍劉娥的馬屁,為劉娥辨護,可元儼再次轉過頭來,舉起了手中的拐仗,怒哼一聲。又不敢言語了。於是這些人看著呂夷簡,呂夷簡此時正閉著眼睛,和石堅一樣,閉目養神。
讓你折騰,你在風頭上,我不招你惹你了。你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馬上你就等著劉娥對你發落吧。
石堅也是眼睛微睞,對於呂夷簡這種心理他怎可能不知道。不過咱們就走著瞧,今天這場朝爭將會迅速傳遍全國,恐怕十個人有九個人將你看成了丁謂了。朝廷有事,等著百姓的怨言吧。
其實呂夷簡看到他最渴望的權勢即將到了他手上,可是忽視了幾點:民心、輿論,還有石堅的智慧。這就註定了他也許沒有夏竦奸邪,可更早地比夏竦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石堅再次說道:「還有你們羅列出來的第二條。維君之命,維君之使,再請問,你們又要我功成身退,以來避賢,可現在又要我聽從君王的吩咐。我是聽從君王的吩咐,從大洋島返回來,撥亂反正。但這樣又不功成身退,叫我如何?或者讓我以一布衣身份,仗劍千里,將天下的惡人殺完?」
以子之矛,攻彼之盾。
許多大臣再次露出笑容,這是石堅最常用的招數。
「眾位,請教我。」
怎麼教他?當時大宋糜爛到了極點,兵力制肘,國庫裡面好幾個月連薪餉都發不出來。難道石堅真是神仙,一點權利不給他,他掏出一麻袋黃豆,往地下一倒,全成了士兵。再掏一麻袋黃豆,全部成了金子?
「再說交子,我臨去大洋島之時,一再叮囑過只能印五千萬貫交子,特別邪教未平,多印容易出現亂子。然後在尋找天理教影蹤,離開大洋島之前,又寫奏摺,給你們,切不可多印。可你們都好,大印特印。笑話,自己殺了人,還要怪罪勸你們不殺的旁人。嗯,我有一個辦法,將我大卸八塊,頭在朝廷,手在江南,腿在大洋島。那麼我問你們,朝廷養你們這些肥豬做什麼!」
石堅氣極,這句話連薛奎他們這一班人都罵進去了。
「豬養肥了還能殺著吃,還不會咬人。可你們這班人比瘋狗還要惡毒,拿著朝廷的俸薪,事情做不好,一天到晚就是想著怎樣害人!我真後悔,從邢州回來時,不一個個將你們全部發落下去。」
再聯想到了他說讓劉娥還政,實際上連劉娥都要讓他罵。
元儼在一旁也不加以勸阻,劉娥現在做事越來越昏庸,不給她潑潑冷水,還不知道她那一年會死。說不定就這幾年,將一個江山敗得四分五裂,象隋朝時疆域是多大,接近現在宋朝本土的兩倍,可是揚廣登基後幾年就敗光了?
「再說本官說草民累了,是什麼情形?那時候本官還年幼,太后就認為我功高震主,不知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震什麼主?君有命,不得不從,當時陝西大好局勢傾刻間化為烏有,事實死了多少百姓也士兵?這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調動。我諫是不能諫,留在陝西不走,又讓你們這班瘋狗說我有反心,我不說累了又何如!真累了。」
說到這裡,他閉上眼睛,站在大殿裡,但藉著昏冥的光線,可以看到他的牙齒不住地咬動。
沒有一個大臣敢說話。這些人也不是笨蛋,如果此時說話,說不定就會讓石堅立即拖出來拳打腳踢。而且打了也白打,傳出去後,也是他打了一個奸臣。
事實最慘的還是這個李淑,就是石堅下臺了,劉娥迫於民意,不但不會升遷他,而且有可能會對他貶職,以慰民心。這一次朝爭鬧大了,不管今天石堅說了多少無禮的話。那也是人家逼急了。你都攻擊了人家幾十條死罪,不急才怪。
劉娥同樣也是慍怒,可作聲不得。那一次調動,也是她一個重大的失誤,最後導致幾十萬人死亡,浪費了無數的財力。如果不是石堅力挽狂瀾,帶著一萬人將西夏鬧得天翻地覆,後果不堪設想。
石堅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說:「皇上出巡之事,雖然花費了一些錢,可讓皇上看到了民間的疾苦,並不是你們所吹捧的盛世到來,就憑這一點錢花得也是合算的。」
趙禎這才點頭說:「眾位愛卿,你們整天不務正業,盅惹母后與朕。可朕到了民間,不但受災區,就是沒有受災的地方,百姓吃穿還是很艱苦。你們不知道努力把國家變得強大富裕,朕也對你們萬分失望。」
聽到趙禎這一句,石堅心中才有了一絲暖意,小皇帝這是不顧老太太的威壓,硬頂自己。
「五臺山一行,是各位商議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探子稟報了什麼?只是說出契丹瑤慧郡主到了蔚州,你們有誰就憑這一點,說契丹會有異動?」
石堅輕蔑地冷笑:「一群窩囊廢,也配談軍事!當真我在太行山中沒有佈置?要不要我將機速房的人喊來對質?本來我有一次大好殲滅契丹大軍的機會,可就因為怕你們這班小人在後面盅惹,所以沒有付之於行動。更將一場戰事化之於無形爾。此事,我不但與薛大人包大人商議過了,而且也與皇上商議過了。你們這群目無尊上的奸人,竟然當著皇上的面就來編排。很好,很好,你們眼裡只是太后,沒有了皇上了。」
這回所有大臣臉上都變了臉色了,因為他們想到了一件事情,太后年齡已高,一旦皇上親政,他們這群人何去何從?
「石不移,你想離間我們母子!」劉娥在簾後憤怒地扔掉了茶杯。
「離間?今天太后口口聲聲說一些奸臣,陷害了我那麼多條罪名與你無關,請問太后,到現在,你說了多少臣謀反的詞語?臣說的也是實情。皇上現在早就成人了,可我看到的皇上,一點權利也沒有,連一個小小的校書郎都敢當著皇上的面指鹿為馬。難道太后想百年之後,讓皇上做過秦二世?」
「說得好,本王今天聽了石大人的話,心裡面很暢快,不錯,不愧本王看中的女婿,也不愧本王當初與先帝爭了那麼半天。」元儼突然在一旁說道。
許多大臣聽了哭笑不得。你與皇上爭女婿在這個大殿上說不好吧。其實元儼說這話有深意的,他是說給劉娥聽的,當初先帝在世,我照樣搶女婿,你不過是先帝一名妻子,別要做得太離譜了。如果做得太離譜,你就等著我們趙氏皇族一起與你對幹吧。其實這時候劉娥有些焦急,她最擔心元儼出現,恐怕與石堅串通,逼她還政。否則今天這兩人不會如此強硬。如果真要這樣,該如何?而且朝堂之上,一班大臣都是石黨,如果動起手來,自己未必是石元二人對手。早知如此,就該破格提撥一批忠於自己的人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