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鋒看完之後,沉思良久不翻第二頁。小蘭道:「這薄薄一頁法醫報告你不用看這麼久吧?」張劍鋒道:「雖然只有薄薄一頁,但是卻可以看出很多不同尋常的資訊出來。果然,孫家滅門慘案不是一般的案件。」小蘭湊進去又細細的看了一回道:「的確,殺人的手段太變態殘忍了。」張劍鋒白她一眼道:「我說的不對勁是指違反常理的事情。」小蘭道:「什麼叫違反常理?」張劍鋒沉聲道:「就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事情卻偏偏出現了。」小蘭全身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你……你是說那個精確的傷口的事嗎?」張劍鋒冷笑道:「如果給把尺子給我,我也做得到,算不上什麼違反常理。」
小蘭迷惑了:「那是……」張劍鋒指著「內臟於5天前壞死」那句話道:「難道你看到這裡不覺得全身一個寒顫麼?」小蘭道:「沒覺得有什麼違反常理的啊。」張劍鋒道:「內臟5天前就壞死了,這代表什麼你知道嗎?代表在這個人死之前,內臟就已經全部沒用了!而一個內臟完全喪失功能的人還能存活5天,難道這還不夠違反常理的嗎?!」小蘭道:「借屍還魂就可以達到這種效果啊?李莊不是也死了,還陪著我們玩笑了幾天麼?」張劍鋒道:「不一樣,李莊的內臟是和屍體同時壞死的。而這孫家滅門慘案的所有死者,身體居然滯後那麼多才進入死亡狀態。如果你覺得很簡單的話,請你告訴我,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做到如此不可思議的一點??」
一番話說得小蘭毛骨悚然,掉頭居然不敢再看:「那就是說,他們不是人殺的?」張劍鋒抬起頭,眼睛裡神采奕奕:「只怕是鬼也做不到。看來這個案子果然有莫大的玄機,不是一般的滅門案。」小蘭道:「只有一個違反常理之處,你為什麼要說很多?」張劍鋒笑道:「也不是很多,但是還有一個,你看內臟的擺設圖形不覺得很奇怪麼?」小蘭道:「是很奇怪,居然擺納粹的圖案在上面,難道兇手是納粹分子?」話沒說完,張劍鋒已經給了她一個響頭:「我發覺你的歷史知識真不是一般的差,納粹的圖案是反過來的,這個是佛法無邊的圖案。」小蘭道:「我又不是法術界中人,哪知道這細微的區別?這有什麼違反常理之處的呢?說不定兇手是信佛之人,所以故意擺成這個樣子的。」
張劍鋒冷笑道:「剛才是誰說兇手必定不是人的?」小蘭挺胸道:「我,怎麼了?」張劍鋒道:「既然不是人還敢擺這佛法無邊的圖案?」小蘭「呀」的一聲道:「我怎麼忘了這點?鬼是最怕佛的符號的啊。但是除了兇手,還會有誰敢進來擺成這樣的圖案呢?莫不是他有幫手?」張劍鋒道:「案情若是如此簡單,就不會作為三大迷案之一永封箱底了,警察必定可以發現足印和指紋,只恐怕……」說到這裡,張劍鋒突然停頓住不往下說了。小蘭心中一顫,她明白張劍鋒沒說出口的含義:「只恐怕兇手是個連佛號都可以毫不懼怕的厲鬼了。」是最可怕的猜想,卻是最符合實際的猜想,唯有這樣,孫家三十六口滅門慘案才能獲得跟靈堂課室、孤島紅衣平起平坐的地位。
張劍鋒翻開了第二頁,卻是一張手繪的死者分佈圖。張劍鋒精神一振,他知道特意繪製這張圖放在檔案裡肯定有他的目的。果然,在死者分佈圖上顯示出這麼一副奇怪的景象,孫家最德高望重的老太爺死在床底,而第二代子孫普遍死在屋內,第三代子孫普遍死在花圃,第四代子孫則死在外門邊,孫家的僕人則死在門外。猛一看去,呈一種極為奇怪的扇形發散形狀。張劍鋒忍不住道:「這可是大奇了,殺人還講究規律,怎麼可能這麼湊巧各代各代分得那麼清楚的在哪個地方呢?」小蘭不以為意道:「兇手故意這樣擺放屍體而已,跟死者沒有關係。」張劍鋒指著圖紙最下面道:「看清這行小字再說話。」
m原來在分佈圖下面,還有一行極其模糊的小字,是用鉛筆寫就的,因為年代久遠,又經摩擦,已經很不清晰了,小蘭湊過去辨認了半天,才勉強念道:「經實地勘查,屍體所置地點正是第一現場。」小蘭臉色一變:「這麼說,兇手沒有搬運過屍體?那些人臨死前就是分得這麼清楚的呆在各個地方的?怎麼可能?」張劍鋒在旁邊道:「第三個違反常理之處!」
小蘭倒吸一口冷氣道:「我看不僅這兇手有問題,這孫家人整家都有問題。」張劍鋒笑道:「你說了那麼多,唯獨這個猜對了。」原來第三頁正是當年的調查記錄。記錄做得非常詳細,可以看得出當時警方耗費了大量精力進行調查取證,光找證人詢問就足足找了一百多個。從這些詢問當中,可以看出當時這樁案件留給人們多麼大的驚恐,留給那段時空多麼扭曲的懼怕,更讓人看到了孫家三十六口滅門慘案的絕非尋常之處。
第一份證詞來自於當地的縣長,他並非現場人證,他所能講述的,就是以一個權威和社會代表者的姿態,講述了孫家幾近皇帝般輝煌的歷史。
「提起孫家,那在我們當地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孫家富可敵國,財可傾城是誰都眼紅的,因此這樁案子剛剛出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是劫殺。不過,孫家的錢究竟是怎麼來的,沒有一個人清楚,孫家自己也是諱莫若深,富的源頭一度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曾經有人說,孫家太爺是靠去非法洗金致富的,我去查過了,孫家太爺以前是山溝裡的人,沒讀過什麼書,在致富之前,從來沒出過山溝溝,也就是說,他富,也是在山溝溝富起來的。要說那山溝溝有金子,打死我也不信。既然查證不出,這事慢慢的也就撩開手了。」
「孫太爺富是富,可心腸很好,附近寺廟裡有什麼慈善活動,他準第一個到,捐的錢也多,就跟他家花費一樣,流水似的,但凡出門,必定舍錢給那些叫化子用。本來人們是挺仇富的,不過看著孫家人好,慢慢的也就轉了觀念了。大家說孫家太爺人好那是信佛的緣故,可是我卻不信,我聽寺廟裡面的住持說,孫家太爺雖然時常來廟裡轉悠,但是從來不進大雄寶殿,從來不拜佛,只拜觀音。有一次住持奇怪了,問他說,怎麼你只拜觀音不拜佛呢?孫家太爺當即變了臉色,二話不說掉頭就走了,住持老大個沒趣,再不敢問了。還有一件奇事是,有一次寺廟想在牆壁上雕刻上地獄十八層的景象,孫家太爺知道了之後,氣喘吁吁的半夜趕來,硬是反對這項工程,也不說理由,只是以不給香火捐獻威脅。住持最後只好作罷。總之,孫家的人我雖然都沒怎麼見過,卻總是覺得他們身上有股怪氣,整個人看上去都有點神經兮兮的。這是一個最富裕的家族,也是一個最神秘的家族。」
張劍鋒撣著紙笑道:「看看看看,果然孫家人有莫大的問題呢。只拜觀音不拜佛,真是有趣。」小蘭道:「為什麼只拜觀音呢?難道佛有什麼另外的含義?」張劍鋒道:「佛是普渡眾生的,但是觀音一般只管一樣事情。」小蘭忙問道:「是什麼?」張劍鋒答道:「平安。」小蘭猛地吸了一口冷氣:「你的意思是說,孫家太爺早就知道了有可能遭到不測?」張劍鋒道:「恐怕是這樣,還有你看他強烈反對建地獄圖景的壁畫,很明顯孫家人對地獄有種極端的恐懼,恐怕真如這縣長所說,財富的來源大有奧妙,不是什麼正路,只是到底做什麼可以這麼有錢呢?」第二份證詞是曾經在孫家做過保姆的一名婦女。
「我在孫家只做了兩個月,就忍受不了走了。孫家古怪的規矩太多了,他家房子很大,據說有好幾重院子,我只準在最外面的那個院子活動,絕對不能進裡面的院子,吃飯也是跟僕人們吃,孫家的人吃是要一起到最裡面那個院子裡吃的,連嬰兒都要抱過去。我們私下都很奇怪,說這嬰兒又不吃飯,為什麼頓頓都要抱進去呢?而且他們進去吃飯的時候臉色都很肅穆,好像是趕什麼集會似的,一點不象吃飯的樣子。吃飯的時候裡面也沒有聲音,靜得可怕,我還聽孫家的廚子說,孫家的人飯量都大得很,但是個個都瘦得跟骷髏一樣,也吃不胖,每次吃飯也從來連一丁點都不剩,怪得很,但是沒人敢進內院子裡看是怎麼回事。」
「光是這些,我還忍受得住,但是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每個月的15號這天,孫家所有的成年人都要神秘兮兮的到內院子裡去集合,然後半天沒聲音,也是靜悄悄的,突然就有一種很怪的氣味傳來。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氣味,有點燒焦但是又有點甜甜的氣味,人聞了很不舒服,頭暈暈的,我本來身體就不好,聞了兩次都吐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提出要辭去工作了。孫家人也不怎麼挽留,很大方的給了我一筆錢之後也就讓我走了。」
「燒焦的又有點甜甜的氣味?」張劍鋒沉吟著看了小蘭一眼,剛好小蘭也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張劍鋒道:「你看,廚子說他們吃飯分量很大,而且從來都不剩,保姆說他們每次去吃飯的時候都是神色肅穆進去的,根本沒有一個吃飯的樣子,連嬰兒都必須出席,這兩點聯絡起來你想到了什麼?」小蘭困惑的搖搖頭,張劍鋒斬釘截鐵的道:「儀式!他們肯定是在參加某種神秘的儀式!儀式上想必是要祭奠某些神靈,所以要用的食物很多,也只有參加儀式,才可以解釋得通為什麼不會吃飯的嬰兒也要參加。我奇怪的是,再古怪的儀式我也見過,卻沒見過每天都要舉行一次的。」小蘭道:「如果他們是每天都要參加古怪的儀式的話,又怎麼解釋每月15號飄過來的古怪的氣味呢?我認為,15號那天才是儀式。」張劍鋒道:「每天吃飯如果不是儀式,沒有必要費那麼大力氣驚動嬰兒抱進去,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15號那天的是大儀式,而每天的是小儀式。只是案子的年代太久遠了,已經過去幾十年了,要不然我們能夠到現場的內院子裡看一看就什麼都明白了。」
再翻下去,卻是一個老鄉所作的供詞:
「我跟孫家太爺是一條村子裡出來的,村子裡的事情告訴不得人,光說出來就嚇死人了。村子裡原來有10家人,都是種田的,孫家太爺當時不能說是最窮的,但是也不能說是最有錢的。他們家的人都比較懶,雖然地多,但是不怎麼耕作,子孫都是好吃懶做的。孫家太爺還曾經跟我聊天來著,嘆氣說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那時外面兵荒馬亂的,不知道是哪個地方軍閥的兵傷了一個,跑我們村裡避難來了。我們都害怕,不敢收留他,後來是孫家收留了他,還治好了他的傷。那兵後來就離開我們村子了,離開的時候滿臉的壞笑,跟我們說,你們只管後悔吧,孫家以後就要大富了,我給了他們大富的方法了。誰叫你們不收留我呢?說完,瘋狂的大笑著離開了。我們都當是瘋話,沒理他,讓他去了。這窮山溝能有什麼大富的方法呢?」
「但是,古怪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了。我們看見有很多衣著光鮮的人神神秘秘的來找孫家的人,他們一般停留一兩天之後又匆匆忙忙的走了。孫家的人從那之後再沒看見他們出來耕過田,所有男丁都一天外出兩三次,急急忙忙的,出去的時候兩手空空,回來的時候就背了一個很大很重的包裹,直往家裡面闖。我們有好奇的,攔住問問,就臉上變了顏色,死活不肯搭腔,我們覺得沒趣,也再沒問過了。三天之後,有一家人突然全部死了。村子裡向來寧靜得很,狗死了都能起大波瀾,何況人死了。當時全村就震動了,都圍過去看。」
「孫家的人也來了,他們對這個似乎很熱心,但只是看不說話。死的那家人有四口,倆大人倆小孩,臉上都烏黑色的,叫了劉醫生來看,說是中毒死的,讓我們吃菜的時候小心點,洗乾淨點。當時都人心惶惶的,我們家一個月不敢吃菜。這家人死光了,可是屍體還擺在那裡呢,怎麼辦?那時候哪有什麼警察,都是我們自己倒騰的。當時就商議了,說湊點錢挖個坑埋了,可大家都是窮人哪,湊得出幾個錢?正為難間,孫家太爺出來說他來安葬這些屍體,錢由他們家出。我們當時就吃了一驚,孫家果然開始富裕了?只是孫家的人口緊,怎麼都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說來也奇,並沒有看到他們去埋屍體,但那屍體卻憑空不見了似的。」
「再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了,終於只剩下三家人了。我們家天天嚇得連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有一天我跟孫家太爺說,我要搬出去了,這地方不太平。孫家太爺說,這麼巧,我們也要搬,這地方確實是住不下去了。後來我們就搬走了,打聽到孫家一出去就置辦房屋,奢華無度,我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究竟他們這錢是哪裡來的?他們回來後扛著的那一大包裹難道是金子?神秘的致富方法究竟是什麼呢?」
張劍鋒笑道:「說到這裡,終於有點意思了。」小蘭欣喜道:「你猜出來了?」張劍鋒瞪她一眼道:「再說一遍,我不是神。」小蘭怒道:「那你幹嗎笑得賊兮兮的?」張劍鋒道:「事情有眉目了,我為什麼不能笑?再說我笑得這麼風流倜儻……」看見小蘭殺人的眼光直逼而來,趕緊停住了,轉話題道:「你看,這麼多人的證詞證明了這孫家本身就有問題,所以殺身之禍並非無端而起,如果這樣說來的話,那麼破解這個案子也就不難了。」小蘭道:「你不要太自信了,這是什麼案子?能封存在這樣的盒子裡,如果容易破解的話,那豈不是這幾十年來查辦這個案子的都是草包飯桶?」張劍鋒道:「這可是你說的,我的意思是,既然這孫家本身有問題,如果我們能查清楚問題出在哪裡,說不定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至於幾十年案子懸而未破,有可能是機緣未到呢。」小蘭冷笑道:「孫家人都死光了,你沒聽那局長說麼,相關人員死的死,瘋的瘋,你難道去找瘋子問不成?人家難道不知道要先調查孫家的問題?苦於人證全沒了。」張劍鋒靜靜一笑:「人證還留存一個,只不過,這一個,普通的人找不出,恐怕也就只有我能找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