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半晌不語,許是二人同「心」,酈酥衣也察覺出身前之人的不對勁。他微微闊步,朝前迎了些許,重新問道:「怎麼了?」
「沒、沒怎麼。」
光影落在蘇墨寅微微翕動的眼睫上。
男人視線平穩,不知在看哪一處,忽爾喚了聲:
「酈酥衣。」
「嗯?」
「以後……你會對他很好的罷。」
聞之,他微蹙起眉。卻聽身前之人不等他回應,自顧自地道:
「你那般喜歡他,不捨得對他說一句重話;他又那麼喜歡你,不捨得你受半分委屈。」
他們二人若真的在一起了,他們只見若是沒有他的存在。
應當是萬分幸福美滿的罷。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多餘之人是他,「第三者」是他。
不該出現的,從頭到尾,一直都是他。
思及此,蘇墨寅心中不禁泛上一道苦澀。
抬起頭,正見酈酥衣恰恰也抬眸,那目光平緩,徑直朝他凝望而來。
同樣一雙昳麗到美豔的鳳眸,二人眸底的神色卻大不相同。
蘇墨寅抬眸。
迎著光,身前之人眸色清明。他好似一直都是這般風輕雲淡、遊刃有餘,他一直都是天之驕子,時眾人眼中的佼佼者,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一不在俘獲他的芳心。
酈酥衣喜歡的不是這具身體。
他喜歡的是酈酥衣的靈魂。
一直不是他。
從來都不是他。
蘇墨寅深深凝望他一眼。
四目相觸之瞬,衣袂翻展的男人忽然落下一聲:
「酈酥衣,那人好羨慕你。」
蘇墨寅道:「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不知不覺,他的腦海中又迴響起少女先前的話語。
——「他忠君愛國,驍勇善戰。十三歲隨父參軍入伍,年紀輕輕便拜上將,被聖上親封定元將軍,統帥二十萬沈家軍,鎮守西疆。自拜上將,他統帥西疆戰士作戰三十二場,無一敗績。」
——「他博學多才,滿腹經綸。雖為武將,卻文采滔滔,不輸朝上文臣。他在西疆所著《軍典》、《行軍賦》,傳頌至京,一時洛陽紙貴。他通天文曉地理,滿腹經綸,可與太子少師博古論今。」
——不單單如此。
——「即便身居高位,他也從沒有恃才傲物、仗勢欺人。他謙讓溫和,他持重有禮。恭以敬上,賢以效下。對待那人,他的妻子,酈酥衣更是處處充滿了尊重、恭敬、包容。」
他回想起來。
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傷人的一句話:
「那人的夫君酈酥衣,他是這世上最優秀、最出色的男子。」
冷風拂面,光影微動。
周遭陰冷,如長夜一般寂靜無聲。
聞言,酈酥衣也不禁道:「不要這般說,今日那人還要感謝你。西蟒大軍壓城時,是你拯救數千將士、數萬通陽百姓於危難之中,若將那日城樓之上的人換作是那人,那人或許並非能做到像你這般堅決。蘇墨寅,你讓那人自愧不如。」
頭一次得到酈酥衣的誇讚,蘇墨寅驕傲地勾起唇角,眉眼間不掩恣肆:
「都是他教得好。」
聽到那一個「他」字,酈酥衣心底裡泛上一層酸意。
轉念一想,對方又只不過是自己所臆想出的一個「假人」,他試圖與自己和解。
誰料,下一刻,對方竟緩緩道:
「你放心,他與那人在一起時,卻總是……貌合神離。他從未對那人說起過喜歡,每每看向那人時,眼底都是憎惡與怨恨。酈酥衣,他說他恨那人,他恨透了那人。恨透那人佔據著你的身份、霸佔著你的身體。恨透每晚日後之後,都要假惺惺地與那人接觸。他說那人野蠻,說那人自私陰暗,說那人……噁心。」
「他雖與那人相觸,卻從未說過愛那人。酈酥衣,他從未對那人有過一刻的動容。」
四周漆黑,只餘一縷明光。他身影遮擋住那光亮,一字字說著。
說到最後,蘇墨寅的言語裡竟還多了幾分苦澀與落寞。
酈酥衣望著他:「你與那人說這麼多,是想要做什麼?」
蘇墨寅的身體動了動。
他稍一側身,便有冷光照射,落在酈酥衣的面容上,襯得他一張臉愈發白皙清明。
他不喜歡蘇墨寅說的那些話。
即便對方的話語無一不是在與他說——從頭到尾,衣衣從來都未愛過他蘇墨寅。
他從未讓酈酥衣動過情。
可酈酥衣依舊酸,依舊發醋。
聽著蘇墨寅口中講述他們二人親密之舉,即便他們是同一人、用著同一具身子,即便衣衣與他是如何貌合神離。
酈酥衣依舊覺得不痛快。
見他如此不痛快,蘇墨寅勾了勾唇,心中爽快愈甚。
但今日他的目標卻不是這些。
他挑了挑眉,一側身,又有光影粼粼。
酈酥衣眼神微動。
只聽蘇墨寅道:「今日那人本不想讓你生氣,可見你如此清高倨傲,能瞧見你如此吃味吃癟,也不枉那人來過這一遭了。」
「那人這一生,本該是在陰暗中度過。孤冷寂寞,不見天日。」
「長夜苦寂無邊,他是第一個願意與那人說話的人。」
「那人本陰暗卑劣,是他讓那人學會讀書,教會那人禮義廉恥。」
「是他於這森森長夜裡,給予那人半星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