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094

「快備馬車,我要送衣衣去通陽城!」馬車之上,風聲獵獵。

初春仍有些泛寒,時不時有料峭的寒風穿過車簾,吹拂進來。

宋識音擔心懷中之人受寒,解下身上那件厚實的氅衣,披在酈酥衣身上。

透過夜色,宋識音隱約見著,懷中之人的眉心似乎動了動。

她忙低下頭去,在酈酥衣耳邊喚:

「衣衣,你還能聽見嗎?你哪裡難受,還疼不疼?」

酈酥衣眼前一片昏黑朦朧。

像是有一團沉沉的霧氣,緊緊壓住自己沉甸甸的眼皮。她嗓子眼裡又似是堵住了棉花,叫她既睜不開眼,又發不了聲。

她只能聽著,有人撥開濃霧,於自己耳畔輕聲。

「衣衣,衣衣……」

「你可是還疼,你哪裡疼?」

「酈酥衣?」

恍惚之間,她的耳畔驟然換了男聲。

那人聲音遙遠,浸著寒,似是步步而來。

「酈酥衣,你在怪我嗎,你在恨我嗎?」

男人聲音冷澈,竟還帶了些殘忍的笑意。

「你是該恨我,該怨我。但這又如何呢,又能如何呢?我殺不了沈頃,沈頃也殺不了我。只要他的念想存在一日,我便存活一日。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我是他的靈識,是他念想之中的一部分。他是沈頃,我也是沈頃,我是鎮國公府尊貴的世子爺,是大凜的定遠將軍。酈酥衣,我是你的夫君。」

「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酈酥衣,自那一紙婚書定下,你既是沈頃,也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渾身上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酈酥衣,你屬於他,也屬於我。」

身前一雙狹長的鳳眸,那人身上帶著本不屬於他的蘭花香氣,傾壓下來。

寒夜之中,少女手腳徹寒。她雙肩打著抖,下意識去躲避對方滿帶著佔欲的氣息。

那人的吻,自她唇瓣一路沿下,輾轉流連於酈酥衣的下頜、鎖骨、頸窩……

再一路落下。

吻意生燙,朦朧之中,少女身形顫抖著,眼前忽爾又轉至沈家祠堂。

恍然間,酈酥衣好似又回到了從前。沈家祠堂裡,那人緊押著她,逼迫她去直視那一樽樽牌位。

沈蘭蘅手指白皙有力,緊捏著她的下巴。

「我是沈頃,沈頃亦是我。這是沈家的列祖列宗,更是我的好祖宗。」

「你是他的妻子,亦是我的女人。今日便就要各位祖宗親眼看著,我蘭蘅如何將你迎娶過門。讓祖宗們都見證見證,你是我的妻,酈酥衣,你此生此世,勢必都要與我糾纏不清。」

「你暢快嗎,你不暢快嗎?為何不叫出來。難道我不比他更討你歡心嗎?他笨拙,古板,無趣。唯有我,能給你帶來歡快與刺激。」

「我要與你糾纏歡愉,一生一世,至死不休……」

夜風撲朔而來。

酈酥衣甚至能感受到,當對方落下最後一聲時,自耳廓處忽然傳來一道齧咬之意。對方的唇齒似乎聞過她的耳垂,只這一瞬,登即讓她渾身顫慄。

她想要躲,想要逃。

腹中墜痛,有人緊攥著她冰冷的手,給予她寸刻溫暖。

是宋識音,對方聲音溫柔關懷,將她自幻想的夢魘中帶出來。

便就在這時,飛馳的馬車猛地一陣顛簸,不等宋識音掀簾,忽然自周遭樹叢中跳出十餘個蒙面大漢,竟將這馬車的前路攔了去!

他們身著黑衣,以黑布蒙面,腰際帶著長刀,於月色下閃著駭人的光。

「你們是何人,膽敢攔我家夫人的路!」

長襄夫人年少輕狂,見一群人圍堵著,皺眉揚聲問道。

夜色之中,少年聲音愈發驕恣。

聞聲,那群黑衣人也不應答。他們左右互相對視一眼,緊接著竟拔起腰際長刀,揮舞而來!

宋識音掀簾,大驚,猛地縮回馬車內,驚叫出聲!

「有埋伏!」

長襄夫人拔劍,一面迎敵,一面高呼道,「保護夫人與宋姑娘!!」

這一聲,馬車邊那隨行的將士才看清,便就在那十幾名黑衣人之後的樹叢裡,不知又藏了多少人馬。只一瞬間,那批「刺客」烏泱泱的傾壓過來,只將馬車圍堵得水洩不通!

長襄夫人雖會武功,可對方人多勢眾,不過幾個回合,敗下陣來。

鋒利的刀口劃破少年乾淨整潔的衣裳,他卻顧不得身上的傷口,拼命朝後喚道:「保護夫人!保護宋姑娘!!」

眼前的幻境被打破,乒乓的刀劍聲入耳,將酈酥衣自夢魘拉回了真實。

獵獵的風聲之中,傳來嘈雜的絮絮言語。

不等她睜開眼去細看,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她陷入了更深的暈厥。

……

酈酥衣是被一陣談論聲吵醒的。

那是幾個男人的聲音,言語有些豪邁,帶著濃重的口音,讓她聽得並不甚真切。絮絮的言語聲如潮水般漫上腦海,不知不覺,眼前竟又明亮了些。刺目的白光促使少女睜開眼,只一瞬,她便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簾帳。

卻並非西疆的簾帳。

她現下在何處?

那些談論聲又自帳簾外傳來。

這一回,酈酥衣反應過來——聽那些口音,竟是……西蟒人!!

腰痠背痛、心驚膽戰之際,她察覺到身側有人。

是宋識音。

她的雙手雙腳與自己一般,同樣被麻繩緊綁著。白醺醺的光影穿過簾帳,於少女面上落下慘白一層。覺察到刺目的陽光,宋識音亦蹙了蹙眉。眸光瀲灩之際,宋識音同樣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