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果真來者不善。
將晚膳放下,柔莎溫聲叮囑了幾句後,便露出了狐狸尾巴。
她讓酈酥衣修書一封,寄給正在玄臨關的沈頃,勸他歸降西蟒。
聽了這話,酈酥衣先讓宋識音退至一側,而後將對方送來的飯菜全部倒了出去。
少女目光清冷決絕。
她寧可在此處餓死,也不會為了這一口飯菜,去勸沈頃歸降。
她寧可死,也不願成為沈頃的拖累,不願成為牽制他的棋子。
畢竟她的夫君不是旁人,他是大凜的世子,是自幼跟著父親出征,立下赫赫戰功不敗將軍。
趕走了柔莎,酈酥衣轉身走回軍帳。
只一眼,她便看見好友正站在桌案之側,神色複雜地凝望著她。
對方張了張嘴:「衣衣。」
宋識音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
月色流淌入帳,於酈酥衣面上落下瑩白一層,襯得少女眉目愈發美豔。見狀,宋識音目光動了動,她心有不忍,偏過頭去。
她與酥衣自幼相識,二人認識這般久,宋識音知曉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衣衣,你……」
宋識音眉心微蹙著,忍不住開口道,「你千萬莫要想著做傻事,雖說如今我們很難逃出敵營,但也並非身在絕境。更何況沈將軍正在玄臨關,離此地並不甚遠。待到玄臨關一仗勝了,將軍定會前來救你我。」
身前,宋識音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伸出手,將少女手指攥住。
也不知是否被涼風吹拂,酈酥衣手指微微泛著冷。
宋識音接著說道:「更何況,現如今你並非一人,你還有我,還有腹中孩兒。衣衣,此處有人好生伺候著你我,我們便在此處,等著玄臨關捷報,好麼?」
清瑩夜光之下,酈酥衣垂眼,騰出另一隻手,用手掌不禁憐愛地撫摸自己的小腹。
她知曉,宋識音是在擔心自己。
擔心她會害怕連累到沈頃,而走上黯一條不歸路。
是,她如今不是一個人,她如今不單單是一個人。
她是沈頃的妻,是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亦是大凜的子民。
雖如此,她更是腹中孩兒的母親。
沈蘭蘅鳳眸銳利,眼底往往帶著戲謔與狂傲。
但眼前這名西蟒人卻大不同。
他藍色的瞳眸微圓,皮膚黝黑,頭髮隨意披散著,那鬍鬚未刮,胸前有兩根編制得不太仔細的細辮。對方毫不避諱地朝著她與宋識音凝望來,眼底更是蓄滿了毫不遮掩的打量與算計。那一雙圓眸之中,帶著一種原始的野蠻。
恣肆,野蠻,又強悍。
這是酈酥衣對西蟒人的印象。
而如今站在她們面前的,則是一個很純正的西蟒人。
左右神色面上神色畢恭畢敬,這讓酈酥衣不難看出來——這名藍瞳男人,應當是這裡的首領。
不過片刻,又有人掀簾入帳。
這回走進來的,是一名十分年輕的男子。相較先前之人,他的身形稍稍瘦削了一些。酈酥衣被綁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上前。對方不知嘰哩哇啦地在「藍瞳首領」耳邊說了些什麼,後者忽然望過來。
那般鋒利的眼神,看得酈酥衣心下一驚。
藍瞳之人問道:「她便是沈頃之妻?」
年輕男子點頭:「屬下的眼線先前曾在大凜見過她,她確是沈頃的妻子酈氏無疑。」
那兩個說話嘰哩哇啦的,酈酥衣聽不懂。
她卻能感受得到,藍瞳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愈發熱烈。
「沈頃之妻?」
藍瞳首領——西蟒大皇子略一沉吟。
當日下午,酈酥衣被迫與宋識音分隔了開。
如若不到最後關頭,她都會帶著孩子,帶著她與沈頃的孩子,堅強走下去。
她等著,玄臨關傳來捷報,她的將軍御馬,前來接她回大凜。
暖風和煦,萬物春生。
……
便就在此時,帳外忽然傳來踏踏的馬蹄聲響。
久居大營,酈酥衣能辨識出來——這陣馬蹄聲,大抵是前方有軍報傳來。
她一顆心被猛地提起。
酈酥衣自榻上站起身,走至軍帳口。即便那人離得不遠,但她卻聽不懂來者所說的西蟒話。少女只能從對方的語氣中隱隱分辨出來——那人言語歡快,面上似乎帶著幾分雀躍之色。
對方越雀躍,她心中愈有利刃絞過。
當天夜裡,西蟒大營中舉辦起了慶功宴。
軍帳之外,歌舞聲連連,鼓點襯著熱烈的拍掌聲,真是好生熱鬧。
就連柔莎也去了那慶功宴上,未曾來帳中照拂二人。
酈酥衣將帳簾閉緊。
她刻意去忽視那些歡呼聲,背對著簾帳口,背對著那些嘈亂之聲,將身子蜷縮起來。
宋識音則在她身側守著,用手掌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似為安撫。
「無事的,衣衣。今夜興許是西蟒人的節日風俗,才如此設宴慶祝。沈將軍智勇無雙,先前曾率軍打了那麼多勝仗,此次定會戰勝西賊,前來接我們回西疆。」「衣衣,莫要擔心,睡一覺。一覺醒來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