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番外之月魄
星魂說,只要摘一朵就能記得前世……我死了,我一定要去摘一朵。不,把那些血色花兒全摘了,下一世才會認出她來……
「為什麼不讓平安學武?」
「讓她平安一世吧。」
「別以為我不知道,大哥你還是忘不了……」
竹屋裡傳來大爹爹和二爹爹的爭吵聲,我縮在花叢裡偷聽。谷里的孩子五歲起就要學武,除了我。我也很疑惑為什麼大爹爹不讓我學武。他甚至連毒也不讓我碰,只教我醫術。
門砰地被開啟,二爹爹怒氣衝衝摔門離開。
我小心地從花間往竹屋裡看,隱約能瞧見大爹爹月白色的身影。他似乎在喝酒,一杯接一杯。
每次大爹爹和二爹爹吵過之後,大爹爹就獨自喝酒到深夜,不讓任何人打擾他。
春天山裡的花很美,竹屋被鮮花環繞也很美。這樣美麗的春日裡,大爹爹看上去卻很孤獨。風吹進竹屋,捲起大爹爹的衣袍,寬大的袍袖像春盡最後的蝶,無力地扇動著翅膀。
我躡手躡腳地從花田裡起身,想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間。
「平安,進來吧。」大爹爹的聲音清清淡淡地傳來。
我只好低著頭走進去。我從沒見大爹爹用過武功,可是他靈敏的感覺讓我覺得他肯定也是個高手。
大爹爹放下了酒杯,抱我坐在他腿上,溫和地問我:「平安喜歡學武嗎?」
「喜歡!」我眼睛發亮,谷里的小南瓜學了輕功,上回一躍就上了樹,幫我掏了兩隻鳥蛋,我羨慕得緊。
大爹爹好看的臉上閃過一絲憂鬱,我趕緊又說:「不喜歡。」
我喜歡看大爹爹笑,他笑起來很好看,是谷里最好看的人。他時常看著我很溫柔地笑,雖然他的眼睛似穿過我看向另一個地方。
「平安其實是喜歡的,也許……是大爹爹錯了。平安,告訴大爹爹,你想學什麼武功?」大爹爹目不轉睛地瞧著我。
我臉一紅,我實在是很想學武功。遲疑半晌,見大爹爹的目光似有鼓勵,便衝口而出:「輕功、暗器!」
大爹爹的臉色突然變了,所有的表情都似凍在了臉上,而他的眼睛,像極了上回從樹上摔下的小鳥,灰濛濛的瞬間沒有了光彩。
我伸開雙手猛地抱住他的脖子連聲喊著:「大爹爹,平安不想學武,想種花、學醫術,以後治病救人!」
大爹爹嘆了口氣,抱緊了我,輕拍著我的背。
他的懷抱很溫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卻不願意離開。大爹爹就一直這樣抱著我,我嗅著花香、酒香,竟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日,大爹爹說可以讓我學武功。
「平安,你的武功只有保命時才能用。」大爹爹嚴肅地說。
「上樹掏鳥蛋也不能嗎?和小南瓜打架算不算保命?」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保命,可是不能用輕功上樹掏鳥蛋,實在有些鬱悶。
大爹爹似乎被我問住,他盯著我看了良久,才道:「算了,隨你吧。不過,我要你發誓,你不能去欺騙別人。」
我歪著頭,想了想說:「二爹爹說遇到壞人打不過的時候就使計謀,騙壞人算不算欺騙?」
大爹爹沒有回答,我惴惴不安地看著他,生怕他不要我學武功了,正想一口答應下來時,大爹爹輕聲說:「不算。我要你永遠不要欺騙你喜歡的人。」
我鬆了口氣,笑嘻嘻地回答:「平安一輩子都不會欺騙大爹爹、二爹爹。」
「大爹爹是說,以後平安長大了,心裡有了喜歡的人,千萬不要騙他。」
我似懂非懂。卻肯定地點了點頭。心裡高興異常,我終於可以學得輕功,以後小南瓜再跳到樹上,我也不怕捉不到他了。
大爹爹似乎心情不太好,淡淡地說:「明日起你就跟著虹衣師父學武吧。大爹爹想靜一靜。」
我應了聲,又蹦又跳地去找小南瓜玩。一口氣跑出花田,回頭看了看,大爹爹獨自站在花田裡,像花田裡的細莖孤蘭,孤零零的。
我有些猶豫,想回去陪著他,可是想到明日起可以和小南瓜一塊跟著虹衣師父學武,又忍不住想去告訴小南瓜一聲。而且大爹爹說他想獨自待著,我猶豫片刻,還是跑下了山。
每次從虹衣師父那裡回來,我總忍不住在大爹爹面前表現我學到的東西。可是,他似乎不感興趣,除了對我的醫術問得極詳外,對我學的武功隻字不問。漸漸地,我就不說了。
我很內疚,大爹爹明顯不願意我學武功,可是我忍不住對武功的渴望。
我知道自己是兩歲時被大爹爹和二爹爹撿回山谷的,可是他們都待我如同親生。我慢慢長大,大爹爹、二爹爹的眼神漸漸地有了變化。
特別是二爹爹,他有時候瞧著我,眼睛裡會有種可怕的東西。我怯怯地喊他一聲,他便像回過神來似的,擰一下我的臉便離開了。
隨著我長大,二爹爹離我似乎越來越遠。
十二歲那年,虹衣師父帶我去胖爺爺那裡選暗器,我一眼就看中一排銀色小飛刀,便嚷著要學飛刀。
「平安,你確定?」虹衣師父與胖爺爺都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這刀看上去很漂亮,而且,握在手裡也合適。」
店裡的空氣似乎有點兒緊張,我正想問為什麼的時候,大爹爹的聲音淡淡地在外響起:「平安,從明日起大爹爹教你使毒的功夫,你用不著暗器。」
我有些激動,學了醫術,能和大爹爹學使毒的功夫再好不過。我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銀色小飛刀,卻發現虹衣師父和胖爺爺像都鬆了口氣似的。
改日一定叫小南瓜那鬼精靈纏著胖爺爺說說小飛刀的故事。
「平安!」小南瓜站在花田外喊我。
大爹爹的花田除了二爹爹和我,如果沒有經過他同意,別的人進來都會被迷翻,這片花田是有毒的。
我笑嘻嘻地跑出去,拉著小南瓜的手問:「什麼事?」
他往屋子裡瞟了眼,賊兮兮地說:「我又發現了一個好地方,有很多好玩的,你去不去?」
小南瓜是胖爺爺的孫子,比我大一歲,他知道的東西很多,常常告訴我一些山谷外好玩的事情。聽他這樣說,我當然跟了他走。
後山有個小山谷,是我和他的秘密地方。小南瓜有什麼好東西都愛來這裡和我分享。
躺在草地上,小南瓜神神秘秘壓低了聲音說:「從前,山谷裡出了個最好的刺客……」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來了。山谷裡的高手很多,似乎人人都是高手,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還有一個最好的刺客。我好奇地問道:「比虹衣師父還好?」
小南瓜肯定地點點頭,聲音更低:「她的名字叫星魂……我聽爺爺醉酒後說,那飛刀就是她的暗器。」
我馬上想起一幅畫面:一個身手卓絕的人,手一揮,銀色小飛刀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太美了!」
「你用什麼謝我?」小南瓜笑嘻嘻地討賞。
我想了想,拿了個香包送他,「佩帶這個,不會被花田的花迷倒!」
回到竹屋,研藥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大爹爹:「大爹爹,你是谷主,咱們山谷中曾經有個最好的刺客叫星魂嗎?她去了哪裡?長得美不美?」
咚!大爹爹手中的藥杵重重地落在石缽中。「誰告訴你的?!」
他厲聲問道,平素溫和的模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嚇壞了,口吃地回答:「小南瓜……無意中提……提到的。」
大爹爹盯著我,他的臉白得像紙一樣,那眼神冷得像冰:「平安,這個人,以後不準再提她的名字。否則,你就不要喊我大爹爹!」
我連連點頭。提她的名字大爹爹就不認我,我當然絕不再提。
可是這天晚上,小南瓜被胖爺爺用掃帚追著從山谷東頭打到山谷西頭,打得鬼哭狼嚎的。我這才知道,大爹爹對我已極是留情。
大爹爹當晚就出谷了,他說他去給一位過世的朋友上香。
我猜那位朋友會不會就是星魂?原來她死了,大爹爹才會不想聽到她的名字吧。
大爹爹走了十天,我天天盼著他回來,我心裡很後悔,生怕他再也不回來了。
這晚,我聽到山谷西山崖上響了一晚上的笛聲。大爹爹回來了,他沒有回竹屋,卻在西山崖上吹笛。那笛聲把我的眼淚都吹出來了。
我不敢去西山崖上找大爹爹,望著西山坐了一整夜,我想等笛聲停了,大爹爹就回家了。
第二天,是二爹爹紅著眼睛背著大爹爹回來的。他月白色的袍子上全是血跡,我嚇得直哭,二爹爹惡狠狠地吼我:「他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忍心傷他的心?」
我傻了,跪在地上認錯。
回魂爺爺也來了,給大爹爹把了脈說:「心病罷了。」
二爹爹很煩,連回魂爺爺也敢吼:「大哥他內功精湛,怎麼會嘔血?」
回魂爺爺只是嘆了口氣,看了我一眼對大爹爹說:「平安還小。你不希望她平平安安地過嗎?」
像是聽見了他的話,大爹爹睜開了眼睛,對我笑了笑:「大爹爹無事,只是受了涼。平安別哭,大爹爹不會死的。」
我哇的一聲哭了,撲在大爹爹身上直嚷:「你不要扔下平安不管。」
二爹爹狠狠地一跺腳,扭頭就走,大爹爹喚住了他:「墨玉,你做的安神香給我送點兒來,我很喜歡。」
二爹爹臉色稍霽,「嗯」了聲。沒過多久,便拿了安神香來。
回魂師父牽著我出去,我隱隱聽到二爹爹的哽咽聲:「你也不能扔下我不管。」
這一刻,我覺得二爹爹和我一般年紀似的。
大爹爹的病慢慢好了。我很開心。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我幾乎忘記了那個叫星魂的刺客。
十五歲那年,小南瓜十六歲。
生日那天,他穿了身簇新的墨綠袍子,顯得很英俊、很精神。我從小都穿裙子,一時貪玩便纏著他給我買了一套。
換上淺紫色的袍子,像他一般綰了發,鏡子裡的自己看上去比小南瓜還精神。我得意地對小南瓜說:「如何?好看嗎?」
小南瓜呆呆地點頭。
我得意至極,穿著這身男裝想給大爹爹一個驚喜。
他和二爹爹正在說事,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大爹爹,二爹爹!」我走進花田喊他們。
二爹爹看到我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指著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好歹地靠近,還轉了個身學著小南瓜的姿勢說:「本少爺就喜歡上樹掏鳥,如何?」
啪!二爹爹給了我重重一掌,怒吼道:「誰讓你穿成這樣的?」
從小到大,他們都寵我,從來沒有打過我。我撫著臉,眼淚直往外衝,委屈地看向大爹爹。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般模樣,眼中的神情似迷離、似傷痛、似愛憐,我還來不及看出大爹爹眼神的意思,二爹爹已扯了我飛快地奔出花田,拉著我進了二嬸的成衣鋪子,隨便扔了套女裝讓我換上。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二爹爹面前,他突然伸手去了我的髮簪,讓我的頭髮披散下來,才鬆了口氣。「平安,你十五歲了,該離開這裡了。」
我嚇了一跳,扯住二爹爹哭叫起來:「平安犯了錯,以後再也不穿男裝了,二爹爹別趕我走。」
我在山谷里長大,這裡就是我的家,叫我往哪裡走?我捨不得大爹爹,也捨不得小南瓜,捨不得這裡的一切,就連平時對我態度時好時壞的二爹爹我也捨不得。
二爹爹難過地看著我說:「平安,你不走,你大爹爹會再生病的。」
為什麼?我坐在二嬸鋪子的門檻上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大爹爹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平安,哭累了沒?大爹爹揹你回家。」
我擦乾眼淚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大爹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的聲音雖然溫和,可是他眼中卻有著隱忍的痛,像是壓抑著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所有的人討厭。不過是穿了身男裝,我做了什麼事讓他們這樣?我猛地跳起來,拼命地往外跑。
大爹爹只喊了我一聲:「你回來,平安!」
我希望他追我,可是他沒有。我跑出很遠回頭看,大爹爹還站在二嬸的鋪子裡,夜色中只有他的月白衫子在晃動。
我想起二爹爹的話,一咬牙衝出了山谷。
渴了喝山溪,餓了摘野果子吃。我在山裡整整走了半個月才終於走出大山。
下山不久進了座小鎮,我身上沒有銀子,看著往來的人流,我很後悔,回不回去呢?二爹爹要我離開,大爹爹沒有來找我,小南瓜也沒有。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孤單。
「小妹妹,你一個人嗎?」
我抬頭,眼前站了個笑眯眯的大嬸。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用白布包著的熱饅頭上。
「我一見你就喜歡,餓壞了吧大娘帶你去聖京可好??」她遞饅頭給我吃。
我的確餓壞了,大口啃著饅頭。我往身後瞧,沒有山谷裡的人,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他們都不要我了,去哪兒都一樣,跟著這位大娘至少不會捱餓。我啃著饅頭跟著她上了輛很漂亮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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