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之月魄

大娘一路上問我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我只搖頭。

山谷裡有嚴令,一律不得對外人透露山谷裡的資訊。

我很小的時候大爹爹就嚴肅地告訴我,我們是為了避禍才進了山谷,如果對外人透露一絲山谷的資訊,谷里的仇人就會找上門來,把我們全殺了。

我再不孝,也不想有外人破壞我們的家。就算我走了,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們,那會比殺了我還難過。

聖京城太大了,大娘家裡的房子比山谷的好很多,但是東西卻不見得有山谷裡好。

「你瞧,這屋裡全是來自陳國最上等的絲綢,喜歡嗎?」

我摸著滑潤的絲綢,谷里也有。熟悉的東西讓我覺得親切,我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平安。」

「嗯,這名字不錯,不用改了。平安,你會彈琴嗎?會跳舞嗎?會唱歌嗎?或者,會書畫嗎?」大娘連聲問道。

「我……會吹笛,別的不會。」大爹爹在星月夜總愛吹笛,我也學會了。離開山谷我很難過,耳旁一直縈繞著大爹爹在西山崖上的笛音。

大娘想了想,道:「大娘找師父來教你吟詩作詞、彈琴跳舞可好?很好玩的。」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卻問了她一句很老實的話:「學這些就可以有飯吃了,對嗎?」

「對!平安姑娘真聰明!」大娘臉笑得似花開。

我只想有個住的地方,有吃有喝就夠了。離開山谷,在哪裡都是一樣。

大娘給我找來的師父很好,我也很認真地學。

過了半年,大娘笑逐顏開地對我說:「平安十六了吧?明兒有人想聽你彈琴,平安一定要穿漂亮一點兒。」

「我吹笛行不行?」

大娘笑道:「只要平安打扮得漂亮點兒,吹笛也行啊。」

那一晚,大娘家來了很多客人。我坐在紗簾裡吹了大爹爹常吹的一首曲子。半年了,他們真的忘了我、不要我了?

笛聲變得悲傷,悲傷得我想落淚。

簾外的賓客似乎不喜歡這樣的曲子,有人鬧嚷起來。

這時,我面前的紗簾突然被拉開,大廳裡一片寂靜。我停住,詫異地望著他們。我臉上有花嗎?

喧譁聲再次響起。我聽到不停地有人喊價的聲音,從一百兩喊到了三千兩。他們在做什麼?我一臉茫然,這樣熱鬧的場面,在谷中只在過年時酒樓裡才有。

過年時,全谷的人都被大爹爹請到酒樓裡吃飯,大人、小孩鬧成一片,特別熱鬧、特別開心。

小南瓜總偷偷地拉了我單獨去小山谷放焰火。大爹爹和二爹爹會給我壓歲錢。

心裡驀地難過,酸酸脹脹的。我站起身,決定走了。他們不來找我,我也要回去。哪怕哭死在二爹爹面前,我也要回去。

一個人突然擋在我面前,伸手攔住我的去路,「平安姑娘往哪兒走啊?我家少爺已經出了三千兩銀子,姑娘不敬我家少爺一杯酒實在說不過去吧?」

他長得像只老鼠,口中噴出濃烈的酒氣,讓我極其討厭他。我皺了皺眉,道:「你家少爺出銀子關我什麼事!」

「哈哈!」大廳裡的人全鬨笑起來。

「我家少爺出的是姑娘初夜的身價銀子,姑娘不知道?」

我目瞪口呆,再傻也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由得大怒:「你再胡說,我對你不客氣!」

他大笑著伸手來拉我,我想也沒想扭身躲過,一耳光扇在他臉自己上。

廳堂裡頓時站起幾個人,他口中的少爺冷笑著看著我說:「給我拿下了。」

這就是大爹爹說的有危險的時候,我就可以出手了吧?我飛身躍起,沒幾下就打得那個老鼠樣的人慘叫,心裡的鬱悶瞬間發洩出來,痛快了許多。

我跑出樓,很多人在後面追我。我躍上房頂,跑得比兔子還快。小南瓜說我學輕功有天賦,大爹爹也說,打不過跑了就是。所以,輕功是我最擅長的功夫。

追來的人似乎武功很高,一直遠遠地黏著我不放。我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個湖邊,沒有了退路。

來人一點點兒逼近,我最得意的輕功也甩不開他們,那麼我想我肯定也打不過。望著湖水,我一咬牙便往裡跳。

身體還沒挨著湖水,一隻手攬住了我的腰,沒等我掙扎,已抱著我躍離了水面。

「這裡豈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十足傲慢。

她擋在我身前,我只看到她窈窕的身影,一頭青絲披散在肩頭,穿了件紫色的男式寬袍,彷彿剛睡醒才從床上跳起來似的。

追我的人痴痴地看著她,終於有個人說了句:「比那妞兒還美……」

話才說完,她已躍起,我只看到人影一晃,說話的那個人已不知捱了多少巴掌,嘴角被扇出血來。世上有這樣的輕功嗎?無聲無息,形同鬼魅。我瞬間對自己的輕功喪失了信心。

「滾!」她的聲音突然變冷。

那幾個人卻拔出刀來,叫嚷著衝向她。

我看到黑夜裡銀光閃動,像流星劃過天際,奔上前的人手上都插了柄銀色小飛刀,手中兵器掉了一地。

我張大了嘴,喃喃道:「星魂……」

她渾身一震,轉過身來。

這是怎樣的一張臉?我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她。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我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她的美麗,我甚至說不出她的年齡。

「啊,你背後!」我尖叫起來,有人在她背後揮下一刀。

我眼前一花,一條黑色的人影閃過,揮刀那人的手連同他的刀便飛了出去。那人還在往前衝,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沒了,衝了兩步,才痛得大叫暈倒。追我的那些人嚇得落荒而逃。

來人的劍快得我連他如何出的劍都沒瞧清楚。我遇到了什麼樣的人?

她只怔怔地瞧著我,目中露出了和大爹爹一樣的神色,似迷惑、似傷痛,突低聲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黑衣人濃眉皺了皺,那雙眼睛竟似鷹一樣銳利。我打了個寒戰,喃喃回答:「平安,我叫平安。」

「永夜!」黑衣人喊了她一聲,我看到她的身體晃了晃,依在黑衣人懷裡,身體有些發抖。

黑衣人似怒了,伸手來捉我。

「風大俠,別來無恙!」大爹爹的聲音淡淡地響起,月白色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來。

風大俠的身體驀然繃緊,手卻緊緊摟住了叫永夜的美麗女子。她望向我身後,比天上星星還亮的眸子裡浮起一層悲傷。

大爹爹走到我身邊,攜了我的手,溫和地說道:「這是小女平安,給風大俠添麻煩了,在下這就帶她回家。」

大爹爹說話時一眼都沒瞟那美麗的女人,他將我的手握得很緊,說完拉了我轉身就走。

我來不及說什麼,心裡早被這對武功出神入化的夫婦填滿了,心裡一個聲音在尖叫:她一定是星魂,她一定是!

離開他們的視線,大爹爹突然停住了腳,猛地回頭。

他看向遠處。我抬頭看大爹爹,他的臉蒼白如紙,嘴唇緊抿著,我的手幾乎被他捏碎了。

「大爹爹?」我搖了搖他的手,這才有機會插嘴,「我們回家吧,平安再也不亂跑了。」

我說完這話,大爹爹卻沒有動。我奇怪地又搖了搖他的手,他才似回過神來,溫柔地說:「所有人都很擔心你。小南瓜在花田外跪了三天想出谷找你。平安,你在這裡待了半年,你要是不想回去,大爹爹不會勉強你。」

我的眼淚衝了出來,抱住他哭道:「平安想家了。是二爹爹說,平安再不走,大爹爹又要生病了。」

大爹爹輕嘆了口氣,撫摸著我的頭髮喃喃道:「大爹爹若不生病,又怎麼能在這裡找到你呢?」

我不明白他說的話,只抱緊了他道:「平安不要待在這裡,平安不喜歡聖京。大爹爹,帶平安回家,你不會再生病了吧?」

「傻丫頭,你再不回去,小南瓜就要生病了。你二爹爹也很想你,他後悔得很。他說,你回去了,他教你做安神香。」

大爹爹說話時,目光仍望向湖邊那一大片黑沉沉的屋宇,我低下了頭,死死地將「星魂」兩個字埋進了心底。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們不願意我使銀色小飛刀,為什麼提一下星魂的名字,大爹爹就會在西山崖吹一夜的笛,還會嘔血。

她穿的是紫色的寬袍,我那天也誤打誤撞地穿了紫色的男式袍衫。

就算我的眉眼有幾分像她,可是,我只是有幾分相似而已,我永遠也不及她的美麗。天底下,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我的大爹爹。

這一刻,我覺得大爹爹很可憐。因為,星魂靠在那個風大俠的懷裡,他們就像是花田裡的雙生花,纏繞而生,而大爹爹卻是花田裡的細莖孤蘭,孤零零一枝獨立。

可是,我分明看到星魂眼中的神色。我忍不住對大爹爹說:「那個漂亮姑姑看大爹爹的目光好奇怪。」

「哦?」大爹爹牽了我的手終於邁開了腳。

我想了想,道:「就像是大爹爹吹的笛,很悲傷,她就像要哭了似的。」

大爹爹握我的手又緊了緊,過了很久才說:「是大爹爹騙她,傷了她的心。有風大俠在,她不會再哭的。」

我低下頭,心裡一酸,眼淚撲簌簌灑了一臉。

大爹爹走得很慢,一步步離那湖越來越遠。我跟著他,使勁兒握住了他的手,我發誓,一定不再離開山谷一步,一輩子都陪著他。

「大爹爹,小南瓜真的跪了三天啊?」

「嗯。」

「他為什麼不進去找你呢?我明明給了他香包嘛。」沉默了很久,我終於忍不住問起小南瓜來。

大爹爹輕車熟路地帶著我拐進一條小巷子,推開一間小院子的門,笑了笑,道:「天很快就亮了,城門一開我們就離開,回去你自己問他吧。去睡會兒,天亮大爹爹叫你起床。」

我這才發現進了一個小院子。我不放心地看了大爹爹一眼:「要記得叫我。」

「大爹爹不會扔下你不管。去吧,大爹爹想靜一會兒。」

我進房睡了。迷迷糊糊中,聽到大爹爹一聲嘆息:「……星魂,你還怪我嗎……」

我真的沒有再出山谷。

谷里的年輕人有的出去了,有的沒回來,有的回來後再也沒出去過。

我嫁給了小南瓜,生了小小南瓜。

大爹爹、二爹爹一天天老了,頭髮全變白了。

二爹爹終於不支病倒了,大爹爹守了他一晚。我送藥去的時候聽到二爹爹說:「哥,我看到她了,她回谷里來了。」

大爹爹只是抱著二爹爹落淚。

二爹爹過世後不久,有個出谷的人帶了一個包袱回來給大爹爹,大爹爹突然就病了。

包袱裡有件月白色的衫裙,繡滿了星星月亮,還有一把銀色小飛刀。

那件衫裙掛在屋子裡,映得滿屋星輝燦爛,月華醉人。我腦中想起那個美麗至極的女人,她穿上這身衣服會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那把銀色小飛刀就一直握在大爹爹手中。大爹爹拿起那把飛刀,就再也沒放下過。

小小南瓜悄悄告訴我,他聽到送包袱的人說,是什麼王爺過世,王妃自盡殉葬,他救之不及,臨終前給他的。

我的醫術已經非常精湛了。我給大爹爹把脈,想起從前回魂爺爺說是心病。我還是給大爹爹開了很多藥勸他喝。

大爹爹卻望著衣架上那件衫裙出神不語。

我終於忍不住說:「她死了,大爹爹!」我希望這一聲猛喝能像當頭一棒敲醒大爹爹。人死不能復生,大爹爹只要自己想活,活到百歲也沒問題。

大爹爹卻笑了:「平安,你說黃泉路上真的會有血紅色的花嗎?」

我一怔:「不知道。」

「有的,星魂說,只要摘一朵就能記得前世。她出嫁的時候穿了這樣的衫裙,她還記得第一次穿女裝要穿給我看的。我死了,我一定要去摘一朵,不,把那些血色花兒全摘了,下一世才會認出她來……」大爹爹眼神里有種瘋狂,我似乎看到像火焰似的花兒在他瞳孔裡燃燒。

這是我第一次當面從大爹爹口中聽到星魂的名字。那天晚上,大爹爹有些神志不清,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我從他口中知道了他們的故事,月魄與星魂的故事。

大爹爹一遍遍問我黃泉是否真有那種神奇的花兒,我一遍遍回答他說有的。

天亮的時候,我打了個盹兒。迷迷糊糊地聽到大爹爹說:「去了黃泉,我總能和他爭一回吧!」

我嚇得清醒,睜開眼時,看到大爹爹用那把小飛刀刺進了自己的心臟,嘴角留有一絲笑容。

我把那件衫裙放進了大爹爹的棺材裡,和小南瓜還有小小南瓜離開了山谷去了聖京,就住在大爹爹帶我去過的那條小巷子裡。

大爹爹就埋在院子裡,我記得他嘴裡老念著的這個地方。

我開了間平安醫館,是替大爹爹開的。他說,他會在這裡等她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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