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巷口攔住了三撥人。然而,在我詢問他們之前,他們便服毒自殺,沒有得到一個人的口供。我只知道他們是游離谷的人。
如果永夜和月魄離開聖京,我就難以護她周全。於是我下令封了聖京四門查人,留她在自己的視線中,更安全。
月魄和永夜終於各自出了巷子。我跟著永夜,見她去當鋪當東西。我知道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清貧,這樣清貧的日子永夜卻甘之如飴,對此我無話可說。一個女人決定跟著一個男人,願意為他吃苦,粗茶淡飯也無所謂,那她一定是愛極了他。就算我強要了永夜,也得不到她的心。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有思想,她很獨立。
我心如死灰,決定在滅了游離谷之後,就放他們走。留一個不愛我的女子,留滿身孤寂蕭索的永夜在身邊,我寧可放她自由,讓她隨性地生活。
回去的時候,我和永夜都看到了那兩個窺視平安醫館的老年夫婦。永夜跟了上去,我也隨後跟著。
那兩人死於有毒的紫霧。
永夜觀察兩人屍體的同時,我看到了月魄從這個院子離開。他的功夫相當高,我沒有跟上去。
怎麼形容那小子呢?他長得很英俊,劍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從前我覺得他像個斯文的書生。可現在,他讓我詫異。
他居然有這麼高的武功,身法形同鬼魅。他為什麼要殺這兩個人?他為什麼瞞著永夜他會武功的事實?有這身功力,他怎麼會讓薔薇郡主落入游離谷的手中?難道這些窺視平安醫館的人是來找他的?
重重疑慮浮上心頭,我卻很高興,像是找到了不把永夜交給他的理由。也許,在我心中,從來也不想讓永夜跟著他。
我可以斷定,月魄與游離谷的關係並不簡單。永夜如此信賴他,他卻一直欺騙她。我相當開心,從這一刻起,我決定搶回永夜。
我得承認我的手段很卑鄙。我一步步引永夜入局,我要讓她自己看清那小子的真面目。我就是想乘虛而入。感動她、打動她,在她最軟弱的時候佔據她的心。
情是雙刃劍。永夜一點點發現了不對勁、一點點傷心的同時,她的難過又何曾不是在傷害我。
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為別的男人痛苦,沒有一個男人不會難受。就算是陪在她身邊,自己也心如刀割。
很多時候我都想放棄,不管月魄是什麼人,只要永夜喜歡就行了。我想,等散了安家、破了游離谷,等永夜自己做主吧。
我愛她,很累。
我一直是個很冷靜的人。我雖然不想當太子,但我知道自己是齊國的皇子,我有我的責任。
遊歷江湖的時候,我可以行俠仗義,卻也同時關注著安陳兩國的動靜,觀察安陳兩國的地理、朝政和軍事部署。我一直是在用另一種眼光打量一切。
我很少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然而情感和人心最難琢磨。
永夜懷疑月魄的時候,她的情感天平不知不覺地在朝我傾斜。我能感覺到她的矛盾與依戀。有很多時候,她就算不說,我也能感覺到她眼中的情意。
我和她在一起吵過很多次,冷嘲熱諷、互不相讓。我打過她,她也還過手,不是因為月魄就是因為她太子妃的身份。
她不容易相信人,我又何嘗不是。
我不肯相信她心裡沒有那個人,不肯告訴她真相。我希望她能主動愛上我。
打她落水的那次,我是真的想放棄。
然而她傷好離開陳家時帶走了我為她定做的那身紫色衫裙,我又忍不住跟上她。
她對著一張竹蓆狂怒,那模樣很可怕又極傷心。那時我心裡泛起一種痛,不管她還愛不愛他,我都不想再放棄了。
她極難過地問我:「為什麼你也要我嫁給太子……」
我簡直不敢置信,她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和我爭吵?我簡直蠢到家了,當日我脫口而出時只想到她該嫁給我,卻忘記她並不知道我是齊國太子,她自然以為我對她不是真心的。
永夜在乎我了嗎?至少她這麼問,就說明在她心目中,她是有點兒在乎我的吧?我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和她一起面對。
她在我懷中,似乎想躲在我懷裡。她沒有推開我,從這時起,我能感覺到永夜對我的依賴。也許,那小子還沒有完全從她心中消失,可這畢竟是個好的開始。
我想,就算是殘忍吧,我也要絕了她對那小子的念想。
我沒有阻止她進安家。墨玉是安家三公子,就一定能牽出月魄來。不管月魄是游離谷的什麼人,我也能肯定一點,他是絕不會傷害永夜的。所以,我很放心。
永夜誤會我在利用她為齊皇室做事。當時我很想告訴她,如果我要收拾安家難不成就真的沒有辦法?還需要她去涉險?最大的目的是想讓她死了對月魄的心。我很生氣,不過我的做法也的確說不上光彩。這本來也是一箭雙鵰的事情。
安家散得很順利,順利得讓我覺得有人在順水推舟。
永夜畫了兩張圖,一張是月魄,一張是佛堂的佛像。我見了安老夫人突然明白永夜當天為什麼會畫月魄。
安家只有兩個兒子,與安老夫人長得像的月魄身懷極高的武功。回想在安國的點點滴滴,我懷疑他與游離谷主不是一般的關係。
我接到端王密信,稟請父皇下旨令永夜中秋成親。
永夜肯定也知道西泊族中秋血祭的事,她一定會去查探。
我想,如果月魄在游離谷的位置真的特殊,那麼這個中秋血祭就一定會有名堂。
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極愛永夜。
血祭是西泊族的事,又是深山異族,朝廷一向不管。我對血祭沒有興趣,我的私心是希望月魄與游離谷的人出現,讓永夜看清他的面目,徹底斷了對他的感情。
誰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可愛的薔薇郡主死了。
我中毒後用了內力,內腑痛得如刀絞一般,卻也不及永夜給我的痛。她大喊著月魄的聲音從地室裡傳來,像冰封住了我的心。
她看到我吐藍血時惶恐的模樣讓我發怒。她難道真的看不清楚?她對著薔薇的屍體還看不清那個人的真面目?
姓月那小子果真已經勾走了她所有的魂?
該怎麼形容我的心情?我很傷心,恨不得她趕緊去追那小子,從此再不要出現在我眼前。
她抱著薔薇大哭的模樣,我瞬間明白,其實我這樣做,對她實在很殘忍。
回到聖京,我告訴父皇我不做太子。我想問永夜一句話,乾乾脆脆的一句話: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浪跡江湖?不用再去管游離谷,永遠忘記那小子。
父皇盛怒之下趁我中毒將我關進天牢。他和我打賭,如果永夜不顧及我的性命拒婚,我就必須當太子。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永夜肯嫁,我就可以不當太子;但是我不做太子,永夜豈不是真的就嫁給了燕?
父皇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也要我做這太子。
這是手段也好,是賭注也罷,我沒有拒絕。我也很想知道,永夜會不會為了我而嫁。我在她心中,有多重。
燕弟去而復返,笑嘻嘻地說:「永夜不來看你是心疼你,皇兄。我去找父皇拿鑰匙放你出來。」
我忍不住笑。做不做太子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夜的心,她的心裡終於有了我。
腦子裡又在想,月魄會讓她平安出嫁嗎?
沒等我想明白這個問題,我聽到隔壁傳來動靜。牢房的石壁居然動了!
我屏住呼吸,任來人劫走我。游離谷的老巢終於出現在我眼前,我輕嘆,月魄居然是游離谷的谷主,這註定他與永夜沒有結果。
這一刻,我希望永夜千萬不要來。我想,月魄的身份會讓她痛不欲生。
從我使手段拉永夜入局開始,這是第一次,我不願意她來。
然而,她還是來了。是因為我而來嗎?若是以前,我會高興,而現在,我沉沉地看著她,她有多痛,我就有多心痛。
永夜說她穿的第一身衫裙是我給她做的那身紫色衣裙,我明知是謊言卻配合得極好。心裡有些難過,她當著月魄的面這樣說,是故意刺激他、故意氣他。在她心裡,還是有他的。因為,她換女裝穿的第一件衣裳是遍繡星月的月白色衫裙。
她就算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她還是穿了這身衣裳。我有種無力的挫敗感。
她扔下的竹管裡是解化功散的血。我握住竹管,她為我流一滴血,都值得我用一生還她。不管永夜心裡是否還有月魄,我都能諒解。
事情就這樣結束,月魄帶著游離谷的人避向山林。
永夜第二次在我面前哭得如此傷心,我能給她的只有一個懷抱。她靠著我,像是撈住了一根浮木,是她的最後一點兒希望。
向來堅強的永夜脆弱得經不起半點風雨。
我想帶了她遠離皇宮,流浪江湖。父皇卻說,總要給永夜一個交代,一個坦誠相見的機會。
我同意,況且,我答應了父皇做太子,要擔起齊國的重任。我以為永夜心裡有了我她不會在意是否進宮,她會理解,會嫁給我。
然而,當我以太子身份出現在她眼前時,她的眼中只有惶恐與驚怒。
她很生氣地歪曲了我所有的心意,說完就走。
我沒有留她,這是我的錯。不管我守了她多長時間、用了多大的耐心等她愛上我,我終究還是騙了她。
我想,永夜生氣,是因為她心裡有了我才會這麼生氣。她只是氣我瞞著她,心裡過不了這個坎兒。我希望她回去冷靜想想,畢竟她骨子裡仍然是驕傲的,我很期待有一天永夜會來找我。
三個月後,端王八百里加急送來一封信,差點兒沒把我氣死。信中說,永夜有意嫁給李天佑。
燕說我的臉黑得像鍋底。我只哼了聲道:「李天佑沒那個膽,不過是端王李谷信中寫得誇張些。」
話雖如此,我還是快馬兼程去了安國。
永夜還是那個古靈精怪的永夜,她將計就計讓我吞下軟骨丸。
我以為她拆穿了後,會一去不回頭。沒想到她的手段這般惡劣,對我上下其手讓我恨得牙癢。
她說:「我喜歡你,真的,不是月魄,我對他可沒半點兒情慾。瞪著我幹嗎?你該高興才對。」
我是該高興,可是,她卻要走了。
她說:「皇帝三宮六院,永夜消受不起!」
她走出門,沒有回頭。
永夜是妖,她誘起了男人最原始的渴望和佔有,我什麼辦法都想過,包括廢了她的武功、折了她的羽翼,困住她一生。
我設計讓她進宮然後擒住她,她這回變成了迷人的蝶,與我抵死纏綿。我知道她醒了,知道她穿衣打算離開,而我沒有動。
這才是我想要的永夜,讓她變得和普通女子一樣又有什麼樂趣?
我看著她消失。我終於明白,她是肯定不會留在皇宮裡的。不管她是否愛上了我,她都不會留在宮裡。
皇位與永夜,成了我的難題。
我不想做皇帝是一回事,做了皇位再棄位又是另一回事。永夜的固執像一座山,橫在我面前的高山。
「皇帝三宮六院,永夜消受不起……」這句話我反覆念過很多遍,我很疑惑。如果她愛我,她為什麼不能與我共執江山?我可以不立嬪妃只要她一人。
她可以是我的女人,卻不能留在我身邊。為什麼?
永夜不願意進宮,她肯定是希望我不當皇帝。可是,這皇帝能是說不當就不當的嗎?
「揚兒,一個皇帝不能被女色所惑。」父皇話雖這樣說,聲音裡卻並無責備。
我望著天機閣外的景緻沉默不語。我不是被女色所迷惑,而是被永夜所迷惑。國事我知道如何處理,沒有她,別的事情就索然無味。「讓父皇操心了,我只是……」
只是什麼呢?我心裡牽掛著她,只是再無女子能讓我心動而已。我笑了笑,「皇宮三宮六院,也不是……非她一人不可。」
說完這句話時,我眼前突然掠過永夜的臉。她離開時的嘆息像天機閣旋繞的風,讓我的心涼得發酸。
父皇望著我什麼也沒說,臨走時也嘆了口氣。
天空碧藍,一朵朵白雲被風吹開,聖京在我腳下,齊國在我腳下。我的江山、我的子民在看著我。
閉上眼,覺得無力至極。
「皇上……」燕弟不知何時出現在天機閣。
我回頭的瞬間,他露出一抹笑容,「為人臣子,當為君分憂。皇兄心裡煩悶,不如在落日湖建一座別苑,無事時去散散心也好。」
落日湖……我想起在湖畔的竹樓裡救出永夜的情形,她脖子上的木牌在眼前晃盪。我隨口應下。
竹樓還是老樣子,不過,多了件物什。
床上放著那件紫色衫裙。永夜來過了,她還了這件衫裙,她……再不會出現了。
這個想法竟讓我心酸得難以自控,拿起那條衫裙撕成了兩半。從絹帛的撕裂聲中我聽到心被撕裂的聲響,喝道:「來人!拆了這竹樓!」
「皇上,聽說陳秋水府中有名神秘的少年,容貌之美令陳秋水的姬妾趨之若鶩。皇上不想請陳秋水引見?」燕弟溫和地說話。
我盯著他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永夜就住在秋水山莊中,她不願進宮,難不成要我廢了她武功,強迫她進宮?」
燕弟搖搖扇子不置可否:「有何不可?」
我嘆道:「你不懂她。回宮吧。這裡,我不想再來。」
「是嗎?皇兄這半年來,每晚必出宮來此,管得住自己的腳嗎?有這竹樓還能遮擋下身影,拆了就只能站在月光下了。」燕弟揶揄地笑。
我怒道:「這是臣子能說的話嗎?」
燕弟也會翻白眼,居然回嘴道:「我叫你皇兄,沒叫你皇上。關心下自家兄長有什麼不對?」
我氣結無語,有點兒被窺破心事的惱怒。燕弟都知我夜夜來此,隔了半個湖等她,她卻不知道?我難堪地拂袖而去。
燕弟依然在落日湖畔修別莊,我沒攔他,也沒過問。
半年後,燕弟告訴我別莊已經建成,我「嗯」了聲沒有再問。
「皇兄不想四處走走散散心?」
他突然又改了稱謂,我心中警覺,上下打量他,燕弟臉上還是溫和的笑容,目光中似在鼓勵我。
「燕弟,我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就失魂落魄至極的人,輕重還拎得清。」我淡淡地回答。永夜寧肯在秋水山莊望著竹樓出神也不願進宮見我,我恨她。
「也許,世間女子都不肯信會有人為她們放棄江山。」
永夜真的如燕弟所說,只是在等我一個態度嗎?
「皇兄何不再試試?她若不肯為你委屈半點兒,皇兄死心也罷。」
我沉思片刻問燕弟:「這戲演得時間長了,燕弟不會委屈?」
燕笑了,他的笑容一向斯文溫和:「為君分憂,是臣子的福分。」
「勞煩燕弟了。」我知道燕處理政務自有一番心得,畢竟他在太子位上安坐十幾年。
沒過多久,陳秋水便送來一幅《快意江湖圖》。畫得極好,淋漓盡致,幾乎又回到了從前快意江湖的時候。國事扔給了燕弟,我一身輕鬆。我笑著問送畫的內侍:「陳秋水怎麼說?」
「他說,有人請皇上十五赴宴。」
我眼睛一亮,「什麼地方?」
「陳都澤雅依水居。」
我坐在依水居房頂上等永夜出現。
看到水面起漣漪的瞬間,我的心裡突然平靜下來。無論如何,我要她跟我走,我實在舍不下她。
出乎我的意料,永夜笑著說,她願意和我回去,她說有大房子住何必溼淋淋地站在這裡吹風。
她肯定是相信陳秋水所說的,我禪位給了燕,所以故意感嘆說與後宮女人鬥也是件樂事。我也很感嘆,與永夜鬥,也是件樂事。
我認真地告訴她:「我會讓你幸福。」我的意思是不論她是否進宮,我都會讓她幸福。她想讓我和端王一樣,一生只娶她一個,我答應。
她若是不願進宮,想住在宮外,也行。
可是永夜卻說:「我本來……本來是想為你進宮的,打算……嗯,再玩上一年半載。」她說她想我,決定一輩子跟著我。
我長舒一口氣,心裡的結在這瞬間解開。我也作了決定。
我悠然地逗著她,看她著急,再想到燕弟從此忙活下去,忍不住心懷大敞。
假的就成真的吧。我不會放任齊國不管,這是我的責任,我也不會讓永夜失望。雖然,她給了我我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終於告訴她我的選擇:「做皇帝哪有那麼多時間陪著你?燕心思細密,性情溫和,心胸寬廣,一定對百姓很好。不過,我答應他,如果齊國有事,我不會袖手旁觀。」
其實,就算我帶她回宮,繼續做我的皇帝,永夜也一定會跟著我。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和永夜真正想要的,都是快意逍遙一生。我想,燕弟他一定不會怪我。也許,這也是父皇的意思。
永夜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有很多話我不再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心思我懂了。我知道,她一定想明白了,與心愛的人在一起,讓對方快樂,也是自己的幸福。
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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