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永夜傾城

第47章永夜傾城

她遺憾地想,月魄真的看不到她第一次穿女裝了。因為,她一定要救風揚兮,為了風揚兮換身衣裳又有什麼?她沒辦法想像一個像蒼鷹一樣自由的男人會困在陰暗的天牢中。

秋風漫捲,葉飄零。

秋日的風吹走了雲彩,露出天空如洗。也吹走了永夜心裡的色彩,只留下重重的黑暗。

她望著窗外的落葉想,她從來沒有見過薔薇這般單純的女孩子。從六歲起說喜歡她,從來沒有不愛她。愛上她有什麼好?她只會一次次甩了她,每一次都是小小的伎倆,就能把她支得老遠。她從來沒給過薔薇希望,薔薇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哪怕對她好一點兒,一丁點兒,她都欣喜若狂。

薔薇不願意嫁給李天瑞,出逃時還穿著那件柔紅色裙衫,自己為了甩了她隨手指的一件衫裙。

她騙她中了月魄的蠱毒,給她夾菜,問她一句好不好,她都可以趴在桌上感動得哭。那張臉,她現在還記得,像雨後的花兒那般嬌艷。

和月魄去陳國前,她記得薔薇甜甜地笑著說:「永夜哥哥你放心,在沒拿到解藥之前我舍了性命也會保護好他,他不死,你就不會死。」

可是,月魄沒死,自己沒死,她卻死了。

她在小巷院子裡口口聲聲叫她永夜哥哥。

薔薇臨死前還叫她永夜哥哥。

她到死也不知道她愛上的是個女人,她連告訴她自己真實面目的機會都沒有,她連攜了她的手一起去逛街買釵環裙飾的機會都沒有。

她說,她想回家。

風揚兮帶著怒意的笑迴蕩在耳邊。

月魄望過來的淡淡目光同時落在了心底。

那道石門後的地道,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如果她追出去,會不會見到他?如果她見到他,會不會還有現在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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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不敢想下去。

月魄的目光像那晚灑在薔薇身上的月光般溫柔,是永夜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地方,柔嫩得輕輕吹口氣,都會像刀子刮過一般驚起痛楚。

一幕幕畫面帶著無與倫比的衝擊力不受控制地衝進永夜的腦海。讓她悔,讓她恨。

「小姐!」倚紅和茵兒擔憂地看著永夜。

永夜回來已經三天了,遣人送薔薇回安國後,永夜就一直坐在窗前發呆。

茵兒看了眼倚紅道:「那位洪公子沒事了,御醫說都是外傷,養些天就好了。他不願留下來,已經走了。」

「風大俠呢?」永夜安靜地問道。其實她不必問的,風揚兮這般幫著太子燕,太子燕會找來九轉還魂草替他解毒。他武功高強,一定不會有事,可是她忍不住想問。

他中了毒,還一直撐著來。如果沒有他,永夜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哪怕他招來了太子燕。他是為了滅游離谷才撐著來的嗎?

「問你們話呢!風大俠呢?」永夜又問了一次。

茵兒低著頭訥訥道:「在天牢裡。」

「嗯?」永夜懷疑自己聽錯了。

「聽馬大人說,風大俠的毒解了,沒事了。可是皇上大怒,說他勾……說他攜小姐私奔,就……」

永夜霍然站起,「傳馬大人!」

她大步走向前廳,太子燕怎麼會恩將仇報,做出這等事?風揚兮幫過他多少回!永夜心裡憤怒無比。

馬大人在前廳。

齊國趙大人也在前廳。

永夜冷冷地瞧著趙大人譏諷道:「大人又是來宣旨的嗎?」

趙大人笑了笑,「永安公主接旨!」

永夜瞪著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欽賜安國永安公主為齊國太子正妃,主東宮鸞殿,賜玉冊金印!欽此!」趙大人讀完聖旨,回頭示意。

一名內侍捧著玉冊金印進來。黃綾上的物什驚得永夜跳了起來,「什麼意思?」

「皇上說好事多磨,公主入聖京已近兩月,雖然中秋沒有入宮,卻已昭告天下,公主已是我齊國太子妃。今日囑臣送來玉冊金印,請公主準備一下,明日大內便來人接公主進宮。」趙大人謙卑地笑道,「公主接旨吧!」

永夜望著玉冊金印如同望著洪水猛獸。她本無意嫁給太子燕,更不想在這個時候進齊皇宮。她後退了半步,傲然道:「不接。」

趙大人似早已料道,微笑道:「微臣轉太子殿下的話,殿下說,公主可以不接,如果公主不在意風揚兮的命。下官話已帶到,告辭。」

內侍恭敬地託著玉冊金印沒有離開。

永夜怒極,一巴掌打翻了托盤,想起父王說過:「齊國也不止他一個皇子,能當上太子的人,也差不到哪兒去。永夜別怪父王沒提醒你,不要小瞧了任何人。」太子燕是這種看上去斯文秀弱,其實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嗎?

內侍嚇得去拾玉冊金印,馬大人站在一旁對永夜的脾氣只能搖頭嘆氣。

永夜冷冷地看著內侍,心裡卻想著風揚兮。她出聲問道:「你還沒走,是否太子殿下囑咐過你?」

那內侍趕緊跪下回話:「殿下道,他在驛館外等著公主。」

永夜「哼」了聲,往外走去。

太子燕騎在馬上,溫柔地請永夜上轎。

永夜再一次認認真真打量這位齊國太子。蒼白文弱的臉,溫和的笑容,瘦削的身材,除了身上那套黑色滾紅邊袞龍紋的服飾,她實在沒看出他有哪點兒像一國太子。太子在陳皇宮的模樣與眼前一般無二。

最初在陳國她是為了月魄在齊國聖京刻意與他結交。第二次獨處則是在安國,她當他是個能聊天的物件。

嫁給他?這個男人?縱然他用手段,耍心機,她不買帳他又能如何?永夜不屑地鑽進了轎子,根本不想問他要帶她去那裡。

太子燕騎馬走在轎子旁卻忍不住好奇,「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裡?」

「你會不會挑了他的手筋腳筋穿了他的琵琶骨?」

太子燕怔了怔,自嘲地說:「這般殘忍的事孤做不出來,要做,也是皇上下旨。」

永夜默然。難道真的是齊皇的意思?以那日石臺上太子燕流露出的對風揚兮的關心,他應該不會做。齊皇……是因為自己來到聖京三番五次出事,才怒的嗎?

走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永夜細心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士兵的佈置,天牢的佈局。盤算著能否救了風揚兮出去。

她忍不住苦笑,這一世怎麼每一次都要受人脅迫?她是個刺客,是個冷血的刺客,她怎麼就能有這麼多短處被人捏著?

「這裡一共有八重,風揚兮被關在最裡面一重,只有武功極高又極危險的犯人才會被關在哪裡。」太子燕好心地解釋道,「還有,從外面到裡面一共有十六道關卡,永夜,你想劫他出去,不太可能。孤不希望你劫天牢,會讓朝野譁然,你還會受傷,這對兩國關係不好。」

永夜聽了想笑,突然出手,袖刀輕輕鬆鬆逼在了太子燕的脖子上,「我挾持你如何?」

太子燕嚇了一跳,不安地看著周圍已拔出刀來的獄卒斥道:「公主和我鬧著玩的,把兵器放下。」

「你怎麼不以為我是當真的?」

「永夜,你逼著我也沒用,又不是我把他關起來的,是皇上!」太子燕梗著脖子說道,「皇上要這樣做,我沒辦法。你先把刀放下。」

永夜收了刀,望著最後一重鐵柵欄停住了腳,「他有事嗎?」

太子燕接連擺手,「沒事,不過,皇上說,如果你明日不進宮,不做太子妃,他就會殺了他。」

他沒有事,他知道她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嗎?永夜看著面前的柵欄,只要她想,她就能走過去,走到他的身邊。腦中晃過風揚兮在西泊祭臺上的笑聲,他惱她。他被她牽連了,因為她不肯入宮,所以齊皇趁他中毒將他下了天牢。永夜輕嘆了口氣。

去見他又能怎樣?告訴他,她會為了他嫁給太子燕?

永夜盯著太子燕問道:「你喜歡我?真的?」

太子燕的臉瞬間紅了,期期艾艾半晌才道:「永夜你……很美!」

永夜朗聲大笑,轉過了身道:「我不見他了,明日我進宮,做太子妃。」

太子燕似乎很吃驚於她的決定,跟在身後不停地問:「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見見他?你為什麼要嫁給我?是喜歡他怕他被皇上殺了嗎?」

永夜悠然道:「你管不住我,這是其一;你很有錢,這是其二;你還有權勢,這是其三。一個能給我錢給我權還管不住我的丈夫,我想,當太子妃肯定很好玩。」

太子燕愣住。他不死心地說:「我知道你是為了他,你怕他死了,所以才願意的,不是嗎?」

永夜不回答,太子燕跟在她身後嘮叨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讓他給你治傷,我抱你一下都不行;他中毒倒下,你的手還一直握著他的……」

「你有完沒完?!」永夜大吼一聲,輕蔑地看著太子燕目瞪口呆的模樣道,「我喜歡他又如何?你還要娶個敢當你面說喜歡別的男人的女人,你不難受?」

「可是你都不想看他!」太子燕小聲地說道,似乎永夜這一舉動又讓他燃起了希望。

永夜被他的邏輯徹底打敗。她瞪著他一字字說道:「我是怕看見他關在牢裡的邋遢樣心疼!懂了嗎?心疼!」

她揚長而去。

身後太子燕還在喃喃重複她的話。

永夜聽在耳朵裡突然淚溼。她真的喜歡上風揚兮了嗎?為什麼她會為他緊張?為什麼她是真的心疼?原來她已經喜歡上他。不是那個她念著記著要一起過平安日子的人,不是那個她還念著換了女裝第一個讓他瞧見的人。

永夜心酸不已。

她不想見他嗎?她想的。可是她很怕風揚兮知道,知道她會為了他嫁給太子燕。等他自由的時候,她已經是東宮的女主人,尊貴的太子妃了。

她不像他。她所有的前世記憶對這些禮法通通不管。可是他會在意,會在意她嫁給了太子。

永夜停住腳,回頭望著站在原地的太子燕。他不是喜歡她,也許是因為她的容貌,也許是因為她是安國端王的女兒。他不是壞人,甚至不是一個討厭的人。但是,他永遠不會明白,娶一個自己不愛也不愛他的女人不是幸福。

太子燕慢慢走近她,看到了永夜眼中的淚光,似有些歉疚,良久不知道說什麼好。

「明日,我要看到他生龍活虎的,否則,就算我進宮,我保證會離開,除非你砍了我的腿。」

太子燕一愣,趕緊答道:「我會告訴皇上。」他猶豫了下道,「永夜,吉服已送至驛館,你若還穿男裝的話,我怕皇上會大怒,不會放了風揚兮。」

永夜不再說話。

太陽落下,再升起,一個晝夜就這麼過去了。

風吹落屋前的梧桐,已是落葉蕭蕭的時節。

秋的季節也是收穫的季節,她收穫了些什麼呢?不停地掙扎在各種漩渦中,不斷地經歷別離。

也許,秋天,收穫的就是別離。果實與枝葉的別離,幸福因死亡而別離。

永夜想起曾經在陳國對倚紅說,她討厭別離。

「小姐,該換吉服了。」茵兒和倚紅並一干侍女靜靜地佇在永夜寢殿。

衣架上掛著一件大紅描金禳深紅色滾邊的吉服,遍繡金色鳳凰。

深衣羅裙拖著長長袍邊的外袍像鳳凰的彩尾,穿上這個,是個普通女人也會滿身華彩。永夜撐著下巴望著衣架上的吉服看了一個晚上。她遺憾地想,月魄真的看不到她第一次穿女裝了。因為,她一定要救風揚兮,為了風揚兮換身衣裳又有什麼?她沒辦法想像一個像蒼鷹一樣自由的男人會困在陰暗的天牢中。只要這樣一想,她都會覺得難過。

「茵兒,將衣裳拿來吧。」

「是!」

沙漏的沙窸窸窣窣漏下,時間一點點過去。

驛館外車馬在等,屋外馬侍郎、王達與所有的侍衛在等,屋內所有的侍女在等。

秋日的夕陽消失了顏色。天空由橙變紫漸漸地呈現出一種灰藍色。

永夜寢殿的大門霍然大開。永夜緩步走出。

她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女裝。

雲髻高聳,插了支金鳳簪。精巧的金絲盤成鳳凰展翅狀,鳳口銜珠,長長的珠串從耳際垂下,燈光中熠熠生輝。修了眉做遠山,點了唇如八月紅櫻。

宮燈照亮的院子,襯得她一身月白色禮服泛著晨曦般微藍的光華。長長的裙裾拖在一丈開外,衣服上用銀線繡滿星月。每走一步,星光閃爍。

永夜彷彿將滿天星辰披在了身上。

這是茵兒與倚紅還有三十名侍女趕了一天一夜繡出來的。永夜的堅持,月魄看不到,但她盡心了。

茵兒和倚紅想起了端王府中穿著月白衫子嫡仙般出塵的月公子,忍不住為永夜心酸了一把。倚紅低著頭愧疚不已。她萬萬沒有想到月公子在永夜心中有這樣的分量,連出嫁,也要棄了大紅吉服改穿月白色的衫裙。

晚風鼓鼓吹起袍袖,她踩著紅氈緩步走下臺階。

偌大的庭院只聽到靜靜的呼吸聲。

永夜眸光一轉,對跪在院中的馬侍郎笑了笑,「馬大人,回去稟報我家裡那隻老狐狸,說這回他可以放心了。」

馬侍郎呆呆地看著她,彷彿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端王妃。不,端王妃國色天香,永夜從骨子裡卻帶著端王的驕傲與英氣。他從來沒有想過,男裝的永夜與女裝的永夜差別會有這麼大。他已經習慣她著男裝的頤指氣使、風度翩翩,卻對眼前這個盛妝美人頗不習慣。

「馬大人!」永夜皺了皺眉。

馬侍郎一抖,深伏於地道:「臣等恭送公主!」

「恭送公主!」

永夜大踏步走出驛館,眼前卻是另一番景象。

齊國派出了全副儀仗,神策軍封鎖了整條街,軍容肅整,齊齊喝道:「恭迎太子妃!」永夜瞟了眼禮部尚書趙大人道:「行了,吼那麼大聲幹什麼?怕別人不知道嗎?」

趙大人嘴角抽搐了下,低下了頭。

華蓋香車下跪著一個內侍。從他背上踩著上去?永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動。她在等太子燕的訊息。用風揚兮要挾她,總不能讓她傻得人都看不到就嫁吧。

「公主!」趙大人見她佇著不動,催促了聲。

這時遠遠地一馬賓士而來,所有人都奇怪地張望著,不知道是誰膽敢闖進來而又無人阻擋。

永夜的心突然跳了起來,跳得很急,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突然害怕看到風揚兮。

他曾經說,嫁給他不嫁太子。

他曾經說,絕不勉強她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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