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西泊秋祭

第46章西泊秋祭

月光緩緩升到頭頂,河谷風吹過,撩開她的髮絲。一張嬌美蒼白的臉出現在月光下。永夜的心臟似與皮鼓同時敲響,跳得厲害。她萬萬沒有想到,血祭的物件會是薔薇!

永夜拿了包袱悄悄出了驛館。她直出聖京西門,往西南方向行去。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甚是舒服,出了城門才走三里,她就不舒服了。

風揚兮坐在路邊似笑非笑地瞧著她,那匹黑馬正悠然地啃著草。

永夜一揮鞭,馬疾衝而過,只當沒看到這個人。

身後蹄聲,風揚兮已追了上來。永夜勒住馬怒道:「你跟著我幹什麼?難道又受了太子囑託前來當保鏢?」

風揚兮慢吞吞道:「我是去西泊族觀秋祭,意外與你同走上這條官道而已。公主十日後出嫁,是出來散心的嗎?」

永夜眼睛一亮,「風大俠,秋祭是什麼?好玩嗎?」

風揚兮瞟了她一眼道:「公主讓風某滾,風某自然會離公主遠點兒。」說罷策馬疾奔。

小氣!永夜暗罵,卻無奈地跟著。望著風揚兮的背影她的疑心越來越重。她是為了西泊族秋祭溜出來,可才出門就正巧遇著風揚兮,他明明是在官道等她,卻道是去觀秋祭。他怎麼知道的?難道家裡那個老奸詐將這件事又告訴了太子燕?

見風揚兮頭也不回走在前面,彷彿根本不怕永夜不跟著他。永夜哼了聲,看到路旁岔道,一賭氣拍馬踏上了岔道。她不信,風揚兮不回頭找她。

她只知道是往西南走,這條岔道通向何方她也不清楚,由著馬兒順路跑去。一炷香後,她吃驚地回頭,風揚兮沒有跟上來。永夜犯了嘀咕,難不成真的只是巧合?

要她現在回頭去追風揚兮,她可拉不下這個臉,嘆了口氣想,絡羽既然知道西泊族秋祭,應該很多人都會知道。一路問著走吧。

前方出現一個城鎮。灰撲撲的城牆,用大青石和黃土壘成。鎮子不大也不小,可能是離聖京近的緣故,還算熱鬧。

永夜在客棧前下了馬,拿了包袱走了進去。

樺木方桌被礆水刷得潔白,小二推薦的菜是烤羊腿,酒是當地的高粱酒。永夜用小刀片著羊腿蘸佐料,一片羊肉一口酒。見客棧中吃飯的人穿著打扮帶了些異族風情,不覺莞爾。目光不自覺落在一個男子身上。

這人二十左右,相貌平凡,很瘦,穿了身很尋常的布衣。他的吃法與永夜一樣,一片羊肉一口酒,辣得滿頭大汗。他身邊擺了口劍,很普通的青鋒劍,隨便在劍鋪都能買到的那種。他似乎感覺到永夜在看他,瞟了永夜一眼,似乎被永夜精緻的臉驚得怔了怔,又低頭片羊肉。

永夜忍不住笑,挺有趣的一個人。她端著羊腿盤子拿了酒坐到了他身邊,「兄臺請了!都愛這吃法,一起吃吧。」

那人不做聲,繼續喝酒吃肉,當永夜不存在。

永夜覺得和一個愛吃的人在一起胃口會非常好。對方不吱聲,她也不說話,全身心享受嫩羊腿的美味。酒足飯飽後那人抹抹嘴叫道:「小二結帳!」

永夜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笑著說:「難得吃這麼高興,兄弟我請了!」

那人奇怪地看著她道:「為什麼要你請?」

永夜一愣,吃白食還不肯?她笑道:「兄臺請我?」

「我沒多餘的銀子。」

「呵呵,」永夜遇到這樣的怪人覺得很開心,也不堅持,目光瞟過那人的劍問道,「兄臺可知有個西泊族,要進行秋祭?」

「哼!」那人突然色變,咬牙切齒道,「在下正是去見識西泊族的活人血祭!」

永夜大喜,瞎貓遇到死耗子,居然這個人也是去西泊看秋祭。她小心地問道:「看兄臺模樣,似對這秋祭頗為不滿?」

「自然!以少女為祭品,放幹少女的血,這樣的祭法,在下一定要去阻止!」那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震得酒碗杯碟跳了起來。

永夜聽了不覺皺眉,「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王法?這西泊族是深山異族,王法管不了。」

「是族裡的少女嗎?」

「不知。」

永夜笑道:「在下想與兄臺同往,不知可否?」

那人上下打量了下永夜,譏諷道:「不是在下不允,公子身體單薄,乃文弱書生。在下是去阻止秋祭的,帶上公子恐有不便。」

永夜點點頭,心想,我便跟著你好了。她也不多說,遺憾地搖搖頭,開了房間住下了。

第二日,那人上馬西行,永夜便遠遠地跟在後面。

越往西行,地勢越陡,由平原到丘陵,再見到莽莽大山。

到了山腳下一個小鎮歇腳的時候,那人終於走到永夜面前坐下,「這位公子,看你衣飾華貴,出身定是富貴人家。你縱然好奇,卻不能再跟著我上山了,這裡是原始森林,甚是兇險。你還是回去吧。」

永夜笑眯眯地看著他道:「在下姓李,兄臺貴姓?」

「鄙姓洪。」

「在下此行一路跟隨洪兄,就是想瞧瞧西泊族的秋祭。明日就是中秋了吧?既然已經到了這裡,豈有再返回的道理?洪兄是去阻止秋祭,在下則是去看熱鬧,不妨事的。」

洪公子看著永夜,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一覺睡醒,淡淡的陽光從林間灑落,遠處的山林充滿了生機。永夜跟著洪公子上了山。走到山路狹窄處,便棄馬步行。

前往西泊族駐地的人似乎很多,且帶有兵器者也多。永夜不免訝異地問道:「洪公子,難不成這麼多人都為了伸張正義而來?」

洪公子冷笑一聲道:「傳說西泊秋祭,血灑落祭祀臺之後,最終會流向一汪血泉,血泉之中常年浸有各種毒物和藥材,據說喝過血泉水的人會有助功力增長,所以武林人士也競相前來,除了看熱鬧之外,更以飲得血泉水為目的。西泊族人也好客,只要不打擾他們的血祭,完了會贈一碗血泉水。」

永夜嘖嘖稱奇,武俠小說裡的東西這裡也有,想來血泉定是浸了些補藥。永夜也想冷笑,這麼多武林人士為了一碗血泉水就不顧可憐少女的性命,人真是自私的動物。

風揚兮不會也要喝一碗血泉水吧?永夜情不自禁想起風揚兮的吻,再想到血泉,心口泛起一陣噁心。

「這麼多江湖人士都為求一碗血泉水,洪公子不怕惹了眾怒?」

「洪某不怕,雖然以前也有過想伸張正義的江湖人士被當場殺死,但我輩縱是身死,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年年發生?」

永夜眼珠一轉道:「洪公子想如何破壞?」

洪公子冷笑道:「我打算去救今天被血祭的少女。」

「呵呵,這法子好,釜底抽薪,讓他們沒有可供血祭的人。在下助公子一臂之力吧。」

洪公子懷疑地看看永夜,搖了搖頭。永夜見他不信,隨手摺了根樹枝,聽到右側鳥叫,瞧也不瞧揚手甩出。鳥叫聲立止,洪公子瞪大了眼看著永夜,目光由驚詫變得佩服,當即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永夜。

兩人商議停當,再走了一段山路,聽到了密集的鼓聲和一陣怪異的歌聲,知道西泊族的駐地到了。

翻過山坳,眼前視野開闊。河谷平原上坐落著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石頭房子。

洪公子道:「這裡就是西泊村寨,正中就是祭祀場地。」

永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石頭房子的正中有座圓形的廣場,堆成方形的石臺。四周豎著很多木頭樁子,在石臺上又有三根高大的木樁。頂部抹了金粉,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他倆隨著三三兩兩的外來觀禮者陸續進了村寨,在廣場四周的棚子裡找了處角落坐下,就有西泊族的人捧了水酒食物送來,極是熱情。

永夜四處觀看,見西泊族人穿著彩錦短襦,配以獸皮裝飾,臉上畫得跟非洲土著似的,好奇地問道:「平時這些人都這樣畫花了臉?」

「就中秋秋祭才會如此。」

永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若有游離谷里的人也同樣可以畫花了臉認不出來。可是她不想易容,正愁找不到游離谷的蹤影,永夜巴不得有人認出她來。

入夜時分,寨子空地上燃起了數堆篝火,映得廣場上的祭祀柱子格外猙獰。

一輪明月緩緩升起,鼓聲更急,西泊族人圍繞著祭祀臺跳起了舞。永夜覺得這種粗獷豪放的舞蹈有點兒像湘西的儺戲,古老的圖騰崇拜。

她抬起頭,石臺高約兩丈。火光下顯出一種深褐色,不知道是不是因年年血祭被鮮血染成這樣。石臺四角雕有獸頭,獸嘴對著下方一圈石槽。又各以獸頭引出,下方置白色石盆,盆口再雕石獸吞口,如此重複九層,才在正南方流進一白色的獸頭中,下面露出一個合抱的貝殼狀的玉石盆。火光映照,玉石乳白色近乎透明,裡面似裝有液體。

這時鼓聲一變,狂熱而急躁。

石臺上不知從何處竄出來一名穿著更為花哨的祭司,個子高大,錦衣長袍,戴了個猙獰的面具。他的手對月緩緩展開,下方貝殼狀的玉石盆也緩緩開啟。

永夜聽到四周一片譁然,觀禮的人幾乎全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觀看。她目力異乎常人,凝神一看,玉石盆中盪漾著一汪暗紅色的液體。

不知為何,開啟之後,這液體飄出的味道卻不是血的味道,而是一種異香。在空氣裡瀰漫開來,人嗅了竟有種極舒服的感覺從四肢百骸懶洋洋地散開。

永夜一皺眉閉住了呼吸,撕下布塊用茶水打溼,便要捂住口鼻。洪公子笑著攔住了她,「此香無毒,只是安神。」

「洪公子對這裡甚是瞭解?」

「我要阻止血祭自然事先打聽清楚了!」

石臺上的祭司不知道對著月亮嘀咕了些什麼。永夜見他雙手一揮,指尖冒出兩團藍色的火焰,再一彈,引燃了石臺下面的一堆篝火。鼓聲更急,西泊族人的歡呼聲更烈,連身邊不少江湖人士也驚嘆起來。

永夜忍不住笑,以磷引火有什麼好奇怪的?神棍而已。

火堆燃起後,一行西泊族人抬了些東西往火裡扔,不一會兒,傳來燒麵食的香味,永夜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原來往火裡扔的全是面捏的三畜等物,估計等祭祀結束就當烤饅頭吃了。

鼓聲突然停了,站在石臺上的祭司唸了一長段聽不懂的祭文。只見幾個西泊族的漢子光著膀子拿著雪亮的刀上了石臺,分立在正中祭祀柱的左右,永夜馬上緊張起來,祭祀要開始了。

祭司的聲音似唸經又似在唱歌,聲音突然高亢。石臺正中像升旗似的吊起一名白衣少女。

她的頭低垂著,長髮擋住了她的面容,白袍掩映下露出一雙筆直勻稱的腿。

月光緩緩升到頭頂,河谷風吹過,撩開她的髮絲。一張嬌美蒼白的臉出現在月光下。永夜的心臟似與皮鼓同時敲響,跳得厲害。她萬萬沒有想到,血祭的物件會是薔薇!

「血祭馬上要開始了,趕緊去救人。」

「你攔住下面的人,儘可能不要讓他們靠近石臺。」

「石臺下肯定有機關,我們從下面進去。」洪公子臉上閃動著精明的光。

永夜望了眼薔薇,不想讓她一個人待在上面,猶豫了下道:「你從下面進去,我在上面接應。」

洪公子愣了愣低聲應下,身形一晃便沒了蹤影,竟然是個高手。

鼓聲再次響起,雄渾凝重。

薔薇身邊的西泊族人已跪下,雙手舉起手中的刀。刀薄而利,在月光下閃動著銀芒。他們臉上的五彩花紋顯出一種猙獰的色彩。

永夜往四周看了看,沒看到風揚兮的身影。她等不及他了,掌中暗釦飛刀,盯著石臺上的祭司毫不猶豫地射出飛刀,身體微弓像射出的箭一般衝向石臺。

那祭司只微微側身避過,手中權杖直壓向永夜。

永夜輕飄飄地金雞獨立般站在杖上,飛刀化為光網,瞬間,薔薇周圍的大漢便中刀倒下。她暗暗稱奇,這名祭司武功還行,臺上的人卻不堪一擊。

腳下權杖大力湧來,她足尖一點飛落在薔薇身前。見祭司怒目而視,口中不知吼了些什麼,石臺下的西泊族人與不少江湖人士提了武器向石臺奔來。

永夜伸手入懷,笑了笑,黑色的雷爆彈轟然炸響,更將石臺那汪血泉炸開,引得下面又一陣怒吼聲。她袖刀出手便去斬繫住薔薇的繩索。只聽到叮的脆響,她仔細一看,竟是鐵索。腦後風聲響起,她沒有回頭,又是一枚飛刀激射而出,身後傳來祭司的慘叫。

永夜抬起薔薇下巴,見她雙目緊閉,氣若游絲。她急得大喊:「你醒醒,薔薇,是我,永夜!」

薔薇迷茫地睜開眼,目光中有著害怕有著欣慰有著不敢置信,嘴哆嗦著才要開口說話,足下一空落出一個大洞,人飛快地掉了下去。

永夜緊跟著躍了下去。她在空中用力往上一提,摟住了薔薇。

下面是間地室,牆上的鐵盆子裡燒著兩個油盆,火光縹緲,在地室石牆上投下了重重暗影,顯得格外陰森。潮溼的空氣裡飄浮著血腥腐爛的臭味,令人作嘔。

洪公子正站在絞盤處與人廝殺。

永夜顧不上他,放下薔薇就去解鐵索,這時角落裡一個細微聲音響起:「星魂!」

那聲音震散了永夜的神智,她呆呆地轉過頭,地室黑暗的角落裡露出一角月白色的袍子,一個人靠坐在牆邊,臉隱在黑暗中,那雙眼睛帶著說不出的情感靜靜地瞅著她。這世上只有他一人這般叫她星魂,世上只有他的眼眸,像月光下的平湖安寧溫柔。可是今天她的目力過人,在這昏暗的地室雖瞧不清他的臉,只有那雙眼眸,幽幽泛著相思埋怨,像風雨中豆大的油燈,看似明亮,轉眼就會被風雨吹得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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